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22章

  远处,官道上有一骑快马闪过。

  马蹄声急促,往长安方向去了——大概是周虎派来的人,提前报信的。

  月光把整座庄子笼在一片清辉里。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张还没有画完的图。

  贞观九年,八月十八。夜。

  房遗直回到府中时,长安城的暮鼓早已响过了。

  整座城市沉入宵禁的寂静,只有秋风掠过坊墙上的瓦当,发出细细的啸响。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没有先去书房,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麻纸订的,边角微卷,封面上什么也没有。

  大郎每天用它背书,书页上还有那孩子不小心滴上的米汤印子,干了之后硬硬的,把那一页的纸绷得微微发皱。

  他把书放在案上。叫来两个识字的老仆,又让人去书房唤了书童来。三个人,三份纸笔,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今晚抄完这本册子。记住。原样抄,不许有错字,不许有漏字。抄几份,就几份。”

  书童把册子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两个老仆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轻声念了两句,念完自己先愣了:“这书……”

  房遗直的目光扫了过来,虽不凌厉,却让那老仆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淡淡道:“不必多问。抄就是了。”

  三人应声退下。

  那念书的老仆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僭越。

  真是昏了头,竟敢向主子问起话来。

  想来是这些年主人太过随和,倒让自己忘了本分,浑然不知深浅了。

  房遗直整了整衣冠,确认袖口和领口都妥帖了,才迈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

  房玄龄坐在案后,面前的文书摊开了一半。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今年五十有六,多年案牍劳形,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入夜之后看字,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抬头看了一眼长子。房遗直不是一个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这一点随他。但此刻,房遗直的神色里有某种压着的东西。

  房玄龄放下笔,没有说话。他在等。

  房遗直走到书案前。

  “阿耶,今日在蓝田庄上,发生了一件事。王县侯把茶的代理权给了我和尉迟宝琳。”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的事。

  茶分三等,每月提货,现结,不许赊账,不许降价,不许掺假。

  程家的酒两个月净利五百贯,茶的消耗比酒大,出货量只会更多。

  他把数目报完,然后说了一句:“他给的是儿子我。不是给您。”

  房玄龄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芯上微微跳动,把房遗直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房玄龄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他是当朝宰相,这辈子见过无数人。有些人给你送礼,是求你办事。有些人给你送钱,是想攀你的关系。

  但那个年轻人把茶的代理权交给房遗直——不是给他房玄龄——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在巴结一个宰相。他是在培养一个宰相的儿子。

  程家的事他当然知道。程处默从前是什么样子,长安城里无人不晓。

  如今一个人撑起程家的酒线,两个月给家里赚了五百贯。那气度,那做派,和从前判若两人。

  现在,轮到房遗直了。

  房遗直是他最放心也最不放心的儿子。放心的是他的品行,不放心的是他没有经过事。

  书房里教不出经世致用的本事,朝堂上教不出独当一面的魄力。

  这些东西,只有摔过跟头、吃过亏、自己爬起来,才能学会。

  但房遗直是长子。长子不能摔跟头。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他摔跟头。

  那个年轻人给了房遗直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摔跟头的机会。

  蓝田庄上,不是朝堂。尉迟宝琳,不是政敌。茶叶买卖,不是国事。

  就算做错了,也不会伤筋动骨,但该学的东西一样都落不下。

  管账、管人、管事。

  和尉迟宝琳这样的勋贵子弟打交道,和三教九流的商人讨价还价,在利益分配中一碗水端平。

  这些事情,书房里学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带着弟弟们一起做。

  那些弟弟们,跟着大哥跑过生意,吃过大半夜还在盘账的苦,分过事情做成之后的甜。

  他们就会知道,大哥不是靠父亲余荫才站得住的人。等到他房玄龄老了,退了,不在了——这个家不会散。

  房玄龄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一桩买卖交给了一个年轻人。但这桩买卖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

  “章程要定清楚。”

  房玄龄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明天你去找宝琳,把账目、分成、出货的细则理出来。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亲兄弟明算账,三家国公府之间更不能含糊。”

  “喏。”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长子站在案前,神色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父子之间心照就够了。

  房遗直也没有退下。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

  “还有事。”

  房玄龄抬了抬下巴。

  “今日在蓝田庄上,儿看到一本蒙书。”

  房遗直说,“三字一句,从人性讲起,到孝悌,到四时四方,到经史子集,再到本朝。是王县侯编的,庄上的孩子都在背。

  儿觉得此书非同一般,便借了回来,已经安排人在抄了。”

  房玄龄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了解自己的长子。

  房遗直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更不是一个会轻易说“非同一般”的人。

  今天夜里,长子先是禀了茶事——那件事的分量,他们父子心里都有数。然后他才说“还有事”。

  能放在茶事之后说的事,只有一种可能:比茶事更重要。

  “你去拿来看看。”

  房遗直回到自己屋里。推开门,三个人的笔同时悬在纸上,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书童抄得最快,已经抄到最后一页了。

  他拿起那本原本。大郎的米汤印子还在,书角被翻卷了,封面上有那孩子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的一道线。

  “抄完了吗?”

  “还差几页。”

  “继续抄。”

  他把原本揣进袖中,快步走回父亲的书房。

  房玄龄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麻纸边上。

  “拿来了?”

  房遗直应了一声,将书取出,递了过去。

  房玄龄伸手接过。他翻得很慢。

  开篇是“人之初,性本善”,讲人性,讲环境,讲教育。

  接着是“昔孟母,择邻处”,讲劝学,讲孝悌。

  然后是数字、天地、人伦——三才、三光、三纲、四时、四方、五行、干支。

  不是堆砌典故,是层层递进,从自然到人事,从人事到历史。

  他翻过三皇五帝,翻过夏商周,翻过春秋战国,翻过秦汉魏晋,翻过南北朝隋。

第156章 挠到李世民的痒处

  然后,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当朝。高祖如何起义师,除暴隋,创鸿基。

  当今天子如何登基,年号贞观,修文德,服四夷。魏徵直言敢谏,房杜辅政匡正。

  府兵强健,均田昌盛,礼乐兴隆,律令彰明。

  他的手指在“房杜匡”三个字上停住了。

  房玄龄。杜如晦。

  把他们和魏徵放在一起。和府兵、均田、礼乐、律令放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指尖在那个“房”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不属于他、却偏偏写着他名字的东西。

  他这辈子写过无数奏疏,定过无数国策。

  均田制是他和魏徵一起推的,府兵制是他和杜如晦一起改的,贞观律是他逐条逐条修订的。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会被人写进一本蒙书里。一本三字一句、朗朗上口的书。

  一本会被人传抄、被人翻烂、被人从长安带到凉州、从凉州带到扬州的书。

  那些蒙童背到“房杜匡”这三个字的时候,会问先生:“房是谁?杜是谁?”先生会说:“房玄龄,杜如晦,本朝宰相。”

  那些蒙童长大了,有的会进学堂,有的会进衙门,有的会进朝堂。但不管他们走到哪里,这三个字,他们会记一辈子。

  他想起杜如晦。贞观四年走的,才四十六岁。那天下着大雨,他和魏徵站在宫门口,看着杜家的灵柩缓缓抬出来。

  魏徵没有哭,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淌。

  如晦啊,你走得太早了。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杜如晦并没有走得太远。这个名字被一个年轻人写进了一本书,一本会传世的书。

  几百年后,还有人会念出这三个字。念到那个“杜”字的时候,杜如晦就还活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

  讲的是劝学励志——家境再贫寒,志向不可移。早上还在田里耕种,晚上就能登上丹墀。圣贤之道,人人可至。

  “朝为田,暮登墀。”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这是一个种地的年轻人写的。

  他写的不只是劝学的道理,也是他自己。

  凭几亩稻子、一张犁、几篇疏文,从田埂上走到御书房。

  他把自己的路,写成了一句话,送给天下所有和他一样出身的人。

  他合上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齐州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读的是《仓颉篇》《急就章》《千字文》,每一本都是几百年的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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