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写完公文,又亲自与母亲一同食完今日的早粥,略微洗漱打扫了一番,便起身出门。
临出门时,贾诩下意识带着柄簦,试图遮挡这关中连绵不绝的雨水。
可是放眼望去,贾诩才发现今日的长安竟是格外晴朗,天边虽还有云雾缥缈,近处却能看到难得的天空。
将簦又重新放回家中,安顿好家中仆人照顾好家门,多烧些烤火用的炭盆,便又迈步走到了长安的大街上。
长安不似洛阳,没有较为整齐的规划布局。
长安本秦之乡名,秦时有兴乐宫,后高祖刘邦于兴乐宫的基础上扩建了长乐宫,又命萧何建立了“非壮丽无以重威”的未央宫,成为了长安宫阙的原始框架。
之后,长安于惠帝时才开始修筑城墙。等到了武帝时期又修筑了北宫、桂宫等宫殿集群,并在城西修筑了建章宫,挖掘了昆明池,整体的建筑规划可谓是异常混乱。
这就导致,长安之名虽盛,但因为布局的问题,大部分的居民区仍旧是在城墙之外,与长安分割开来。
即便贾诩这样的人,所居之所也并不在长安城墙之内,而是位于东北处的居民聚集之所。
这里的路段也不似长安城内,都铺有夯土锻烧而成的砖石,仅仅不过是浮土压实后的小路。
如今雨过,这小路一直压抑着的土腥味终于是一股脑得到释放出来,飘散在空中。
贾诩微微抽动鼻子,并不觉得这土腥味有多呛人,反而是有些香甜。
尤其是路边偶尔惊鸿一瞥看见的几株翠绿嫩叶,更是让贾诩有些疲惫的身体重新焕发了活力。
“去尚书台。”
与车夫知会一声,贾诩便在马车中略微补觉。
尚书台距离贾诩家中的距离不算近,可贾诩还是觉得自己眼皮不过略微碰撞了一下,便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之前王允虽是担任尚书令,但在处理公务之时,一般都在距离未央宫位置更近的司空府中,导致尚书台这处大汉真正的权力中枢略微有些破败。
但今日,贾诩却发现有些不同。
尚书台周围虽没有甲士包围,却有内府属官立于长阶两侧,多少给这尚书台带来了一丝人气。
贾诩迈步登阶,一直来到了尚书台门口,却看到一人端坐堂中,正是担任尚书仆射的士孙瑞。
对方坐在正座,无比坦然,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那里并不是一个副官该坐的位置。
贾诩见状,脸皮微微抖动。
“陛下啊陛下,臣就说不愿去接这尚书令的位置吧!”
“你看,这麻烦……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第19章 两面三刀,官僚本色
贾诩步入堂中,却没有下属郎官颂名禀报,完全就当贾诩是一个路人。
而士孙瑞更是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趴在桌案前,似是在假寐当中。
贾诩并未言语,也不曾理会,而是径直坐到一旁尚书仆射本该坐的位置上,继续书写起公文。
这一写,就又是一个时辰……
士孙瑞在上首坐的可谓是背都僵了,没想到却自讨了个没趣。
他装作才发现贾诩的样子,马上惊讶的从位置上起来:“贾令君!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此处的?失敬失敬!”
贾诩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待对方表演完,这才露出自己憨态可掬的笑容:“无事,不过是刚到。”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或者新官上任三把火,贾诩就如同一个君子,无论对谁都是平静如水的样子。
这下,反而是把士孙瑞给整不会了。
他在尚书台如此布置,就是笃定了贾诩不过是董卓新扶持的一个傀儡,没什么真才实学,需要狐假虎威,借助董卓的威望在此地立威。
可如今贾诩的姿态哪有要立威的意思?这反倒是让士孙瑞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带着憋屈,士孙瑞起身给贾诩让座:“贾令君莫怪,只是寻常担任尚书令的王司徒不在尚书台处理政务,就由我这个尚书仆射在此坐镇,却是忘了太师新任命了一个令君,真是大谬!”
士孙瑞,还在试探贾诩的底线。
谁料贾诩依旧是轻笑:“尚书台平日政务繁忙,还真是辛苦仆射了。”
连续两次的不接招,让士孙瑞有些搞不清贾诩真正的意图,不知贾诩究竟要做些什么。
实际上,贾诩也确实不想做什么。
他将自己撰写的公文交予士孙瑞:“仆射久在尚书台,应该比我更知晓关中的政务。陛下昨日召见于我,让我尽快处理这关中的天灾,随即我就写了几条举措。还望仆射替我看看,这里面可有错漏之处?”
士孙瑞接过贾诩的公文,徐徐展开。
因为时间匆忙,竹简上不少墨字都已经晕开。
看的出来,这公文当真是贾诩连夜写出来的,不然也不至于连让字迹晾干的时间都没有。
士孙瑞起初还不以为然,可当他看了两眼后,便沉浸其中。
公文详略得当,井井有条。
从灾后的重建,到关于农田的梳理,再到开凿沟渠的具体事宜,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几乎事无巨细。
这关中的灾,其实士孙瑞也清楚。
只是之前他与王允都将心思放在了刺杀董卓上面,对救灾反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
况且,如今大汉虽不怎么提倡黄老之学,无为而治,却也是“天人感应”当道,这些名士大儒对于灾害都有着自己的看法。
关中为何遭灾?
还不是因为朝廷中有妖孽!
而董卓,就是这最大的妖孽!
只要能杀了董卓,那什么天灾?什么人祸?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所以士孙瑞在看到贾诩的公文后,虽然短暂震惊于贾诩对于政务的娴熟,之后却是陷入了更深的鄙夷之中。
“董贼妄想以人力对抗天命?此可谓大逆之行也!”
士孙瑞怀疑,董卓就是被这下了两个月的大雨下怕了,所以才找了贾诩这么个人出来治理关中。
“哼哼!老天有眼!也有董贼害怕的一天!”
士孙瑞表面不动声色,堆积在眼睑上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就将这公文收了起来。
“贾令君这公文写的极好!并无错漏之处!”
贾诩闻言,也是放心了不少。
“既如此,还请仆射尽快按照公文条例统筹各个曹司,待土地稍稍晒干后,就尽快将政令推行下去。”
“尤其是“废小钱、铸五铢”一事,需尽快施行,与民生息。”
士孙瑞闻言立刻点头:“遵贾令君之命。”
贾诩见士孙瑞没有在此事上找麻烦,心中亦是多了一些欣慰。
“看来朝堂之上,也不仅仅是些结党营私之徒,还是有真正为大汉考虑的忠臣良臣的。”
将统筹之事交于士孙瑞,贾诩也没闲着,而是带上尚书台几个相关的主曹前去长安附近观察情况。
特别是郑国渠、龙首渠这两处至关重要的水利工程,贾诩都是亲自前去探查情况,实际掌握情况,避免之后政令可能的错漏之处。
一晃四日过去,便又到了朝会的日子。
连续奔波了几日,只敢在路上睡觉的贾诩紧赶慢赶才赶回长安,参与这次的朝会。
尚书台虽然掌管朝堂政务,但按照惯例,还是要在朝会上正式上奏,经由天子批准后,在石渠阁备份,这才能当做政令被发出去。
况且,这好歹是贾诩迁为尚书令后的第一次朝会,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前来参与。
但随着朝会开始,贾诩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不是说,太师住在宫中了吗?”
可董卓人呢?
朝堂之上,那道厚重的身影并未出现。
只有一个略显孤单的刘协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看着百官。
刘协扫视着众人,在看到贾诩这个熟悉的面孔后心中其实也稍微安稳了少许。
你别说,朝堂上没了董卓的身影,就算是刘协此刻心中都有些露怯。
至于董卓无法参与朝会的缘由也十分搞笑……
在搬入宫中的第二日,刘协就拉着董卓出去跑步。
行至武库,董太师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宫中充当羽林郎的青葱岁月。硬是要来了一柄七石硬弓,要给刘协表演一番什么叫做英勇不减当年。
七石硬弓,也就是说差不多有二百余斤的力道……
董卓常年不曾锻炼,哪还有曾经的气力?
加上董太师又未曾热身,这么一拉,直接导致董太师的腰给闪了,如今只能趴在床榻上休息……
不过刘协料想,就算没有董卓压场子,这朝会应该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出来挑事。
万万没想到,刘协还是低估了某些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只见尚书仆射士孙瑞在朝会一开始,就手持笏板上前:“臣弹劾尚书令贾诩,忤逆太师之意,枉顾朝廷之政!”
第20章 天子?柔善可欺罢了!
贾诩。
忤逆太师?
朕怎么不知道?
刘协眨眨眼睛,只觉得对方不要太过睁眼说瞎话。
卖萌也不是这么卖萌的。
董卓只是不来参加朝会,可不是直接死了。
这般颠倒黑白,他士孙瑞就不怕董卓事后直接弄死他吗?
震惊的不止刘协,便是贾诩都侧过身,微微眯起眼睛。
不过短暂的震惊后,贾诩就扬起嘴角,带着三分讥笑,似乎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些什么。
此刻士孙瑞全然没有了前几日在尚书台遇到贾诩时的和善与恭敬,反而是充满了敌意。
“臣弹劾尚书令贾诩,枉顾太师商贾之政!”
“昔日太师悉收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虚、飞廉、铜马之属,以充铸钱。今日贾诩却朝令夕改,这难道不是不顾太师的尊严,不尊朝廷的法度吗?”
……
这下,便是端坐上首的刘协都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士孙瑞的眼神中透露出凶光。
一边是太师威望。
一边是朝廷法度。
看的出来,对方确实是有备而来。
表面上士孙瑞是为了维护董卓的脸面、朝廷的制度,可实则不过是为了阻碍贾诩这个尚书令执行手中的权力。
只要阻碍了第一次,那肯定就有第二次。
只要有了第二次,肯定就有第三次、第四次……
长久以往,整个尚书台乃至整个朝堂都会知道,他贾诩这个正派尚书令的权力并不好使。如此,士孙瑞这个尚书仆射再趁机做成那么两件事,让西风压倒东风,自然就可以架空贾诩,成为大汉政务的实际掌控者。
这是官僚的老套路了,其实并不新鲜。
但套路之所以被冠上一个“老”字,恰恰就是因为其管用。
士孙瑞如今将太师的颜面和朝廷的制度搬出来,那自然就是将这两样东西光明正大的挡在自己身前,当做“阳谋”使用。
以董卓如今对朝堂的掌控力外加刘协这个天子的背书,就算不顾这两样东西,贾诩的政令依然可以被施行下去。
可这么做是有代价的。
其代价,恰恰就是董卓的威望和朝廷的制度。
毕竟,朝令夕改,哪怕这个后来改的令确实是对百姓,对朝廷有益处,也依然会被人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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