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觉得这种小伎俩,王守仁完全可以应付。”
“说的也是!”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咱们就干等着?”
杨慎说道:“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若诬陷不成,肯定还有后手,看来李统领那边,神火飞鸦需要加紧练习了!”
朱厚照点头道:“放心,本宫亲自去监督!”
第169章 对质
松江府衙门。
大堂上气氛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东阳坐在正中间,面沉似水。
知府陈蕴坐在右侧下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知府同知王守仁坐在左侧下首,腰杆挺得笔直,面色平静。
李东阳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陈蕴像是找到了救星,猛地站起来,拱手道:“李阁老明鉴!知府同知王守仁,来到松江府后,以查案为由,闹的鸡飞狗跳,府衙县衙所有官员都被他清查一遍,怨声载道!”
王守仁不紧不慢道:“有问题,为何不查?”
陈蕴瞪了他一眼:“你查案当然可以,其他公务还干不干了?松江府两县之地,要管着几十万人的衣食住行,什么事都要管。你把人都查了,谁去干活?”
王守仁淡淡道:“这不是你包庇他们的理由。”
陈蕴大怒,拍了下桌子,起身对李东阳道:“李阁老,华亭和上海两位知县的弹劾信,您收到了吧?下官本打算压一压的,毕竟这是松江府内部的事,说出去不好听。但是您看看,王同知这般不配合,下官也没法子了。”
李东阳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王守仁:“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守仁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册簿子,展开来,朗声道:“此番江南水患,松江府上奏朝廷,受灾田亩三万二千亩,生丝减产八万斤。朝廷为了体恤百姓,免除今岁赋税,并且拿出钱粮赈济,还派了李阁老专门负责此事。”
李东阳皱了皱眉:“这些事你就不用赘述了,直接说问题。”
王守仁点点头:“下官抵达松江府后,前往华亭和上海两县实地考察,发现受灾田亩远没有报的那么多,只有一万一千亩,生丝减产也只有三万斤,跟上报的数字,差了一半还多,足以说明两县官员为了骗取朝廷减税和赈济,谎报灾情,这是欺君!”
陈蕴赶忙道:“水患之后,本府和两县官员积极救灾,恢复了大量被淹的土地。你看到的,是恢复之后的模样。”
王守仁反问:“既然土地已经恢复,为何还要上奏朝廷索要赈济?”
陈蕴脸色一僵,强辩道:“上奏的时候,还没恢复。”
王守仁又问:“那治理之后,为何迟迟没有上奏朝廷,说明情况?”
陈蕴脸色有些难看,支吾道:“自然是没来得及……再说了,你自己丈量的数字也不准,好多水田都是不规则的,你不按鱼鳞册,自己量的数字,做的准吗?”
王守仁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连同那份薄子,一起递给李东阳。
“李阁老请看,这是鱼鳞册记载的田亩数字,这是下官实地丈量的结果。下官以为,鱼鳞册也有造假的嫌疑。”
李东阳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鱼鳞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块地多少亩,哪块地归谁家,一目了然。
而王守仁附上的那份丈量结果,数字却与鱼鳞册对不上,有的差了十几亩,有的差了数十亩。
最让李东阳意外的,是王守仁的丈量方法。
不是传统的步量绳量,而是画了许多图形,有长方形,有三角形,有圆形,旁边标注着计算公式,看起来比鱼鳞册上的数字更为精确。
李东阳抬起头,问道:“你这丈量方法,从哪儿学来的?”
王守仁道:“回李阁老,此法名曰分割相近法,习惯实地测算过,误差不过百五。”
李东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陈蕴急了,赶忙道:“李阁老,鱼鳞册乃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历经数十年修订,早已成型。他王守仁拿一张纸就要推翻前人的成果,简直可笑!”
李东阳抬手打断:“行了!”
陈蕴这才闭嘴,悻悻坐回去。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守仁:“你说两县谎报灾情,除了你自己丈量的结果,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守仁道:“有。”
他又从取出第三份文书,双手呈上。
“华亭知县赵文昭,名下有良田三千二百亩,族中子弟要么为官,要么经商,要么是地主,关系盘根错节。而他的俸禄,每年仅为四十两。这么大的家业,就算当一百年的知县也赚不到。这些钱财产业,都是哪来的?”
陈蕴忍不住道:“赵文昭本就是当地世家,家中有些基业,很正常。”
王守仁没有理他,继续道:“上海知县钱万春,情况更为严重。市面上有商贾大肆收购瓷器、茶叶、丝绸,下官查过,那个商行就是钱知县家里开的。”
陈蕴反驳道:“家里开商行怎么了?人家正经买卖,收货不行?”
王守仁冷冷道:“但是只见进货,不见出货。商行收了几个月的货,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却没见往外卖过一两。下官请问,这些货去了哪里?难不成是走私出海了?”
“你,你……”
陈蕴脸色涨红,拍案而起:“你莫要血口喷人!”
王守仁端坐不动,面色如常。
陈蕴见说不过王守仁,转向李东阳,语气一变,带着几分哭腔:“李阁老,您看看,您看看!王同知闹的整个松江府天怒人怨,鸡飞狗跳。百姓们多次来知府衙门告状,说他扰民乱政。下官实在没法子了,还请李阁老禀明圣上,将其调任其他地方。我们松江府小庙,供不起这尊大佛啊!”
李东阳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王同知,你查案归查案,但也不能把府衙县衙的公务都耽搁了。陈知府,你是松江府的主官,下属有错,你该管就管,该罚就罚,不要动不动就闹到朝廷上去。”
两人齐声应道:“是。”
李东阳站起身:“这件事,本阁会继续查。你们先回去,各司其职,等我的消息。”
陈蕴和王守仁同时起身行礼。
李东阳摆摆手,两人转身出了衙门。
走到门口,陈蕴狠狠瞪了王守仁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守仁甚至都懒得看他一样,迈步走回自己的公房。
陈蕴回到后堂,门房就来通报。
“知府大人,华亭赵知县、上海钱知县求见。”
陈蕴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个人走了进来,上前行礼:“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陈蕴摆摆手:“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下,赵文昭率先开口:“知府大人,李阁老那边……怎么说?”
陈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
“李阁老没给准话,只说继续查,让我们各司其职,等他的消息。”
钱万春眉头一皱:“莫非是朝廷不想管?”
陈蕴放下茶杯,语气沉重:“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再说了,你们两个也是的,怎么会轻易留下那么多证据?现在王守仁咬死不松口,就算闹到陛下那里,咱们也不占理啊!”
赵文昭苦着脸:“知府大人,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大家也没在意。谁成想突然来了个王守仁,啥都要查。给他送银子不收,送女人也不收,下官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钱万春更是着急:“我现在都不敢出货了,仓库里堆了上千匹丝绸,几百箱瓷器,还有五千斤茶叶。海上那些主还等着呢,一直派人催。可王守仁盯得紧,万一被他抓住把柄,事情就更加难办了。实在不行,您想想法子,在李阁老那边疏通一下?”
陈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个李东阳是北方人,跟我们平时没太多交情,想走他的门路都找不到人。”
说完话,沉默了片刻。
赵文昭凑近了些:“知府大人,能不能动用一下南京的关系?”
陈蕴看着他,说道:“我已经去过南京了,见了魏国公和韩尚书。”
两人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
陈蕴继续道:“魏国公和韩尚书说了,王守仁这里……实在不行,可以动手。”
赵文昭脸色一变:“李阁老还在松江府呢,现在动手,合适吗?”
陈蕴冷笑一声:“就是李东阳在,动手才好。让他亲眼看看,倭寇是怎么登岸的。到时候王守仁死于倭寇之手,李东阳亲眼所见,回去也好向陛下交代。”
钱万春一拍大腿:“好!既然魏国公和韩尚书松口了,下官这就去联系人,准备动手。”
他说完就要起身,赵文昭一把拉住他。
“等等!”
钱万春不解,反问道:“还等什么?再等下去,王守仁就要把咱们的老底全翻出来了!”
赵文昭看向陈蕴,面露忧色:“知府大人,王守仁可是太子府的属官,如今太子就在南京,谁知道王守仁这么做,是不是太子的授意?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陈蕴摆摆手:“这个你大可放心,魏国公早就派人盯着了,咱们这位太子爷正是贪玩的年纪,每日不是逛夫子庙就是游莫愁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松江府。若有任何异动,魏国公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赵文昭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钱万春站起身:“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安排,海上那些人,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陈蕴叮嘱道:“做得干净些,别留活口,还有,让他们穿得破烂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钱万春嘿嘿一笑:“知府大人放心,那些人本来就是真的倭寇,用不着装。咱们只是给他们指个路,告诉他们哪儿有肥羊。至于他们杀的是谁,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陈蕴点点头:“去吧!”
第170章 圣母心又泛滥了
杨慎这边,神火飞鸦的进展很顺利。
那些匠人本就有制造飞鸦经验,从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做改进,把体型缩小,重量减轻,适合单兵携带。
李春率五百东宫侍卫正在试射,每天从早练到晚。
如今万事俱备,接下来,只等一个机会。
根据锦衣卫暗探送回来的情报,最近海上比较太平,没有倭寇活动的迹象。
杨慎倒也不急,日暮时分,从大校场出来,乘轿回辽阳侯府。
到了府门口,轿子刚落下,就听见一阵喧哗。
“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这个声音正是侯府的门房。
杨慎下了轿,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许六谦快步走上前,只见门房正在驱赶一名老太婆。
那老太婆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着。脸上皱纹堆叠,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路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像是腿脚不大方便。
门房还在驱赶:“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来这儿!再不走,我可要打人了!”
老太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又站住了。
许六谦点点头,问道:“怎么回事?”
“许管家!”
门房看见许六谦,赶忙躬身行礼,然后指了指那个老太婆,一脸嫌弃道:“这个死老太婆,天天来咱们府门口讨饭,赶了多少回了,就是不走。”
杨慎走了过来,看了看那个老太婆,说道:“给她口吃的就行了,至于这么凶吗?”
门房急忙道:“侯爷,小的知道您心善,可这个死老太婆是犯人家属,谁沾上她谁倒霉啊!”
杨慎一愣:“犯人家属?怎么回事?”
门房左右看了看,说道:“侯爷有所不知,咱们这座宅子,原本是一个商贾的。那人姓陈,是南京城最大的丝绸商,后来因为通倭,全家抄斩。”
他指了指那个老太婆:“这个老太婆,就是那个陈掌柜的娘。按大明律,七十岁以上可以免死,她刚好过了七十,捡了一条命。从那以后,就在街上讨饭。但是大家都恨倭寇,谁会给她饭吃?”
那个老太婆似乎听见了门房的话,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喊道:“我儿子没有通倭!他是被人冤枉的!冤枉的!”
门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冤枉不冤枉的,那是官府说了算。你快走吧,别在这儿吵吵。”
杨慎走到老太婆面前,蹲了下来。
老太婆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木棍差点没拿稳。
杨慎问道:“你还有家人吗?”
老太婆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没了……都没了……我儿子,我媳妇,我孙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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