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路开始变得难走起来。
官道没了,只有土路,而且是越走越荒凉。
道路两旁,已经渐渐的看不到田地,看不到庄稼,只有两边那干枯的杂草和光秃秃的树木。
行走了一段距离后,还能够时不时看到废弃的村落,村落里面,房屋的土墙倒塌,院里长满荒草。
石牛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破败的村子,不由开口问王贵道:“王哥,这些村子…咋都没人了?”
王贵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北元骑兵来过的地方,都是这样的。”
“他们…把人都杀了?”
“不一定杀光,但能抢的抢光,能烧的烧光,活下来的人,要么南逃,要么…”王贵没说下去。
石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想起凤阳山村,虽然穷,但至少还有炊烟,有鸡鸣狗叫。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寂。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焦黑的土地。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好像是混了别的东西。
这时,路边突然有一些白骨出现。
起初是一两具,散落在草丛或是路边。
后来却是越来越多,有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大军默默从白骨旁经过,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响起。
石牛骑在战马上,打量着两边,突然,他盯着路边一具小小的白骨看。
那骨架很小,像是个孩子,头骨上有个窟窿。
他勒住马,一个翻身便下了马,快步走到那白骨旁蹲下。
王贵赶紧跟过来说道:“石牛,别看了,赶路要紧。”
石牛却是没动,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他看了很久,才抬头问道:“王哥,这还是个小孩?”
王贵叹了口气道:“嗯。”
“谁杀的...”
“可能是北元骑兵,也可能是乱兵,也可能是…这年头,命是很不值钱的。”王贵摇摇头说道。
石牛伸手,突然小心翼翼地把旁边一截塌掉的土墙扒开,露出一片被被压住的半块陶片。
他把陶片捡起来,擦了擦,是个破碗的底,边缘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王贵脸色变了。
石牛把陶片放回白骨旁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他看着王贵,很认真地问道:“王哥,咱们为啥子要打仗啊!”
王贵被问住了。
他当兵六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打仗就是打仗,上面让打就打,还能为啥?
“因为…北元占着咱汉人的江山...”王贵试着说道。
“那江山是啥?”
“江山就是…就是地,就是天下。”王贵卡壳道。
“那地不是一直在那儿吗?谁种不是种,北元人种地,咱们也种地,为啥非要打来打去?”
石牛问得更认真了。
王贵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道:“你这憨子…打仗的事,哪能这么算?”
石牛摇摇头,重新上马。
踏雪迈开步子,他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蜿蜒的行军队伍,又看看路边的白骨,忽然说:
“俺觉得,仗早点打完好,打完仗,就能回去种地了,种地能长庄稼,能吃饱饭,打仗…只能长出来白骨。”
王贵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憨小子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傍晚扎营时,石牛又成了焦点。
不是因为他吃饭,现在全军都知道常帅亲兵队有个饭桶,一顿吃八人份,大家已经习惯了,而是因为他干的事。
扎营要挖灶坑,埋锅,打水。
石牛不用工具,直接用手刨,几下就是一个规整的坑。
打水时,别人提两桶,他一手提四桶,来回两趟就把整个亲兵队的水打够了。
几个其他营的士兵围着看热闹。一个络腮胡的百户走过来,看了看石牛,问旁边的人:“这就是常帅破格收的那个石牛?”
“回蓝将军,正是。”小兵恭敬回答。
蓝玉,常遇春的妻弟,现任先锋营百户,眯起眼打量石牛。
他三十左右,方脸鹰目,一看就是狠角色。
“听说你一顿吃八人份?”蓝玉开口,声音沙哑。
石牛正在埋锅,抬头看了看蓝玉,点点头:“嗯。”
“还听说你单手能举四百斤石锁。”
“嗯。”
蓝玉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道:“力气大有什么用,战场上,光有力气就是活靶子。”
石牛认真想了想,说:“俺还会挥锤子。”
“挥锤子,锤子能快过箭,能挡得住骑兵冲锋?”蓝玉嗤笑道。
蓝玉听自己的姐夫说过很多次石牛,他还从来没有听自己的姐夫这么夸赞一个人呢!
石牛摇头:“不知道,没试过。”
蓝玉还想说什么,常遇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蓝玉,你闲得慌?”
蓝玉转身抱拳道:“姐夫,我就是看看咱们军中的能人。”
常遇春走过来,拍拍石牛肩膀说道:“埋完了?”
“嗯!将军,锅埋好了,水打够了,柴火也劈好了。”石牛站起来,然后他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木柴,那是他用手劈的,手刀下去,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裂。
蓝玉眼角抽了抽。
常遇春对石牛说道:“去吃饭吧,今天有肉。”
“好。”石牛憨憨一笑,转身往伙房方向走。
等他走远,蓝玉才低声说道:“姐夫,你收这么个憨子进亲兵队,是不是太…”
“太什么,你觉得他不行。”常遇春看他一眼说道。
“力气是行,但战场上不是光有力气就够的,得狠,得敢杀人,你看他那眼神,干净得像没沾过血,真打起来,怕是见了血就腿软。”
蓝玉说道。
常遇春笑了笑道:“那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他第一次上战场,杀的人不比你少。”
蓝玉愣住道:“姐夫,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这憨小子…心里有股劲。你看不懂,我看得懂。”常遇春看向石牛远去的背影说道。
蓝玉将信将疑,但没再说什么。
第8章 俺懂了...
夜里,石牛坐在营火旁,啃着烤饼。
饼是伙房特制的,比巴掌大,厚实,里面夹了肉酱。
他一口气吃了八个,才觉得有点底。
王贵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说道:“喝点水,别噎着。”
石牛接过,灌了几口,抹抹嘴道:“谢谢王哥。”
王贵在他旁边坐下,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更远处有狼嚎。
“石牛,白天你问的那个问题…我后来想了想。”王贵忽然说道。
“啥问题...”
“就是为啥要打仗,我老家在淮西,至正十四年,北元骑兵来过,我爹娘,我小妹,都死在那次,村里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王贵看着火苗说道。
石牛停下咀嚼,看着王贵。
“我那时候十四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我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听着马蹄声,听着房子烧塌的声音,等我爬出来,村子已经没了。”
王贵继续说道。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后来我投了军,跟着常将军打天下,我每杀一个北元兵,就想着,也许少一个北元兵,就少一个村子遭殃,少一群孩子变成孤儿。”王贵说道。
石牛沉默了很久,才说道:“王哥,你恨北元人?”
“恨...”
王贵点头回道:“但恨解决不了问题,常将军说过,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不再有仗可打。
等把北元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他们不敢再来了,咱们就能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
石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认真想了想,说道:“那俺懂了。”
“懂啥了?”
“俺打仗,是为了保护像王哥你这样的人,也是为了保护以后的孩子,不让他们变成路边那些白骨。”石牛缓缓道。
王贵眼眶一热,用力拍了拍石牛肩膀回道:“好兄弟!”
夜。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哨兵。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中军帐前停下。
石牛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话,语气急促。
然后中军帐里亮起灯,常遇春的声音传来:“传令各营百户,立刻来见我!”
他翻身下铺,穿上鞋,抓起锤子就往外走。
王贵也醒了,跟着出来。
帅帐外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亲兵队的。
李诚也在,脸色凝重。
“出啥事了?”王贵小声问。
李诚压低声音道:“先锋哨探回报,开平城有异动,北元可能在调集援军。”
正说着,各营的百户陆续赶到,蓝玉也在其中。
他进帐前看了石牛一眼,眼神复杂。
帐内,常遇春站在地图前,沉声道:“刚得到消息,北元将领也速率骑兵三万,已至开平以北百里,伪帝想内外夹击,吃掉我军。”
众将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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