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股,是山东世家——崔、卢、李、郑、王,绵延数百年的门阀大族。
他们盘踞地方,把持文脉,在朝堂上自成一体,连陛下修《氏族志》都没能真正压弯他们的脊梁。
这两股力量,明面上同朝为臣,暗地里较劲了几十年。
关陇新贵嫌世家迂腐守旧、眼高于顶;世家嫌关陇新贵出身草莽、暴发户做派。
陛下的手段向来高明——用世家的人才来充实朝堂、制衡关陇武将集团的膨胀,又用关陇的武力来震慑世家、防止他们坐大。
两边互相牵制,皇权便稳如泰山。
在这盘棋局里,长孙无忌的位置极为特殊。他既是关陇核心,又是外戚之首。
陛下对他的信任,是几十年生死之间患难与共换来的。这份信任,是他最核心的底气。
但关陇内部,从来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和程咬金,并肩作战了几十年。
从打王世充到打窦建德,从玄武门到贞观朝,他们的战友情是真的。
对付山东世家时,他们的立场也是真的——世家那些清高的门阀做派,那些“娶妻当娶五姓女”的傲慢,他和程咬金一样看不上。
当年陛下要修《氏族志》,崔家把皇家族谱排在第三等,满朝哗然,是他和程咬金这帮老兄弟一起站在陛下面前,力主把崔氏压下去。
在这件事上,他们是战友,是同盟,是共同捍卫关陇根基的自己人。
但人都有私心,而他知道自己的私心更甚。
他长孙无忌要的,是陛下独一无二的信任,是这种信任能延续到下一代、下下代,让长孙家永远立于朝堂核心。
而程咬金,那个看似粗莽的老狐狸,其实比谁都精。
他要的是他的卢国公府安然无恙,是他的儿子们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是关陇的兄弟们在下一轮权力洗牌中不落下风。
第70章 长孙无忌的城府
长孙无忌拿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想到程咬金这个老匹夫,不知不觉中笑出了声。
这个人的难缠的程度,只有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简直就是个混不吝,软的不行,硬的也硬的不行。
当然,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他们的目标有一部分重叠,有一部分却截然不同。
重叠的部分让他们可以合作;不同的部分,让他们在私下里各自盘算。
而那个蓝田农庄里的少年,恰恰同时触动了这两条线。
少年的医术缓解了皇后的顽疾。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病症,他几副药就稳住了。
这份本事,直接让他在陛下心里有了分量——不单单只是因为陛下赏识于他。
更多的是因为他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救了陛下最在意之人。
而恰恰这份分量,分走的不是别的,是他长孙无忌独占了二十年的圣宠。
不是全部,但哪怕只分走一分,那也是从虎口里夺食,老虎的嘴里岂能有碎肉掉之。
少年的酿酒术造出了长安从未有过的烈酒。之前在程咬金之酒宴之上,自己也品尝过,确实不凡。
而如今程处默成了其代理商,程咬金则成了他的保护伞,尉迟恭、秦叔宝、房玄龄等也成了他的客户。
一条以酒为媒的利益链,正在不动声色地织就。
这条链子每多加一个环节,少年的分量就多增加一分,当然程咬金在关陇内部的话语权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才是真正让他介意之事。
他不动少年,暂时也不能动。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不值得。
陛下正盯着那座农庄,程咬金正护着那条官道,五姓七族正虎视眈眈地等着抓关陇的把柄。
在这个时候出手,无论得手与否,都是自损八百的蠢招。
他长孙无忌不是莽夫,他等的,是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更稳妥的切入点,一个能让他不沾血就能把局面扳回来的法门。
他需要一个能够替他在明面上做事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关陇内部的人,因为关陇内部任何一个人动那个少年,都会变成关陇内斗,这是陛下绝不能容忍的。
这个人,最好跟关陇毫无瓜葛,却又在朝堂上有足够的分量,能名正言顺地介入这件事。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五姓七族的那几个老狐狸。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五姓七族是他的对手,是整个关陇团体的对手。用对手的刀来切自己盘子里的肉,这种饮鸩止渴的事,他长孙无忌不干。
联合敌人对付自己人,就算赢了,也会让整个关陇对他侧目,让陛下对他彻底失望。这不是算计,是格局。
他对那个少年没有私仇。
他甚至非常欣赏这个有本事的人——一个无父无母的旁支少年,凭一身医术农技闯进长安权贵的视野,换了谁都要说一声了不起。
更何况,不管从私心而言,还是公心而言,他都应感谢此少年。
私心而言,他救的是自己的亲妹妹。公心而言,他救的是皇后娘娘。
但欣赏归欣赏,感激归感激,立场则归立场。
他的目标是让圣心重新归拢,让程咬金的布局不要扩张得太快,让这个变数回到可控的范围内。
他不是要毁掉那个少年,他是要确定这颗棋子最终落在谁的棋盘上。
最理想的结果,是把这颗棋子,从程咬金的棋盘上,挪到他自己的棋盘上来。
如果不能,那就让这颗棋子在所有人眼里都失去价值。
他重新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唤人换茶,只是握着冰凉的瓷壁,感受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程咬金是了解他的。正如他了解程咬金。他们暗地里斗了半辈子,也一起合作扛了半辈子。
都清楚彼此的底线在哪里,也都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这次的事,说到底是关陇内部的一次暗中较劲。
程咬金要护着少年,要借少年之力稳固程家在关陇新贵圈里的位置;
他长孙无忌要收束局面,不能让任何人动摇长孙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他们会在暗中角力,在台面上却依旧并肩站着。朝堂上的事,或者说政治之事,从来都是如此。
至于那个少年本人——他承认,他有些好奇。
于私而言,他感激此这少年,毕竟他治好的是自己唯一的亲妹妹。
那既是自己的血亲,又是自己的后台。
可一想到另外一件事,他就更加的头痛。
他费尽心思,非要让长子长孙冲求娶长乐公主,从不是单纯的联姻攀附。
他深知帝王恩宠难传后世,唯有血脉联姻,才能把陛下对他的绝对信任,延续到长孙家下一代。
才能让长孙氏世世代代,都攥着这份最珍贵的帝王信赖,永保荣华,不倒不衰。
更何况眼下,太子李承乾秉性纯良,魏王李泰谦和好学,兄弟二人手足情深、朝夕相伴,别说争储,就连半分嫌隙都没有,朝堂根基稳如泰山。
他更要趁此时机,筑牢长孙家与皇室的羁绊,把所有能搅乱格局的变数,全都扼杀在摇篮里。
可现在,他的全盘计划,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野小子,彻底打碎了。
现在长乐公主动不动就往他那里跑。
你要说长乐公主对这个少年没有一点心思,那换作谁都不会信之。
对于自家的外甥女长乐,他是非常了解的。
端庄贤惠、知书达理,已不足形容为之。
此等人物,经常来往于一个陌生男人之所,结果已无需多言。
一个能治好皇后、酿出绝世佳酿、让程咬金父子甘心鞍前马后的人,又能让长乐这样的奇女子有好感之人,到底会是什么路数?
是真隐士,还是深藏不露?是运气好撞上了大运,还是每一步都在计算之中?
他希望是后者。因为只有和聪明人过招,输赢才有意思。
长孙无忌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拿起了今日的奏章。
他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想了什么。
第71章 难缠的程咬金
卢国公府。
程咬金光着膀子蹲在井台边,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去,浇得他浑身一激灵,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扯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仰头灌下半碗凉茶,才觉得这暑气消了几分。
花厅的石桌上摊着程处默昨晚带回来的预定名册。
程咬金拿起名册翻了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尉迟恭三坛,秦叔宝五坛,房玄龄两坛。这才几天工夫,光预定金就收了小三百贯。
但这算什么?三五百贯放在长安城里,连个好点的宅子都买不了。程咬金把名册丢回桌上,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
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三百贯。是他儿子变了。
处默那小子,从前是什么德行?日上三竿才起,整天带着处亮在东市西市晃荡,不是斗鸡就是赌马。
之前朝廷上下到处传说他和尉迟恭两人无事打孩子,更有甚者传言,他俩下雨无事,闲着也是闲着,用以打孩取乐。
那是自己真的想打吗?那还不是被逼没办法。谁不想自家孩儿成才?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可谁叫自家孩儿不争气,抽打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这一个多月,处默天不亮就起来跑勋贵府邸,预定、送货、排期、对账,桩桩件件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说话都比从前沉稳了三分。
昨晚处默回来,跟他说房玄龄主动约谈的事。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但他心里清楚——房玄龄那个人,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满朝文武能让他主动约谈的年轻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处默能让他约谈,靠的不是卢国公府的面子,是自己实打实做出来的事。
这份本事,是谁教的?不是他程咬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李靖。
当年打突厥的时候,李靖跟他说了一句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自己不怎么出头,但身边的人跟着他,不知不觉就变强了。
跟这种人交朋友,比拜十个师父都管用。
当时他还笑李靖文绉绉的,现在他忽然觉得李靖说得真他娘的对。
但教儿子是一回事。朝堂上的事,是另一回事。
程咬金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但树根扎得深,再旱的天也旱不死它。
他脑子里想的,是长孙无忌。
他和长孙无忌,一起合作打了半辈子仗,也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心眼。
说战友,那绝对是真战友——打洛阳时一起守过城,打虎牢关时一起冲过阵,玄武门那天晚上一起站在陛下身后。
这份过命的交情,谁也抹不掉。
说对头,那也是真对头——长孙无忌要做关中第一臣,要让长孙家世代显赫,容不得任何人分他的圣宠。
而他程咬金要的,是关陇的老兄弟们在新朝里都有饭吃、都有位置、都不被边缘化。
平时他们可以嘻嘻哈哈地喝酒扯淡,但一旦牵扯到核心利益,谁都不会手软。
那座农庄里的少年,现在就是核心利益。
他程咬金护着农庄,不全是爱才。
爱才是真的,但他护农庄更深的用意,是这枚棋子对关陇新贵太重要了。
眼下五姓七族那帮老狐狸,仗着几百年的门第和文脉,连陛下修《氏族志》都敢明里暗里顶撞。
关陇这帮老兄弟,打仗在行,玩文的真玩不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