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井台边那滩水渍上,看着它一点点渗进砖缝里,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最后只剩下一点隐约的湿痕。
“贞观是年号。用年号命名的书,不是编给自己看的,是要留给后人看的。往小了说,叫著书立说。往大了说,叫——”
他停了一下,在“僭越”和“标榜”之间选了后者,“——标榜声价。五姓七望一定会拿这两个字做文章,说侯爷狂妄自大,以臣子之身冒用天子年号。”
“那正好。”王知还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飞散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就灭了,“本来就是给后人看的。
至于他们拿这两个字做文章——让他们做。他们越做,越证明他们急了。”
马周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一种比语言更沉的东西。
他在想,这部书的结构如果真按庄主说的那样——音韵为纲,训诂为目,注经为网——那它的体量会极其庞大。
庞大到可能需要一间屋子的书架才放得下。庞大到可能一个人一辈子都写不完。
“这部书的结构,庄主想过吗?”
“想过。”王知还把布巾搭回井台上,整了整袖口,“音韵是根,先立根。先把字的音系搭起来——收多少字,分多少韵部,用什么方式注音。
然后开训诂,把每一个字的意思讲清楚——不是讲一个意思,是把它在《诗》《书》《易》《礼》《春秋》里所有出现过的意思都列出来,再分出本义、引申义、假借义。
最后注经,把字放进句子里、放进篇里、放进书里。这样读书的时候,遇见不认识的字,翻音韵——查它的读音,知道它在同韵字中的位置。
遇见不懂的意思,翻训诂——看它的义项,看例句。遇见不通的句子,翻注经——把字义串起来,疏通句意。”
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正从青石岭那边漫过来,把庄子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出来。
“三步,可以自己走完。不需要先生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不需要跪在谁的门下,不需要花钱花人情去找人借注疏。”
第175章 回击效果不错
马周再次沉默。
他站在暖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目光停在那根最粗的枝桠上——那根枝桠横着伸出去,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点碎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在想,若真有这样一部书,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就不必再跪着求人教了。
不必再站在学堂的窗外,踮着脚尖,拼命伸长脖子。更不必再被先生用戒尺指着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在博州茌平老家见过那样的孩子,那是一个冬天,窗外下着雪。
一个佃户的儿子站在学堂窗外,光着脚,脚趾冻得通红,缩着脖子抱着胳膊,拼命想听清里面先生在讲什么。
先生讲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那孩子跟着张嘴,但嘴型对不上,因为他不知道那些字怎么写,只能模仿发音。
他离开茌平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那个雪地里光着脚的孩子一直在他脑子里,很多年了,一直没有走。
他读书、写策论、等机会,等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人。今天他等到了。
而这个人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让那些站在窗外的孩子能有一本书。
“庄主准备怎么开头?”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音韵。”王知还说,“先从音韵开始。声音是根。字是写在纸上的,音是活在嘴里的。天下人说话,先有音,后有字。
一个孩子生下来,开口喊‘阿娘’,他不需要知道‘娘’字怎么写,但他已经会发音了。
所以要先正音——把每一个字的读音标清楚,让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照着念出来。”
“正音?”
“正天下的音。”王知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是定一种官话,是把每一种音都标清楚。
一个字在长安怎么读,在洛阳怎么读,在太原怎么读,在扬州怎么读——都写进去。
这样不管从哪里来的人,读这部书的时候,都能找到自己熟悉的读法。”
马周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咽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大唐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每个地方的口音都不一样。
关内道是秦音,河南道是洛音,河东道是晋音,江南道是吴音,剑南道是蜀音,岭南道的口音和中原比起来简直就是两种语言。
要把所有这些音都收进一部书里——这件事之前没有人做过。
陆法言的《切韵》收了一百九十三韵,但只收南北读书音,不收各地的口语俗音。
许慎的《说文》收字九千余,但只释形释义,不记读音的地域差异。
如果真能做到,这部书的体量会远远超过所有现存的韵书。
“这部书的体量,恐怕不小。”
“不小。”王知还说,“所以才要慢慢写。”
马周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支用了三年的秃笔。
笔尖已经磨得有些歪了,笔杆被手指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但还写得动。
他知道这是一件需要很久的事。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但他也知道——只要开始写了,就不算久。
“庄主,草民斗胆问一句。”马周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石头里挑出来的。
他要问的这个问题,关系到这部书的根本立意。如果答案是他想的那样,那这就是他愿意用余生去完成的一件事。
如果不是——他会依然做好他的本分,但心里的那把火会小一分。“这部书,真的是写给寒门子弟的吗?”
王知还转过头看着他。
“是。”他说,“是写给那些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只能蹲在学堂窗外偷听的孩子。是写给那些想读书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人。”
“那些人,”王知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我们要搭桥的人。”
马周沉默了。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支秃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透了,裂成几道细纹。
他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八月二十八。长安城。
风声比预想的传得快。
从洛阳传回来的消息显示,那边已经有人在茶肆里讨论这部还没编出来的《贞观正韵》了。
讨论的人大多数没有见过王知还,甚至没见过《三字经》,但他们讨论得很热烈。
因为在洛阳,能编书的人本来就少,敢用年号命名书的人更是闻所未闻。
太原那边的消息更慢一些,但也有了动静。至于扬州和益州,路途遥远,消息还在路上。
但长安城的反应,却先来了,只因这是五姓七望的大本营,他们对这种消息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先是东市。几家书铺的掌柜发现,进店翻书的人问的都不太一样了。
从前问的是诗集、文集,这两天问的是字书、韵书。
有人问《切韵》有没有新本子。有人问《说文》哪家刻得好。有人问有没有一本既能查字又能正音的书。
书铺的掌柜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生意人的精明,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精明是因为他们嗅到了商机:如果真有一本这样的书,能正音能查字能疏通句意,它的销量一定比《切韵》和《说文》加起来还大。
不安是因为他们也读过《三字经》,知道那个蓝田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但五姓七望放出的话说得那么难听——“叛出宗族”、“忘恩负义”、“不忠不孝之人教人忠孝”。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长安城的舆论场上,谁碰谁疼。
然后是西市。几个摆书摊的贩子发现,这几天买旧书的人比往常多了。
西市的书摊和东市的书铺不一样,东市的书铺卖的是新书,精抄精刻,装帧考究,一本书的价钱能抵上脚夫一个月的工钱。
西市的书摊卖的是旧书,多半是从破落文人家里收来的,书页泛黄,边角残缺,有的还带着虫蛀的眼。
但胜在便宜,一本旧《切韵》只要几文钱,比一卷新的麻纸还便宜。
这几天来翻旧书的人,不是国子监的学子,国子监的学子不会来西市买书,丢不起那个人。
是那些穿短褐的、扛麻袋的、赶驴车的,是那些以前从来不进书摊的人。
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的年轻人,蹲在书摊前翻了半天《切韵》。
他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看,手指沿着字行往下滑。
翻完又放下了,问了一句:“有没有更便宜的那种?”
摊主说没有。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听说蓝田有人正在编新书?”
摊主说不知道。摊主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年轻人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和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接着是平康坊。几个文人喝酒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
有人嗤笑,有人沉默,有人端着酒杯想了很久,久到杯中的酒都凉了。
“他要是真能编出来,”说话的是个穿灰袍的,手里转着酒杯。
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那以后天下人读书,就不用再找先生了。”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划过木板:“你信?”
“我信他编得出来。”灰袍的把酒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看了那本《三字经》。我教书教了二十年,没见过那样的书。”
“那他要是真的编出来了呢?以后那些书怎么卖?”
“你还顾得上那个?”灰袍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许,“到时候,城里的孩子们就不必站在窗外听课了。”
整个夜晚,灯火在坊市间明灭。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念那本《三字经》,借着月光辨认每一个字。
有人在讨论那本还没编出来的《贞观正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了去。
有人从坊市里走过,听见学子们在争论那本新书到底能不能编成,争论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又被夜风吹散。
同一时间,长安,永兴坊。
深宅大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了很久,结了一朵暗红色的灯花。
郑元璹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四道。茶汤的颜色已经淡得像白水,他也没有再续。
灰衣仆从在案前垂手站着,把今日各处坊市的消息一一禀明。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粮价清单。
末了,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今日傍晚收到的消息。从洛阳那边传回来的——说是蓝田那边有人在传,王知还正在编一部书,叫《贞观正韵》。”
郑元璹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那根手指悬在木纹上,一动不动。木纹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一道干涸的河床。
“《贞观正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说是什么书了吗?”
“说是解字音、字义、训诂的书。从《说文解字》开始,把散在典籍里的东西收拢起来,写成一部书。
还说……寒门子弟捧着这部书,自己就能读懂古书。”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窗外有风声,灯芯有噼啪的轻响,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用手摸到的静。
郑元璹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没有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灰衣仆从站在那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