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生壮着胆子继续道:“陛下,那钱虚子所献百草丹,即便真的加了附子,也未必就是要害人!附子经过合理炮制,再配以干姜、甘草等药,其毒性可大大减弱,而温补之功却能留存。臣等当初验药,只验其有无毒性,未曾深究其配方,乃是想着药王宗世代行医,必然深谙此道……”
“徐院使此言差矣!”
薛新甫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朝弘治皇帝一礼,随后转身看向徐生,目光灼灼道:“徐院使,你方才说附子可用,下官不否认。但可用与滥用,是两回事!你拿神农本草经说事,那下官也请教你,神农本草经将附子列为下品,何谓下品?下品者,以除寒热邪气,破积聚愈疾者,本下经。其性猛悍,其力峻烈,非沉疴痼疾不可轻用!陛下龙体欠安,乃是劳累过度,气血两虚,并非寒湿入骨,阳气欲脱之危症,如何能用这大毒之品?”
徐生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薛新甫却不给他机会。
“你方才说张仲景用附子,下官再问你,张仲景用附子,剂量几何?用法如何?伤寒论中,附子多用一枚,且必注明炮字,去皮破片,先煎良久,以减其毒!若是生用,必是急救回阳,顷刻待用,绝不敢长期服用!你们验的那药丸,不过指尖大小,每日服用,日积月累,附子之毒在体内沉积,非但不能温补,反而会耗伤阴血,损伤心脉!到时候陛下龙体受损,你们可担得起?”
这一番话,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徐生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却仍强撑着道:“薛医官,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理论罢了。那药丸里能有多少附子?兴许只是微量,用以佐使,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
薛新甫冷笑一声,反驳道:“徐院使,你方才亲自验过那药,舌尖可有麻意?那麻意从何而来?正是附子之毒的直接表现!千金方有言,凡用附子,皆以甘草、干姜相佐,缓其毒也。即便如此,仍需谨慎。可这百草丹里,可曾验出甘草、干姜的配伍?那钱虚子若真懂医理,就该知道,附子的用量必须以毫厘计,且必须有明确的寒证方可使用!可陛下呢?陛下可有四肢厥冷?可有脉微欲绝?可有下利清谷?没有!陛下只是操劳过度,神思倦怠,正该用黄芪、人参等温补平和之品缓缓调理,如何能用这虎狼之药?”
常行忍不住道:“薛医官,你这话就过了。什么叫虎狼之药?附子虽有毒,用对了便是良药。扁鹊言,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医者用药,当因病制宜。或许那钱虚子正是看出陛下有隐寒之症,才在药中加了附子……”
“荒唐!”
薛新甫厉声道:“他连陛下的脉都没摸过,连陛下的舌苔都没看过,就敢说有隐寒之症?常院判,你是在替钱虚子看病,还是在替陛下看病?”
常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槃见状,连忙转移话题:“薛医官,你口口声声说附子有毒,可周礼有云,聚毒药以共医事。可见自古医家用药,便是以毒攻毒。你方才也承认附子可用,如今又说不能用,岂不是自相矛盾?”
薛新甫压下心中怒火,缓缓道:“王院判所言,分明是在强词夺理。周礼所言聚毒药,乃是指汇聚各类药物,毒与药并称,正是因为毒本身即是药之一种。但礼记又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为何?正是因为用药之道,深奥难明,非三世传承,不能尽知其性!附子之性,大热大毒,用之得当,回阳救逆。用之不当,杀人于无形。太医院担负着陛下龙体安康的重任,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他转向弘治皇帝,跪地叩首:“陛下!臣并非要全盘否定附子之用。古往今来,医者用药,必先明辨阴阳,次则精审剂量,再则讲究配伍,四则注意煎法,五则观察反应,六则适时调整。这六者,缺一不可!可那药王宗献药,可曾告知陛下这些?太医院验药,只验了有无毒性,便贸然让陛下服用,此乃严重失职!”
徐生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薛新甫的厉害之处。
他不是在否认附子的药用价值,而是在指责他们失职!
事已至此,再狡辩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陛下!”
徐生膝行两步,声音凄切道:“臣等确实有失察之罪,但臣等绝无加害陛下之心啊!臣等当日验那样品,确实没有任何问题,谁能想到那钱虚子后来竟敢在药里动手脚?臣等也是被他蒙蔽了!”
常行也连连叩首:“陛下明鉴!那钱虚子乃药王宗掌门,药王宗百年声誉,谁能想到他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等若早知那药有问题,便是给臣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陛下服用啊!”
王槃更是涕泗横流:“陛下,臣等行医数十年,对陛下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那附子虽是毒药,但臣等若真要害人,何须用这等拙劣手段?稍微加点乌头、巴豆,岂不是更快?臣等冤枉啊!”
三人叩头不止,哭声一片。
弘治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徐生三人,目光冰冷。
“你们方才说的话,朕都听见了。朕不想知道附子是毒还是药,但是你们身为太医的院使院判,连药里有什么都验不出来!朕服了半个月的药,你们今日才知道里头有附子,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你们?”
徐生浑身一颤,叩首不止:“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你们确实罪该万死。但薛卿家方才说了,你们未必是存心害朕,只是失职。既是失职,那便按失职论处。”
“那个……”
这时候,突然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
所有人循声看去,原来是站在朱厚照身边的杨慎。
弘治皇帝皱眉,问道:“杨卿家,你有话说?”
杨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臣有一事不明,能在太医院任职的,都是大明最顶尖的神医,就比如薛医官,虽然只有九品,但是医术精湛,大家有目共睹。他能想到的,为何徐院使和诸位院判想不到?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徐生神色大变,赶忙道:“我徐某人学艺不精,愿受责罚,岂能容你在此羞辱?”
杨慎面露憨笑表情,说道:“若是学艺不精,是怎么当上院使的?”
徐生哑口无言,心中却大为惶恐。
弘治皇帝已经听出言外之意,问道:“徐卿家,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有所隐瞒,就是欺君了!”
徐生脸都绿了,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弘治皇帝看得清楚,这些人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萧敬,将此案移交东厂,给朕查清楚!”
徐生终于崩溃,哭嚎着道:“臣有罪,臣收了……药王宗的银子……”
噗通!噗通!
常行、王槃也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似乎被无形的杀意笼罩。
朱厚照拉着杨慎,低声问道:“杨伴读,你怎么知道?”
杨慎凑到朱厚照耳边,小声回道:“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弘治皇帝脸色由青转白,缓缓开口道:“传旨,太医院使徐生,院判常行、王槃,着即革去官职,交刑部议罪,东厂全程督查。太医院其余人等,由薛新甫暂领,重新核验宫中所有丹药,但凡有疑者,一律封存待查!”
第103章 我不服!
两名禁卫上前,架起徐生就往外走。
徐生挣扎着大喊道:“陛下,臣冤枉啊!”
弘治皇帝问道:“你还有脸喊冤枉?”
徐生拼命扭过头,声音凄厉:“陛下!臣确实收了药王宗的银子,但是,臣绝没有加害陛下的意思啊!”
弘治皇帝抬了抬手,禁卫停下脚步。
徐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当初药王宗送来的样品,臣确确实实是认真查验过的,一样都没落下!那钱虚子当时送来的药丸,绝无附子之毒!臣敢对天发誓!”
常行也赶忙附和:“对对对!臣等当时查验,确实没有问题!”
王槃跟着道:“那钱虚子后来送药,臣等也曾想过再验,可那药丸一颗颗送进宫来,总不能每一颗都碾碎了验吧?那陛下吃什么?”
徐生见皇帝不语,胆子大了些,继续道:“陛下,臣当时想着,药王宗百年声誉,既然样品没问题,后面的药应该也不会有差池。而且后来药王宗突然停了在民间发放的丹药,说是要重新配置,而且程序繁琐,臣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常行连连点头:“正是如此!臣等也是为陛下着想啊!”
弘治皇帝冷笑一声:“照你们这么说,朕还得谢谢你们?”
徐生浑身一颤,叩首不止:“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绝无加害之心啊!”
弘治皇帝看向薛新甫:“薛卿家,你怎么看?”
薛新甫皱着眉头,沉声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薛新甫转向徐生,目光如炬:“徐院使,你方才说,那药丸里的附子剂量不大,不会立刻致命,是也不是?”
徐生赶忙道:“正是!那附子之毒,虽烈且猛,但需积累到一定剂量才会发作。人的身体本身就有解毒之能,这点剂量,根本无碍!至少……至少半年以上,才会显出效果!”
常行补充道:“而且附子还能提神!陛下这些时日精神健旺,未必没有那药的功劳啊!”
薛新甫怒斥道:“你们说的都是人话吗?”
徐生等人纷纷皱眉,但是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挨训。
薛新甫强压着怒火说道:“千金方有言,凡用药,必先明其性,知其量,察其证,观其变。附子之毒,不在剂量大小,而在积累之害!你等说半年以上才有效果,可曾想过,等半年之后病症出现时,陛下的身体已被掏空,届时神仙难医!”
徐生很想反驳,但是一时找不到理由。
薛新甫继续说道:“至于你们说附子能提神,简直是胡言乱语!那提神之说,不过是透支元气,如饮鸩止渴!今日提了神,明日便损了气,后日便伤了血,日积月累,气血两亏,心脉受损!到那时,神仙难治!”
常行小声嘀咕:“薛医官,你也太危言耸听了……”
“我危言耸听?”
薛新甫厉声打断道:“张仲景伤寒论中,用附子必配干姜、甘草,且先煎良久,为的就是缓其毒!那钱虚子就是生附子直接入药,不加炮制,不配佐使,这是要干什么?这是治病还是催命?”
徐生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常行和王槃恨不得把头埋起来,不敢再吭声。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正要开口,徐生忽然膝行两步,痛哭流涕道:“陛下!臣有罪,臣认罪!臣祖上世代行医,先祖曾侍奉太祖高皇帝,世代忠良,绝无害陛下之心啊!”
常行也哭着道:“臣等在太医院二十余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徐生连连叩首,继续道:“臣等一时糊涂,收了那钱虚子的银子,但臣等真不知道那药有问题啊!臣愿将收受的银子全部拿出,上缴国库!只求陛下看在臣祖上几代侍奉皇家的份上,给臣一个机会!”
常行、王槃也跟着叩头不止。
弘治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眉头紧锁。
他生性仁慈,尤其对这样的老臣,往往会网开一面。
徐生常行等人都是医学世家,祖上几代都在太医院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真将他们打入大牢,是不是有些过了?
朱厚照在一旁看得着急,小声道:“杨伴读,父皇好像心软了,你想想办法!”
杨慎也看出来了。
他深知弘治皇帝为人,宽厚仁慈,最念旧情。
可这件事,绝不能心软!
药王宗分明是有备而来,那钱虚子献药,给银子,拉拢太医院,步步为营。
若只是徐生几人受贿,那还好说。
可怕就怕,这只是冰山一角!
弘治皇帝三十六岁驾崩,英年早逝。
史书上说是劳累过度,可谁知道有没有别的隐情?
这些丹药,这些莫名其妙的补药,会不会就是罪魁祸首?
若今日放过徐生,日后还会有张生,李生。
想到这里,杨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弘治皇帝看向他:“讲!”
杨慎正色道:“徐院使身为太医院院使,负责陛下龙体安危。他私下接触不明来历之人,收受银两,已是重罪。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太医院开的药,宫里上下,谁还敢吃?”
徐生猛地抬头,瞪着杨慎:“杨伴读!我何时招惹过你?我和你爹杨廷和还有些交情,你为何如此置我于死地?”
杨慎不解道:“我跟徐院使无冤无仇,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徐生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就事论事!你今日害我,他日就不怕报应?”
杨慎淡然道:“若论报应,徐院使受贿渎职,差点害了陛下,更应遭到报应。”
徐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看向徐生,语气冰冷道:“将徐生等人送去诏狱,严加审讯!审清楚了,再移交刑部。”
徐生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送去刑部,说不定还能靠着关系周旋一二,可诏狱……
他拼命挣扎,大喊:“陛下!臣冤枉啊!臣真没有害陛下的意思啊!”
禁卫不为所动,架着他就往外走。
徐生绝望之下,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陛下要处置臣等,臣没什么好说的!但是陛下以为就臣这几个人收了银子吗?”
弘治皇帝眉头一皱:“站住!”
禁卫停下,将徐生放下来。
徐生近似疯狂地喊道:“陛下!那药王宗可不是只找了太医院!朝堂之上,文官武将,拿了银子的,又岂止是我们几人?要抓就都抓了,否则,臣等不服!”
弘治皇帝缓缓道:“你现在写个单子,朕抓给你看!”
第104章 得加钱
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
通过徐生提供的名单,开始四处抓人。
杨慎突然发现,事情似乎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在发展。
从最开始,柳青发现药中的附子,到现在闹的满城风雨。
这桩案子已经不是卖假药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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