李世民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图纸上。图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密密麻麻。
“一牛即可拉动?”
“是。臣跟着犁走了三垄。一亩地,比旧犁快三成半,深耕深两寸。”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那张图纸,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不紧不慢,但房玄龄听得出,那节奏不对。
李世民在算。他种过地。
当年在太原,十几岁的少年郎,跟着府里的老农下过田,亲手扶过犁,知道一头牛拉直辕犁是什么滋味。牛在前头喘,人在后头压,一趟下来,人比牛先散架。
后来带兵打仗,每到一个地方扎营,他都会看当地的田。看墒情,看垄沟,看农人用的是什么犁。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
他知道“一牛即可拉动”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快三成、深两寸那么简单。一牛可耕,意味着关中的地不用两头牛就能耕透。
那些养不起两头牛的农户,那些因为凑不齐畜力而只能眼看地荒着的穷苦人家,从此有地可耕。
耕得深,根就扎得深;根扎得深,旱的时候就能多扛半个月。这半个月,不是收成多寡的差别,而是活与死的差别。
他还想到了别的。
耕具变了,授田之法要不要调?府兵的屯田能不能多出粮?
陇右、河东、江南,这些地方的土质不一,这把犁能不能都适应?
一张图纸,牵动的是赋税、是兵源、是垦荒、是国家的底子。
然后,一个更深、更沉的念头浮了上来。
那个念头已经压在他心底好几年了,平日里不轻易去碰,但每次想到,胸口就发热。
高句丽。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将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看着房玄龄。
“玄龄,你亲眼看了,觉得此犁可推否?”
“可推。”房玄龄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臣看了图纸,又下地跟了三垄。这犁选材不刁,铁件都是寻常铁匠能打的,木件用的是关中常见的榆槐,农户自己凑一凑就能置办。臣以为,先在一县推,再及一州,一年之内,可至关中。”
李世民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却没送到嘴边。他在想另一件事。
房玄龄的性子他知道,稳重,从不把话说满。
“一年之内可至关中”这句话从房玄龄嘴里说出来,就是铁板钉钉的意思。
一县,一州,一路。这个犁一旦推下去,关中每年的收成能多出多少?
十万石?二十万石?十万石粮,就是一支边军的口粮。
二十万石,就是天灾之年不用开仓赈济,灾民不必离乡逃荒。
而这个东西,和那四百五十斤的新稻一样,出自同一个人。
房玄龄又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双手呈上:“此外,他还给了臣一份东西。是关于近亲通婚致畸的医论。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李世民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左传》那条,他读过。
张仲景那条,他听说过,但没往深里想。
可这医论里一条一条列出来的脉案,谁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么病症,几岁夭折,用的什么方子,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抄书,是真的证据确凿,条理清晰。
上次在农庄,那少年就聊过这方面的事,当时自己也在心里记下了,可后来事多,渐渐就忘了。
他把医论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玄龄。”他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前几日,辅机来找朕。”
房玄龄微微一怔。他没有接话,等着。
第127章 夜谈
“无忌,他替他的长子长孙冲求亲,求娶长乐。”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房玄龄听得出那一下的分量。
“朕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朕说,要想想。”
房玄龄垂下眼帘。
长孙无忌替儿子求娶长乐公主的事,他在朝堂上有所耳闻,但不知道已经正式提了。
这种事,陛下不主动说,他也不能问。
“昨日,长乐来见朕。”李世民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她知道了。她听到了。”
房玄龄抬起头。
他看见李世民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心酸,更不是无奈。
是一个父亲发现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之后,那种又欣慰又心酸的东西。
还有自家小白菜被猪惦记上了的那种。
“她告诉朕,她去了蓝田。她也把身份告诉了那小子。这哪像往日那丫头?”
房玄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那日王知还站在他面前,说“草民想面见陛下”时的坦荡。
原来如此。不是凭空来的勇气,是有人把底牌先亮给他了。
“所以,他知道朕是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小子,他没有躲,也没有慌。
不卑不亢,该种地种地,该献东西献东西。这孩子,比朕想的还要稳。”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攒了这么多筹码,不是为了献东西。”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图纸和医论上,“他是要攒够了,再来见朕。
他知道朕是谁,知道长乐是谁,知道朕在犹豫什么。
所以他一样一样地拿——新稻、医论、新犁。每一样都让朕没办法拒绝。”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王知还如何得知长孙仆射求亲之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朕就猜到你会问的神情。
“朕猜想,长乐告诉他的。”
房玄龄怔了一下,这俩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随即低下头。他没有追问,也不需要追问了。
公主听到了舅舅求亲的事,心中不安,去见了那个少年——这是私事,不是他该过问的。
李世民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但殿内的沉闷被它冲淡了几分。
“玄龄,正事说完了,朕问你一件事。”
房玄龄抬起头:“陛下请讲。”
“那小子求你帮忙,就没给你点好处?以朕对他的了解,这小子送的礼物应该不轻吧?”
房玄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陛下明鉴,”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友之间的坦然,“那孩子很不错,懂礼貌。带了两坛酒来。
一坛松醪,已陈化好了,入口绵柔;一坛云门春,还差些时日,说是让臣留着,等陈化满了再品。臣还没来得及喝。”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房玄龄那边倾了倾身子,眼珠子转得飞快。
“云门春?好东西啊!那东西朕都没喝过。
云门春——他跟你说了要陈化多久?”
“这臣就不知了。”房玄龄忍着笑,“那孩子只说‘还差些时日’。臣想着,既然是送臣的,臣便等着。”
李世民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这回的节奏轻快多了。
他看了房玄龄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狐狸打量另一只老狐狸的精明。
“玄龄啊,你跟朕说实话——那坛云门春,你是不是打算独吞?”
房玄龄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很克制,但眼角那几道皱纹全都舒展开来,藏都藏不住。
“陛下这话说的,臣又不是知节那老匹夫,岂是那等小气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老友间才会有的狡黠,“不过,那坛酒既是那孩子送臣的,臣若转送给陛下,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李世民指着他,笑骂了一句:“好你个老东西,还说不像知节,我看你比那老匹夫还不如。有好东西就想着独吞。”
房玄龄拱了拱手,一本正经:“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那孩子年纪轻轻,懂得人情世故,这份心思,难得。臣不能辜负人家孩子的心意。”
李世民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房玄龄那张故作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朕不跟你抢。”他说,“云门春你留着,朕的那份,朕自己去跟他要。”
房玄龄躬身高声到:“陛下圣明。”
李世民摆了摆手,敛去笑意,正色道:“让他后日进宫。朕在御书房见他。”
房玄龄躬身:“臣遵旨。”
房玄龄躬身退出立政殿。他走到殿外廊下,招来一个随行的小吏,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吏应了一声,快步出宫,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站在廊下,夜风拂面。房玄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的疲惫都呼了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田埂上说的话——“草民想面见陛下”。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房玄龄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做足了所有准备之后,等着最后那一下揭晓的平静。
像箭在弦上,拉满了,等最后那一下松手。
他又想起杜如晦临终前的话。那句话,他今晚想了两次了。
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农庄。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面前一碗凉茶,已经凉透了。
茶面上落了一片枣树叶,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没有喝。
晚膳时分,房玄龄派来的人到了。
是个不起眼的小吏,骑马来的,进院子也不多话,只递了一句话:“房相让转告王庄主——后日,御书房。”
说完行了个礼,翻身上马就走了,马蹄声消失在田埂尽头。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骑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回枣树下。
他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枣树上挂了几颗早熟的枣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他把今天在房玄龄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说错什么,也没有多说。该亮的底牌亮了,该留的余地留了。
房玄龄说“老夫替你安排”,转头就把信儿送到了。
后天。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