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酒事遗直不便多问,但若县侯手中有余,望念遗直此处亦是焦灼。房遗直拜上。”
没有催货,没有抱怨。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茶市无新货,老主顾催,言辞已尽,恐难再拖。像在案上排开几块石头,让看的人自己去数。
但就是这种“不催不逼”的写法,比催逼更让人胸口发闷——因为写这封信的人已经看见水口在收紧了。
王知还把信放在案上,和程处默那封并排放着。左边的纸粗、字急,右边的纸细、字稳。
两封信放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在问“你到底能不能撑住”,一个在说“水口在收紧,你自己看着办”。
第188章 卡我渠道,弯道超车
入夜。小书房里的灯亮了。
马周坐在王知还对面,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侯爷,今天的事,您心里应该有数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灯光把他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
“第一,粮商不卖粮给我们,不是因为没粮,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五姓。关中的粮商,七成以上跟五姓七望有往来。
不是依附,不是投靠,是世世代代做生意的交情,和他们祖祖辈辈的经验。
他们的祖父跟五姓做买卖,他们的父亲跟五姓做买卖,到了他们这一辈,自然继续跟五姓做买卖。
这不是谁压着他们,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也是他们必须选的路。
那些和他们走的路不同的家族,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些粮商不想成为下一个‘没有然后’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怕。”
他把第一根手指放下来。
“第二,茶商也是一样。长安城的茶市,表面上有十几家大的茶商在争,但往根子上看,五姓七望都在茶市里有自己的盘子。
郑家在蜀地有茶园,崔家在江南有茶路,卢家在江淮有茶仓。
他们只需要让下面的人知道‘跟蓝田侯做生意’的后果是什么。
比如,明年春茶的配额会不会减少?比如,仓库的租金会不会涨价?
比如,运茶的船在码头上会不会被扣?
这些事他们都不需要真的去做,只需要让茶商们觉得‘有可能’,那些茶商自己就会关门。不是被逼的,是自己关的。”
第二根手指也放了下来。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侯爷,五姓七望之所以叫五姓七望,不是因为他们人多,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关中经营了四百年。
四百年是什么概念?够一棵树把根扎到地下十丈,够一条河改道三次,够一家人的子孙把同一块地传十几代。
他们知道县衙的文书怎么写。因为衙门里的书吏有一半是他们的人。
知道驿站的马什么时候换。因为驿站的驿丞欠着他们的人情。
知道粮商和茶商的生辰八字。因为这些商贾的女儿嫁进了他们家族的旁支。
知道这座县城里每一个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因为收租的账本在他们手里攥了十代。”
他放下茶碗:“所以侯爷,这座县城里,已经没有人敢卖粮给您了。不是今天没有,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
不是这几家粮铺不卖,是任何一家在关中做粮食生意的铺子都不会卖。因为他们都在同一张网里。”
小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一动不动。
“侯爷,”马周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今晚早点歇息。”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戌时末。李忠来了。
他站在小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簿子,没有进来,等王知还说了“进”,他才迈步跨过门槛。
他先把簿子放在案上,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又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侯爷,府上的存银还有这些,够用。”
他用手指点了点簿子上的一个数字,“但不够撑到明年开春。如果两个月内没有进账,庄上的支出就得砍掉一半。”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催,没有建议,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李忠是长乐公主派来的人,在公主府管了多年的账。他什么建议都没有给,只是把账本摊开放在案上,让该看的人自己看。
王知还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灯把簿子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李忠站了片刻,合上簿子,退了出去。
王知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阿黄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门槛边缘,耳朵耷拉着。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王知还膝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背。灰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但那声音比平时轻,像是连猫都知道今天不同。
王知还轻轻呼出一口气。灰灰就是这点好,虽然不能干活,但每当心情不好之时,总能让人缓解一二。
他把两封信从案角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把那半碗凉茶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
他咽下去了。手搁在桌上,看着案上那两封信,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暮色从青石岭那边压过来的时候,整座庄子都笼在一片暗青色里。
鸡已经归了窝,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余烟,细细的,散进渐浓的暮色里。
菜地边上那几排菠菜已经长出了真叶,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蚯蚓坑里的土还是湿的,昨天翻开的那些细孔还在,一条一条,通往看不见的地方。
铁蛋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小满从灶房里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
老张头从田里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院门口停了片刻,没有进来,蹲在拴马石旁边抽了一锅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马周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看不清,他没有再看,合上纸,搁在案角,靠上椅背,闭了眼睛。
王知还坐在书案前,很久没有动。
夜还很深。
贞观九年,九月初六。
夜。
小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王知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贞观正韵》的稿纸,墨已经干了,但他没有收起来。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着一小团干涸的墨,像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一件比写字更急的事。
酒坊的存粮撑不过半个月了。程处默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不是冲他,是冲那些粮商的嘴脸。
他们嘴上说“没粮了”,可程处默派人去东市转了一圈,粮铺里的谷子堆得冒尖。宁愿卖给别人,也不卖给他。
马周今天傍晚又去了一趟县城。
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布袋搁在灶房门口,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站起来的时候肩背微微佝着,不用问,也知道没什么成果。
他已经连着跑了五家粮铺,每一家都说库里没粮了,每一家的粮仓都堆得满满当当。不是没粮。是不卖给他。
五姓七望在关中经营了几百年,粮商、布商、铁器商,十家有七家跟他们有往来。
他们不需要明说,只需要让几个大粮商知道和蓝田侯做生意,以后别想跟五姓做生意,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
那些商人自然会做出选择。商人最怕的不是少赚一单,是以后都没得赚。
茶的情况也差不多。
房遗直那边递话来,说长安几个大的茶商最近都“缺货”了,尤其是关中本地出产的茶叶,市面上忽然紧俏起来。
紧俏的原因不是产量少了,是有人提前把货收了。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头顶的房梁在烛火里投下横斜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像是这个秋天还没落完的雨。他又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清冷,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疏疏朗朗的枝桠间漏下碎银似的月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把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晃。
他调出了功德系统面板。功德值余额:六千四百七十。从上次花完之后,陆陆续续又积攒了一些。不多,但够用了。
他翻到“酿酒技术”那一栏。之前他已经兑换过蒸馏技术,那是用来处理发酵好的酒醅的。
把酒醅加热,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差异分离出高浓度的酒液。那三款烈酒靠的就是这套蒸馏设备。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蒸馏,是发酵。发酵需要淀粉或糖。谷物提供淀粉,果实提供糖。没有粮,淀粉就断了来路。
现在他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谷物、不需要粮商点头、能在山里找到原料的酿酒法子。
手指在列表上滑过。酒曲改良、蒸馏提纯、窖藏陈化、果酒酿造、松针酒、桂花酒、板栗酒、枣子酒……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最后停在一个选项上。
“果酒酿造工艺大全:涵盖板栗酒、松针酒、桂花酒、山梨酒、野猕猴桃酒、枣子酒、山楂酒、药酒等二十三种果酒酿法。兑换价格:二千八百功德值。”
不需要粮食,不需要粮商点头。山里到处都是。
秋天正是果实成熟的时候。板栗从树上往下掉,松针铺了一地,桂花开了满山,野枣子红透了挂满枝头。
这些东西五姓七望没法掐断。山里不是他们家的。
他又往下翻了一行。“茶料粗制改精工艺:将夏尾茶、粗末茶等低品原料,通过二次炒焙、筛分、拼配等手法,精制成可与中等春茶相媲美的成品茶。兑换价格:八百功德值。”
不贵。两项加起来三千六百功德值,余额还剩两千八百七十,够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蜀地夏尾茶,江淮粗末茶。
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名茶”。不是那种能在长安茶市上卖到一两银子一两茶叶的春芽。
夏尾茶是春茶采完之后夏天长的第二茬叶子,叶片大而薄,苦涩味重,茶农卖不上价,多半拿来换盐换布。
粗末茶更不值钱,是筛茶时筛出来的碎叶和茶梗,平时都是碾碎了做茶饼的下脚料,或者干脆拿来喂牲口。
这些东西在五姓七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即使把这些货收了,多半也只是为了堵他的路。
收完之后大概就堆在仓库里烂掉了,连翻都懒得翻。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潜力。
但潜力不是现成的。如果没有炒青工艺,没有那种能把夏茶苦涩转化为焦香、把粗末碎叶拼配成均衡风味的手艺。
夏尾茶就只是烂叶子,粗末茶就只是下脚料。但炒青工艺是他独有的。
他能把好的鲜叶炒出天香和云华,也能用同样的手艺去改造这些没人要的原料:二次炒焙去除苦涩。
高温杀青时控制火候,让茶多酚在酶促氧化之前就被破坏,阻断苦涩物质的生成路径;筛分剔除粗梗。
把碎叶和茶梗分开,按叶片大小分级;拼配调整风味,不同等级的碎茶按比例混合,用焦香盖住残留的涩味,用花香提升整体的层次感。
如果做成了,这些没人要的东西就是一条全新的路子。成本只有春茶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做出来的茶虽然比不上天香和云华,但能跟市面上的中等春茶打平,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更关键的是:五姓七望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把这些烂叶子买走了,但他们不知道这些烂叶子到他手里之后会变成什么。
哪怕他们买回去,他们不知道怎么炒,买回去也只能按老法子做,根本做不出蓝田茶的味道。
现在他们的茶叶还是蒸青、煮茶、加姜加桂、碾成末的做法。
五姓七望,哼,你们给我等着。你们是地头蛇,经营了数百年,你们有人脉、有资源、有关系、有渠道。
你们可以在各个方面卡我,这没错,这是你们的资源,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任何年代都是一样,有错就要认,挨打就要立正。我没背景,没势力,没渠道,我认。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你们再牛逼,我也有技术上的碾压,认知上的碾压。
笑到最后的才是王者。你们在第三层,我在第八层。笑到最后的才是王者。
他退出系统,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枣树上,枝桠伸向夜空,像是手指在拨弄月光。
片刻后,他又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马周今天带回来的消息过了一遍。
五家粮铺。都说没粮。五家铺子的粮仓他都亲眼看过——堆得满满的,谷子都快漫到门槛上了。
只有一家铺子的掌柜多说了半句:“侯爷,不是小的不给您粮,是不敢。您体谅体谅。”
伟人说的话,果然就是至理,落后就要挨打,没权没势,别人就卡你就卡你。这道理,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