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重复了一遍,继续道:“其中粮税折银三千两,商税一万五千两。这还只是夏税,到了秋税,预计还能再收一万两以上。全年下来,大概在三万两左右。”
弘治皇帝愣住了。
三万两?
一个县?
他这些年虽然不管具体账目,但大概的数字还是知道的。
武清县这种中等偏下的县,一年能收三千两就不错了,如今竟翻了十倍!
“你继续说。”
王守仁得了鼓励,继续道:“粮食方面,主要征收的是小麦、大麦、豆类。因为耕地增加,隐田查清,粮税较去年增长了两倍有余。去年夏税收粮一千二百石,今年收了三千六百石。”
“耕地增加了多少?”
“清查出隐田三千余亩,再加上盐碱地改造新增耕地五千余亩,共计新增八千余亩。”
弘治皇帝点点头,又问道:“你说商税一万五千两,主要是哪些?”
王守仁回道:“主要是各类作坊的商品税,还有码头税收。朱记作坊的布料和毛线,砖厂的砖瓦,还有一些小作坊的杂货,都在征税范围内。运河码头扩建后,过往商船都要交税,这一块增长最快。”
弘治皇帝认真消化了一下,又问道:“人口呢?”
“人口也在暴增,去年武清县在册人口一万二千余户,五万三千余口。今年在册人口一万八千余户,八万二千余口。”
弘治皇帝吃了一惊:“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原因有两个,一是查出了隐户,以前很多百姓为了逃税,挂在士绅名下,不报户籍。这次清查土地,顺带把人也查出来了,新增隐户三千余户。二是工商业发达,很多邻近州县的百姓搬过来做工,还有些流民,也在这边落户。”
弘治皇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王守仁,又看了看杨慎,问道:“你让朕来,就是为了给王卿家表功?”
“当然不是。”
杨慎摇摇头,说道:“臣只是想请陛下看看,一个原本穷困潦倒的县,不到一年时间,能变成什么样。”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杨慎继续道:“陛下刚才也说了,武清县的条件并不好,盐碱地多,河流多,能种粮食的地少。但就是这样一块地方,只要方法对了,照样能发展起来。”
弘治皇帝已经很急了,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慎深吸一口气,说道:“臣在想,武清县都能发展这么好,江南的气候得天独厚,耕地充足,为何动辄连年歉收,甚至都要朝廷补助救济?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弘治皇帝眉头皱了皱:“你认为江南地区的州府有瞒报?”
杨慎谨慎道:“臣不敢断言,臣只是有这个怀疑,至于真相如何,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弘治皇帝没有立刻说话,陷入沉思。
杨慎和王守仁乖乖站在旁边,谁也不敢出声。
许久之后,弘治皇帝忽然说道:“朕自登基以来,江南那边就没消停过,苏州府,弘治二年水灾,农田被淹,减税三成。弘治五年又是水灾,减税两成。弘治八年旱灾,减税一成。弘治十一年水灾,减税三成。今年又报水灾,说是太湖水位上涨,淹了上万顷良田。”
“松江府更离谱,弘治三年、六年、九年、十二年,年年报灾,不是水就是旱,要么就是蝗虫。朕都记不清给他们减免了多少税赋。”
“还有常州府、湖州府、嘉兴府,隔三差五就有灾报上来。朕每次看到江南的奏疏都头疼,有时候甚至怀疑,莫非是朕做的不够好,惹得上天示警?”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盯着杨慎问道:“你是怀疑,这些灾情有假?”
杨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臣只是觉得奇怪,江南水热同期,土地肥沃,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为何偏偏在陛下登基之后,年年闹灾?可是,全天下的富商都集中在江南,这又是为何?”
弘治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这些年最怕的,就是有人说他德不配位,上天示警。
每次江南闹灾,他都寝食难安,甚至动过下罪己诏的念头。
现在杨慎这么一说,倒像是提醒了他。
天意?
若真是天意,为何江南的商人们一个个富得流油?
为何苏州、松江的那些大户,宅子越建越大,田地越买越多?
杨慎见弘治皇帝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臣斗胆,陛下若有心,不妨派人去江南暗访一番,是真灾还是假灾,是减产还是瞒报,一看便知。”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这件事,朕会安排。”
他顿了顿,又看向杨慎:“不过,你刚才那些话,也就跟朕说说,传出去,朕都保不了你。”
其实弘治皇帝曾排过监察御史,但是没查出什么。
如果事实真如杨慎所言,说明问题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杨慎拱手道:“臣明白!臣只是为陛下分忧,不敢招惹是非。”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豹房修在哪儿了?”
杨慎一愣,随即笑了:“就在浑河边上,陛下去看看?”
“走,带朕去看看!”
弘治皇帝说完,迈步往前走。
第162章 南苑
河风吹来,带着水草的清香。
杨慎引着弘治皇帝,沿着浑河岸边的青石小路往北走。
这里原本都是盐碱地,经过治理后,水质比以前清澈了许多。
两岸绿柳成荫,芦苇摇曳,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景色十分秀美。
弘治皇帝走得心情舒畅,忍不住赞叹:“倒是个好地方。”
杨慎在一旁介绍:“此处离运河不远,又有浑河环绕,水草丰美,最适合养些鸟兽。”
说话间,一座园子出现在眼前。
朱红色的大门,青砖围墙,门口还站着东宫侍卫。
看见弘治皇帝走来,侍卫赶忙躬身行礼。
“起来吧。”
弘治皇帝摆摆手,迈步走进大门。
进去后,园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四周种着各种树木,有的已经长了绿叶,有的还是光秃秃的。
草坪尽头,是一排排兽舍,用青砖砌成,看起来很结实。
朱厚照正蹲在兽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逗弄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见弘治皇帝走进来,立刻兴奋地跑过来。
“父皇!您快来看!”
他拉着弘治皇帝的袖子,往兽舍那边拽。
“儿臣把那两头豹子养在这儿了,还有孔雀,还有几头鹿,都是番邦进贡的!”
弘治皇帝跟着走过去,果然看见兽舍里关着两头花斑豹,正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眼睛闪着绿光。
旁边几个笼子里,有孔雀、锦鸡、白鹤,梅花鹿……
朱厚照指着前方说道:“杨伴读说了,那边留作公共区域,可供百姓参观。”
弘治皇帝脸色一沉:“胡闹!这里是朕给你观政的地方,怎么能让人随便进?成何体统啊!”
朱厚照理所当然地说道:“可以收门票啊!”
弘治皇帝不悦道:“百姓随意参观,岂不是乱了套?你身为储君,又不缺钱,盯着那点门票干什么?”
朱厚照挠挠头,有些委屈地看向杨慎。
杨慎上前一步,解释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并非惦记门票钱,而是想与民同乐。百姓若能进来看见这些奇珍异兽,自然会觉得殿下平易近人。如此一来,殿下深得民心,百姓也对朝廷多了几分亲近,岂不是两全其美?”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他脸色稍缓,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要做好规划,哪里开放,哪里管控,不能乱了套。”
朱厚照拍着胸脯说:“父皇放心,儿臣都规划好了!杨伴读帮儿臣画了图纸,百姓只能在外围参观,里面这片儿臣自己住,谁也进不来。”
弘治皇帝这才点点头,背着手继续往里走。
穿过草坪,后面是一排青砖瓦房,有正厅、书房、卧室,布置得简单雅致。
正厅前面还有一个凉亭,摆着石桌石凳,坐在里面可以看见浑河的水景。
弘治皇帝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萧敬。”
“奴婢在。”
“从今以后,所有奏疏,誊抄一份,送到这里来。”
萧敬赶忙应下。
弘治皇帝又看了看四周,忽然皱了皱眉:“既然是给太子观政的地方,叫豹房不好听,听着像是贪图玩乐,从今以后,就叫南苑吧!”
朱厚照小声嘀咕:“南苑哪有豹房好听……”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朕让你来观政的,还真以为是让你来养豹子的?”
朱厚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杨慎见状,赶忙吩咐人拿来纸笔,双手呈上:“臣请陛下墨宝。”
弘治皇帝接过笔,蘸了墨,大手一挥,写下南苑两个大字。
笔力遒劲,气势雄浑。
杨慎捧起纸,仔细端详了一番,赞道:“陛下好字!臣立刻吩咐匠人做成牌匾。”
弘治皇帝将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墨渍,说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去了。”
随后看了一眼朱厚照:“走吧,跟朕回宫!”
朱厚照却眼巴巴地看着弘治皇帝,问道:“父皇,儿臣能不能留下?”
弘治皇帝摆摆手:“你愿意留就留,朕先回了。”
说完,带着萧敬和锦衣卫,转身走了。
朱厚照目送弘治皇帝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乖巧变成了兴奋。
他转过身,两眼放光地看着杨慎:“杨伴读!接下来做什么?”
杨慎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了一半。
“臣要回家吃饭了,殿下一起吗?”
朱厚照摆摆手:“你去吧,我还没玩够呢!”
说完,他又跑到兽舍前面,蹲下来继续逗弄那两头豹子。
杨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出了南苑。
回到作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作坊里的工匠都下了工,居民区炊烟袅袅,还能听到孩童玩闹的声音。
杨慎走进医馆后面的小院,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柳青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杨慎,说道:“忙完了?”
杨慎点点头:“忙完了!”
“忙完了就吃饭,我去拿碗筷。”
说完转身去了后厨,拿了两副碗筷出来。
杨慎坐下,细细打量起来,柳青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以前没怎么注意,今天细细看,还是个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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