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06章

  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爹让我过来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朝堂上的事,有变动。”

  王知还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书放在桌角。灰灰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歪头看看程处默,又看看王知还。

  “有人替你说话。”程处默说,“也有不乐意的,这几天一直争吵不休。明天中朝,三品以上都在,到时候才知道最后的结果。”

  他说完又去摸茶碗,发现已经喝干了。

  王知还没说话,起身从灶房拎出茶壶,给程处默满上,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水冒着白汽,两个人之间隔着两道白汽。

  “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到我这里随便吃点。”王知还问。

  程处默摇摇头。“吃倒是没吃,但是家里还有事,坐不住。”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站起来,“就是我爹叫我过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他拍了拍袍角的土,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转,蹄子刨了两下土,冲上官道。马蹄声嗒嗒嗒的,渐渐远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马蹄声融进夜色里。灰灰跳回他肩上,尾巴扫了扫他的耳朵。

  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他端着茶碗走回石桌,没坐,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后院。

  酒坊里的发酵池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陶管把热气引到暖房里去了,暖房里的西红柿苗大概正伸着懒腰。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明天出结果。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嚼了几遍,转身回了屋。

  八月初二,大清早,老陈麻利地卸下门板,把店内从里到外清理了一下。

  拿出了棕拂子,扫了扫屋檐下那串辣椒,顺手把最底下的一根拨向了东边。

  然后他顺便掸了掸衣襟,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草绳,慢慢地缠在门框上。

  天擦黑,老陈收了摊,慢悠悠地往城隍庙方向走。

  巷口卖馄饨的老刘头正在收挑子,见了他招呼一声:“陈伯,收摊啦?”

  “收了。年纪大了,走动走动。”

  “还是您老自在。”老刘头挑了挑子,往另一头去了。

  老陈笑了笑,继续走。

  走到城隍庙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孙老板已经蹲在树根上了,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牙缝里剔着什么。

  周掌柜从另一条巷子转出来,肩上的药箱没卸。

  三个人谁也没看谁。

  “太原和长安都来了人。”老陈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太原是王家,长安不确定。”

  孙老板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不过,门下省有人调了户籍档。”

  周掌柜把药箱往地上搁了搁,没说话。

  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孙老板往西,周掌柜往南。没人回头,没人说话。

  老陈回到杂货铺,把那根辣椒拨回了原位。

  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油灯吹灭了。

  天彻底黑了。

第142章 中朝论爵

  贞观九年,八月初三。

  太极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乃是中朝。

  三品以上在京职官、门下中书两省要员、御史台一众言官,悉数在列。

  殿中气氛比平日要紧绷几分。

  消息灵通的早已得了风声:今日要议的,是蓝田那个布衣封爵的大事。

  程咬金站在武将班次里,难得地没有打瞌睡。

  他那双豹眼瞪得溜圆,从进殿起便一直在文官那边逡巡。

  魏徵那张脸比平日拉得更长了几分,像是谁欠了他好几百贯钱似的。

  房玄龄面色如常,手里捏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帘,像是在养神。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袖中的手指正缓慢地捻着笏板的边缘,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文官班次的末尾,尚有几个五姓七望出身的官员,分别是太常少卿郑元璹、吏部郎中崔续、户部员外郎卢承业。

  品级算不得顶尖,但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山东士族那盘根错节、连皇家都要掂量三分的势力。

  此刻这几人垂着眼,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目光交流,却各自端着一副如出一辙的沉默表情,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泥塑。

  太原王氏在朝中亦有代表。

  太仆寺少卿王士元站在文官班次靠后的位置,从进殿起便面色如常,与左右同僚偶尔低语两句,仿佛今日要议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手中的笏板握得比平日要紧几分。

  他是太原王氏二房出身,论辈分,王知还因该唤他一声族叔。

  当年王知还父母亡故、族内联手阻止其追查真相之事,他在太原听得真切,看得分明。

  此刻站在这太极殿上,听着同僚们议论那个蓝田布衣的封爵,他心中翻涌的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赵德那尖细的嗓音刚落,李世民便开了口。

  “今日有一事,朕要听听诸卿的意思。”

  他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寻常政务,目光却沉沉地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蓝田布衣王知还,献新稻、新犁、医论、生态循环之法及肉食强兵之策。

  此五事,工部、司农寺、太常寺皆已核验,属实。

  朕已决定,封其为蓝田县侯,从三品,赐食邑八百户,实封三百户。另赐蓝田县良田五千亩。”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中安静了那么两息。这两息里,能听见殿外风声掠过飞檐的啸响。

  然后,魏徵出班了。

  他手持笏板,脚步沉稳,走到殿中,躬身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魏爱卿请讲。”

  魏徵抬起头,直视御座,目光坦然而坚定:“王知还所献五事,臣已一一阅过。

  新稻亩产四百五十斤,较旧稻翻了三倍有余。新犁深耕两寸,效率提三成半。

  医论关乎皇室血脉,臣非医者,不敢妄断,但太常寺既已核验,臣信其有据。

  生态循环之法,巧思独运,于小民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肉食强兵之策,谋国之远,臣亦深以为然。”

  他把五件事一桩桩列出来,语气郑重,没有任何轻视之意。

  “此人,确有大功于社稷。”

  李世民眉头微动。

  但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他们知道,后面一定有个“然”。魏徵的“然”,从来都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刀。

  “然——”

  魏徵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刀出了鞘。

  “功大,不等于爵高。”

  “臣遍查国朝典故。自武德以来,布衣封侯者,无有此例。

  纵有功勋卓著如翼国公、卢国公,皆是从沙场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寻常文士布衣,纵有献策之功,亦不过授郎官、县丞,从九品做起,积功而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陛下今日以布衣为县侯,从三品。敢问陛下,是将王知还之功,置于秦叔宝、程知节等百战功臣之上吗?”

  这话一出口,殿中空气骤紧,像是弓弦被猛地拉满了。

  程咬金的络腮胡子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但魏徵拿他做例子,他反而不好立刻跳出来,如若这时候跳出来,倒像是他程知节在替自己争高下似的。

  太仆寺少卿王士元依旧垂着眼。他盯着手里的笏板,仿佛上面写着什么极其紧要的物事。

  身边的郑元璹微微侧了侧身,却终究没有说话。

  “臣并非不认其功。”

  魏徵语气稍缓,却依旧寸步不让,“臣以为,可授其宣德郎,或太史令,正七品上下,已是超擢。

  待其日后真将新稻新犁在京畿推广,田亩增产,再论功升迁不迟。

  骤然封侯,非但于制不合,于其人亦未必是福。

  陛下爱惜人才,当为其计长远,而非以名爵速其祸。”

  他说完,一躬到地,退回班中。

  殿中一片沉寂。那句速其祸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却不是水花,是寒冰。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群臣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房玄龄身上。

  “房爱卿,此事你最清楚。你来说。”

  房玄龄出班,走得不快,脚步沉稳。

  站定后,先向李世民行了礼,又向魏徵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魏侍中所言,守制持重,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给魏徵递了一个台阶,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

  “然臣以为,王知还之事,不可以常例论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那纸张在殿中细微的穿堂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臣奉旨督核新稻推广之事,有一笔账,想说与诸位听听。”

  “蓝田县现有耕地约一万二千亩。

  若以王知还之法,即新稻种配新犁配生态循环,下等田亦可亩产三百五十斤,中等田四百斤,上等田四百五十斤往上。

  若取其中数,亩产可净增一百五十斤。”

  “若京畿二十县,有半数耕地在三年内改用此法,则每年可增产粮食——”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数字。

  “一百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砸在殿中,连程咬金都微微变了脸色。一百二十万石。

  够养多少兵?够打多少仗?够支撑多远的征途?

  这不是一个农庄的数字,这是一国国库的数字。

  “此乃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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