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十三扭回头,眼睛里带着几分讥讽:“朝廷又不是没招安过!前些年九江卫也来过人,说得好听,什么既往不咎,什么封官许愿,结果呢?我们寨子里有个头目,信了他们的鬼话,带着几十号弟兄上了岸。头天还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第二天就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几十号弟兄一个没留,全杀了。”
凌十一接过话头,愤愤道:“还有前年,鄱阳湖东边有个水寨,被官府招安了。大当家被封了个百户,带着弟兄们去赴任。结果到了地方,酒席还没吃完,伏兵就冲出来了。三百多号人,就活下来三个。那三个还是跳了湖,仗着水性好才逃出来的。”
吴十三往地上啐了一口:“朝廷的招安,都是假的!就是想把人骗出去杀了,省得费劲进湖里来剿。这套把戏,我们见多了。”
杨慎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问道:“说完了?”
吴十三梗着脖子:“说完了。”
杨慎问道:“我要是想杀你们,还用等到现在?”
两人一愣,然后沉默了。
杨慎继续道:“你们说的那些事,我不清楚,也不替别人辩解。我乃辽阳侯杨慎,如果你们信不过我也没关系,你们身后这位,就是当今皇太子!”
吴十三低着头,好一会儿才闷声道:“真的是太子?”
杨慎点点头:“冒充太子的罪名可比你们重多了!太子殿下惜才,这才没伤你们性命,我劝你们好自为之。”
又是一阵沉默。
凌十一偷偷看了吴十三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吴十三咬了咬牙,抬起头来:“辽阳侯,你跟我们说这些没用。”
“为什么?”
“我们哥俩做不了主。”
吴十三顿了顿,继续道:“水寨的事,得大当家说了算。你就是把我们俩说服了,大当家不点头,也是白搭。”
凌十一也跟着点头:“对,这事得找我们老大,我们哥俩说了不算。”
杨慎看着两人,平静道:“不急,你们的大当家应该快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周成大踏步走了进来,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泥水,脸上却带着笑。
他抱拳道:“侯爷,黑松口那边完事了。水寨的人中了埋伏,一个没跑掉,全拿下了。”
杨慎问道:“我们刚聊到这位大当家,他还真不禁念叨,人呢?”
周成侧身,朝外面一挥手:“带进来!”
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进帐篷。
此人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身上的衣裳湿透了,沾着泥巴和草屑,胳膊上还挂了彩,用布条胡乱缠着。
正是鄱阳湖水寨大当家,闵廿四。
闵廿四被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角落里的吴十三和凌十一。
三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完了!
全他妈完了!
吴十三苦着脸喊了一声:“大哥……”
闵廿四瞪着他,怒道:“老二,我让你拖住官兵,你干什么吃的?还有你,老三,你打探的什么情报?”
两人无言以对,只得羞愧低下头。
杨慎来到闵廿四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闵廿四?”
闵廿四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杨慎笑了笑,说道:“正好,你们三个凑齐了,省得我再一个一个说。”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朝周成摆了摆手。
“松绑。”
周成一愣:“侯爷?”
“松绑。”
周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割断了闵廿四身上的绳子。
闵廿四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警惕地看着杨慎。
杨慎指了指旁边。
“坐吧。”
闵廿四没动。
吴十三在后面小声道:“大哥,这位辽阳侯……跟别的官不一样。”
闵廿四回头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到凳子旁,坐了下来。
杨慎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这人讲话不喜欢绕弯子,咱们直接说正事。”
闵廿四盯着他:“什么事?”
“归顺朝廷。”
闵廿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吴十三和凌十一。
吴十三低着头,凌十一的眼神有些飘忽。
闵廿四大概猜到什么,转回头问道:“莫不是他们两个废物答应了?”
杨慎摇头道:“他们说做不了主,得问你。”
闵廿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随即抬起头,直视着杨慎。
“辽阳侯,你可知道,我们这些人,当初为什么要落草?”
第200章 决战鄱阳湖
杨慎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闵廿四扫视四周的人群,缓缓开口道:“我家世代住在鄱阳湖边,靠打鱼为生。从我太爷爷那辈起,就在这片湖上讨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一家老小总能吃饱穿暖,逢年过节还能给孩子们缝件新衣裳。”
“可是后来,湖区来了个姓刘的,据说是县丞的表亲。这人来了之后,把最好的渔场全占了,说是官府划给他的,旁人不得进入。从那天起,我们这些寻常渔民,连靠近都不行。只能去远湖,那里风浪大,水深鱼少,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打上十几斤,运气不好,空着船出去,空着船回来。”
“大家伙不服,可是没办法,只能受着。那天我爹的船被风浪打偏了方向,漂进了姓刘的地界,虽然他不是故意的,可姓刘的手下不管这些,他们说我爹偷鱼,把我爹从船上拽下来,就在岸边……”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变得沙哑。
“他们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我赶到的时候,我爹就这么被人打死了。”
杨慎依旧没有说话,朱厚照的脸色却变了。
闵廿四继续说道:“我还有个兄长,叫闵大,比我长了三岁,我爹死后,他去县衙告状,结果县太爷说他诬告良民,把他抓起来,绑在衙门口的石柱子上,绑了三天!
“三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过路的人想给他一口水,衙役就拿棍子打。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被活活渴死饿死。”
闵廿四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从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告到哪里都没用,因为衙门就是他们家开的。”
“所以那天夜里,我揣了一把刀,先去了姓刘的宅子,杀了他全家!”
“然后我又去了县丞家,把县丞和他老婆也杀了。”
闵廿四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吴十三。
吴十三咬了咬牙,说道:“我是船户,在湖上撑船运货,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见不得欺负人。乡里有恶霸欺压百姓,我看不惯,就帮人家出头,结果得罪了当地一个士绅。他派人半夜烧了我的船,又买通衙役,污蔑我偷盗官盐,把我抓进大牢,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流放的路上,是大哥带人劫了囚车,把我救出来的。”
凌十一见两位兄长都说了,也叹了口气。
“我家是种地的,有个地主看上了我家的田,强行霸占。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腿,最后田还是丢了,我爹连气带病,没撑过那年冬天。后来我走投无路,听说湖上有好汉,就投奔来了。”
三人都说完,闵廿四盯着杨慎,说道:“辽阳侯,你听见了?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你现在跟我说归顺朝廷,归顺那个杀了我爹,饿死我大哥的朝廷吗?”
“这些年来,每次朝廷招安,都是把我们骗过去杀。前前后后,鄱阳湖上死了多少弟兄?我们不会再上当了!”
杨慎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闵廿四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闵大当家,你们以前经历过什么,我没办法一桩一桩去核实。你说的那个姓刘的,那个县丞,那个士绅,他们做过的事,我信也好,不信也罢,已经不重要了。”
“我要说的只有今日,你带来的弟兄,被武德营五千人围了,一个没跑掉。你二当家带来的五百人,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太子殿下若要杀你们,你们现在已经凉透了。”
闵廿四张了张嘴,没说话,因为无言以对。
刚才在黑松口,那些官兵明明可以把他们全歼,却只是把他们围住,逼他们放下兵器,有几个弟兄拼死反抗,官兵也只是用刀背把人打趴下,没有下死手。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被杨慎这么一说,确实不对劲。
“闵大当家,太子殿下看中的,不是你们有多少人,多少船。说实话,你们那点家底,在朝廷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闵廿四的脸涨了一下,却没法反驳。
“殿下看中的,是你们不劫掠穷苦百姓。”
“你们在水寨里待了这么多年,劫过商船,抢过大户,可你们从不对穷苦人下手。就凭这一点,殿下才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们若愿意归顺,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们的弟兄,按人头编入朝廷水师,吃穿用度,和官兵一样。你们三个,殿下自有安排。”
“若不愿意,我也不再劝了。”
“你们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们的人回水寨,我绝不拦着。”
吴十三和凌十一同时看向闵廿四。
闵廿四盯着杨慎,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真的放我们走?”
杨慎点点头:“当然!”
“不怕我们回去以后,继续跟朝廷作对?”
杨慎笑了一下:“下次见面,就不是招安,而是剿匪。”
闵廿四的后背莫名一凉。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太子……真是太子?”
杨慎看着他:“骗你有什么好处吗?”
闵廿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就算是太子,我也不服。”
朱厚照原本一直忍着没说话,听到这句,眉头一挑:“你有什么不服的?”
闵廿四转过身,看着朱厚照:“这次是我们中计了,被你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真刀真枪跟我们打一场。若是能堂堂正正打败我们,我闵廿四心服口服,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朱厚照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蹭地站起来。
“正合我意!李春,拿刀来!”
李春脸色大变,一把拦住朱厚照。
“殿下!殿下且慢!使不得!”
他一边拦着朱厚照,一边拼命给杨慎使眼色。
杨慎却笑了一下,看向闵廿四。
“闵大当家的意思,不是跟他一对一单挑。”
闵廿四点头:“辽阳侯此言不错,我的意思是你们到水里来,咱们水上一决高下。”
朱厚照愣了一下,随即道:“水上?我们没船!这不公平!”
闵廿四看了他一眼:“我可以借给你们船。”
朱厚照一滞,转头看向杨慎。
武德营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不假,可这些兵大部分连船都没坐过,更别说在水上打仗了。让一群旱鸭子跟鄱阳湖的水寇在水上较量,这不是送死吗?
周成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侯爷,不能答应!”
“怕什么?”
杨慎摆了摆手,继续道:“武德营是殿下亲自带出来的,打一场就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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