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朱厚照,正色道:“殿下啊,老臣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朱厚照点点头:“谢师傅但讲无妨!”
谢迁深吸一口气,说道:“您可知道,辽阳城缺粮缺成什么样了?粮价涨到多少了?”
朱厚照转头看向刘祥:“现在粮价多少?”
刘祥脸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昨天大概在八两多……”
“什么?八两?”
谢迁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石粮食八两银子!殿下,您可知在京师,一石米不过八钱银子!这里整整翻了十倍!让百姓们怎么活?”
他说着,猛地转头看向杨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太子身边的佞臣!”
杨慎笑了笑:“谢阁老消消气,听我解释。”
“哼!”
谢迁冷哼一声,继续道:“老夫在京城就已经知晓,就是你取消了刘总兵的禁售令,导致粮价暴涨,百姓苦不堪言!”
刘祥站在一旁,脸色更加尴尬。
那份奏疏是他写的,现在谢迁当着他的面骂杨慎,他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杨慎却不恼,依旧笑眯眯的:“有话好好说,气大伤身。”
“老夫这把老骨头,早就被你气散了!”
谢迁越说越来气,站起身指着杨慎说道:“你可知道,辽阳正在打仗,你这么做,后方不稳,刘总兵是可以将你军法处置的!”
杨慎点点头:“我知道,您别急……”
“老夫能不急吗?”
谢迁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身为东宫伴读,无官无职,凭什么以太子的名义发号施令?这是僭越!按大明的律法,这是要杀头的!”
“你知不知道,粮价暴涨,百姓买不起粮,会饿死人的!军心不稳,这仗还怎么打?”
“刘总兵在前线拼命,将士们浴血奋战,你在后方拆台,这是通敌!”
“老夫在户部多年,深知边镇粮饷的重要性。一粒粮食,就是一条命!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禁售令取消了,让那些奸商赚得盆满钵满,百姓们却连口粥都喝不上!”
“亏你杨家世代忠良,你父亲杨廷和,兢兢业业,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儿子?”
“老夫这次来辽阳,就是要当面问问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谢迁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朱厚照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点头。
杨慎始终面带微笑,趁这个空档,才说道:“谢阁老教训得是,晚辈确实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不过,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刘总兵已经开仓放粮,平价出售了。”
谢迁一愣,转头看向刘祥:“真的?”
刘祥点点头:“是。”
谢迁眉头一皱,火气又上来了:“你这么做,简直愚不可及!你平价卖粮,定是被那些商贾买走,百姓能享受到实惠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商贾,要限制商贾!要下限高令!要把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抓起来,杀一儆百!”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越是缺粮的时候,越要果断出手!你不限价,他们就能把粮价炒上天!你不限购,他们就能把官仓的粮食全吃进去!”
“刘总兵,你镇守边关多年,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刘祥被说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王御史!”
谢迁越说越激动,猛地转向王宗黎,语气严厉道:“你既然陪着太子来了辽阳,出了这种事,你怎么不管?”
王宗黎苦着脸道:“下官劝阻了,下官还跟那些粮商谈过话,但是没有官府的限令,他们根本不听啊。”
“你是监察御史,手里握着风闻奏事的权力!这点事都不敢管吗?”
王宗黎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下官尽力了。”
“尽力?你这叫尽力?身为监察御史,当据理力争!你倒好,跟几个粮商吃顿饭,说几句好话,就算尽力了?”
王宗黎低下头,不敢吭声。
谢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罢了罢了,老夫这次来辽阳,一方面是押送粮食,二来,就是整顿辽阳城的粮价。这件事,老夫亲自来管!”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正是管仓房的户部主事顾能。
他快步走到刘祥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刘祥听完,眼睛一亮,但看了看谢迁,没有说话。
谢迁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到这些。
他继续道:“明日一早,老夫就下限高令,把粮价压回一两五钱!谁敢涨价,直接拿人!”
顾能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谢迁喝了口茶,继续道:“还有那些外地粮商,全给老夫登记造册,每天限购,每人最多买……”
“谢阁老!”
刘祥终于忍不住开口:“刚刚收到消息,市面上粮价已经降了。”
谢迁一愣:“降了多少?”
刘祥看了看顾能,顾能小声道:“最新消息,大量商贾抛售,短短半天时间,粮价已经降到五两以下了。”
谢迁皱了皱眉,说道:“五两也不少啊!你库房本就存粮不多,现在开仓,岂不是饮鸩止渴?”
王宗黎站在一旁,听到五两的价钱,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谢迁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就算降到五两,百姓还是买不起,必须重新下限令……”
话还没说完,又进来一名小吏,在顾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能挥挥手示意他继续盯着,然后来到刘祥面前。
刘祥直接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当着谢阁老的面!”
顾能点点头,高声道:“启禀总兵,最新消息,粮价已经掉到三两五钱!”
王宗黎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三两五钱!
他家原本有一千多石粮食,还高价从市面上吃了一部分,总共两千石,原本值一万七千两,现在只剩下七千两了!
就这么片刻工夫,一万两银子就没了!
第142章 有朋自远方来
王宗黎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大口喘气。
谢迁脸色有些古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竟不知说什么好。
说几句话的工夫,粮价自己就掉下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
杨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谢阁老莫急,今日粮价会掉到一两。”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王宗黎直接摔倒在地,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直哆嗦。
刘祥吓了一跳,赶忙去搀扶:“王御史!你怎么了?快去喊郎中!”
众人七手八脚把王宗黎抬了出去。
谢迁皱着眉头问:“王御史身体不好吗?”
杨慎淡淡道:“本来挺好的,特别是粮价涨到八两银子的时候,挺好的。”
谢迁不解:“此话怎讲?”
“因为他家里还有两千石粮食。”
谢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时候,顾能又跑进来了,满脸兴奋道:“刘总兵!外地粮商大量抛售粮食,本地有些粮商也开始抛售了!粮价已经跌破二两了!”
刘祥激动得站起来:“好!太好了!”
谢迁坐在椅子上,琢磨了许久。
他看看杨慎,又看看刘祥,再看看满脸求知欲的朱厚照。
“老夫明白了!”
忽然,他看向杨慎,恍然道:“老夫终于知道,你小子为何虚张声势,喊什么五十万石,原来你玩的这招,是范仲淹的荒政三策!”
杨慎微微一笑,拱手道:“谢阁老果然慧眼如炬!”
朱厚照好奇地问:“范仲淹?就是写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个?”
“老夫自诩饱读诗书,为何没想到这个典故?”
谢迁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年杭州大旱,粮价飞涨。范仲淹不但不限价,反而下令粮价继续涨。百姓和官员都不理解,骂他不顾百姓死活。结果呢?各地粮商听说杭州粮价高,纷纷运粮过来。粮食多了,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所以杨伴读取消禁售令,就是为了把各地的粮食引到辽阳来?”
谢迁点头道:“正是!非但如此,他还平价放粮,制造恐慌,逼那些囤粮的商贾出货。那些商贾以为官府有源源不断的粮食,生怕砸在手里,只能跟着降价抛售。”
他说着,看向杨慎,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这一招欲擒故纵着实高明!”
杨慎谦虚道:“谢阁老过奖了,晚辈实在不敢当。”
朱厚照有些似懂非懂,问道:“杨伴读,如果那些粮商死撑着不降价呢?”
杨慎笑了笑,说道:“殿下问得好。商贾逐利,那些粮商之所以往辽阳城送粮食,是因为这边粮价太高了。”
“他们从锦州、沈阳,甚至更远的地方运粮过来,一路上人吃马嚼,耗费可不小。到了辽阳,如果不尽快出手,多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损耗。”
“现在官府平价放粮,他们已经慌了。又看到谢阁老押着粮食抵达,心理防线已然崩溃,他们必须尽快出手,因为谁出慢了,就要赔得更多。”
朱厚照又问:“那他们不能运到别处去卖吗?”
“当然能!”
杨慎点点头,继续道:“有些商贾不愿意低价出,也不会把粮食再运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到辽阳附近的城镇,比如鞍山、海州、盖州,卖个合适的价格。”
“如此一来,不但解决了辽阳城的缺粮问题,整个辽阳周边各卫所都得到缓解。”
刘祥听到这里,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说道:“妙啊!杨伴读,你是说,这些粮商从各地运粮过来,最后又分散到各处去卖,等于朝廷没花一分钱,就把整个辽东的粮食给盘活了?”
杨慎笑道:“刘总兵英明,就是这个道理。”
刘祥满脸敬佩,连连点头。
谢迁坐在椅子上,捋着胡须,忽然开口问道:“你算准了老夫会来送粮食?如果朝廷不派人来呢?你那五十万石的戏,还怎么唱?”
杨慎笑了笑,不紧不慢道:“那就用麻袋装满石头,大张旗鼓地进城。”
谢迁指着杨慎,手指哆嗦着,最后憋出一句:“你小子太坏了!”
“大喜,大喜!”
顾能风风火火跑进来,喘着粗气,喊道:“市面上粮价已经降到一两五钱,还在降!所有商贾都在抛售!”
刘祥腾地站起身,激动不已。
刚刚杨慎说,今日粮价会掉到一两,他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的。
哪怕出台限售令,粮价也不过是一两五钱。
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抓着杨慎的肩膀,兴奋道:“杨伴读,你可是我辽阳城数万军民百姓的大恩人!”
杨慎赶忙抱拳道:“在下不过是耍点小聪明,辽阳城真正的守护者,还是刘总兵和全体将士!”
谢迁此时也终于松了口气,说道:“既然辽阳城的敌军退了,粮食的问题也解决了,老夫就安心了,先将五百石粮食与刘总兵交割,老夫就回京了。”
“什么?五百石?”
刘祥放开杨慎,疑惑道:“谢阁老如此辛苦,只送来了五百石粮食?”
谢迁顿时老脸一红,说道:“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是五千石,这一路上人吃马嚼,还剩下五百石……不是,你要不要?不要我拉走了!”
“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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