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顿没有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弯腰，拾起刚才金属箱杵地时带出的一小块泥土，在粗粝的掌心中捏碎。
泥土的气息、钢铁的气息、还有远方人群渐渐平复但仍隐隐可感的悲伤与希望交织的气息，共同弥漫在这片刚刚经历洗礼的土地上。
新的一天，连同它必须承载的记忆与前行，已经无可阻挡地开始了。
第432章 重逢之吻，来自北边的消息
赫塔郡城，赫塔郡的首府，在那场由赫塔伯爵掀起的赤鹫之乱中几乎沦为废墟，并且时至今日仍然没能走出战争的阴霾。
乔恩骑在大咪背上一路走来，仍能看到未及清理的建筑废墟。
断墙残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散落在各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味，混杂着初春特有的泥泞土腥气。
而路人对他这样一位骑乘着可怕魔兽，率领着一队精悍骑兵以及有着华丽车马的队伍也是避之不及——有些来不及躲进屋子里的，竟是直接在路边匍伏跪下，粗糙的麻布衣襟蹭满泥污，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这让乔恩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在这个由贵族统治的国家，阶级之分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他虽不是喜好张扬的人，但由于此行是前往帝都“观礼”，作为一名领主，必要的排场还是要有的，否则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在哈维亚帝国的权贵眼中，过分的低调往往被解读为软弱或可疑。
更别说菲利希的仪仗也在队伍中，她作为另一国的公主前来访问，排场更是华丽。
辉光骑士团的橙红火焰纹饰披风在风中翻卷，象征阿波罗尼亚王室的太阳旗和菲利希个人的荆花旗被高高擎起，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所以他没有在此时展现自己的宽仁，只是抬手摸了摸大咪耳根处的绒毛。
雪白巨兽立即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顺从地加快了步伐。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赫塔郡贵族联合商会在赫塔郡城的商馆。
由于临近郡城核心区，这里也在那一战中化为废墟。
现在呈现在乔恩面前的，只是一处简单重建起来的必要办事点，原木搭建的临时屋舍粗糙简陋，新砌的石墙仅有一人高，灰浆还未完全干透，有些等待转运的货物甚至直接就露天堆在围墙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
乔恩看着商馆门前静立的倩影，对方也回望过来，一双翡翠般的眸子里满是柔柔的情意。
在这一刻，没什么比眼前之人更重要。
乔恩翻身跃下大咪宽厚的脊背，几步便跨过那片泥泞的空地，来到少女面前。
她穿着一袭便于行动的猎装，袖子卷起，露出雪白的皓腕，脚下踩着一双鹿皮软靴，火焰般的红发在周围灰败的氛围下格外耀眼。
他看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瑞娅，我来了。”
红发姑娘仰起脸，阳光恰好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彻底陷了进去。
于是，她也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乔恩先生...”
话音未落，她便被拥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在这一刻，熟悉的气息以及心上人的拥抱让少女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填满了，但旋即便是羞涩涌上脸庞——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明明知道不太可能，但她就是感觉那些混杂着惊讶、好奇与善意的目光，正有如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
这让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了。
可她又舍不得这令她眷恋的怀抱，只能回抱过去，同时将脸更深地埋进乔恩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透过近在咫尺的胸膛，感受到另一颗沉稳有力的心脏正与她共鸣，让她只想沉溺在这片温暖中，再久一点。
时间悄然流淌，过了仿佛一世纪那么久——实际上可能只有十几个心跳的时间。
理智终于战胜思念的瑞娅这才鼓足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抗议道。
“乔恩先生...还有正事要说呢——”
“我知道。”
她感到乔恩的手臂松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为她留出了可以抬头的空间。
她迟疑了一瞬，才慢慢将泛红的脸颊从他怀中抬起。
映入眼帘的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专注凝望着她的冰蓝色眼眸。
随后那双眼眨了眨，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弧度，微微侧过脸。
瑞娅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乔恩先生...要我...亲他！？在这里！？’
少女心中尖叫着，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周围隐约传来的轻笑和口哨声更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当她对上乔恩那双含笑的眼眸时，心底的那点羞赧却又忽然化作了勇气——也许是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又或者是她自己心中其实也期待着这样“宣誓主权”的举动。
她可没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少女咬了咬下唇，飞快地踮起脚尖，在那微凉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哇哦——！”
“领主大人威武！”
善意的起哄声、口哨声和爽朗的笑声顿时从周围炸开，打破了赫塔郡城长久笼罩的沉闷与死寂，为这座被战争啃噬得只剩下伤痛的城市注入一丝久违的鲜活生气。
菲利希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看着那相拥又分离的两人，看着红发少女羞涩却坚定的姿态，看着黑发青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占有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而在众人簇拥下，乔恩也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手臂，但仍牵着瑞娅的手。
“罗莎说你有事要和我当面谈？”
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当众索吻的人不是自己。
“是什么？”
瑞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怦怦乱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红发别到耳后，眼中的柔情逐渐被一抹凝重取代。
“的确是重要的事情，我们进去说吧...”
乔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带路。”
商馆内一派忙碌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材与羊皮纸混合的气味。
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帕斯卡正俯身桌前，羽毛笔在账册上飞速滑动，好似在计算着什么。
而当他听见脚步声习惯性抬头时，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
“乔恩先生！瑞娅小姐！”
他忙乱地站起身，深灰色制服下摆险些带倒桌角的墨水瓶，又手忙脚乱地去扶。
“请恕我——”
乔恩抬手，一缕魔力流淌而出，托起那个可怜的小瓶子，又按住帕斯卡的肩膀。
“好了，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他的目光扫过帕斯卡眼底淡淡的青黑，偏了偏头。
“亚伦这会儿就在外面，你们兄弟也好久没见了，去和他聊聊吧。”
帕斯卡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已经从信中知道了自己的弟弟得到赏赐，成为职业者一事。
可以说，他一家的命运都因为眼前这位可敬的大人而改变。
这般恩情已经深重到难以回报，唯有——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膛深处，只深深躬身。
“是。”
他的姿态依旧恭谨，但离去的步伐却比往日轻快许多。
乔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转向瑞娅。
“走吧。”
“嗯。”
两人穿过忙碌的前厅，沿着一条隐蔽的螺旋石阶向下，墙壁上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越往下，商馆地面的喧嚣便越发遥远，最终只剩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荡开的回音。
“这是父亲在这里时修建的藏身处。”
瑞娅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之前他在郡城时就是躲在这里，才免受那位疯狂伯爵的迫害。”
乔恩点点头。
当时还是他派帕斯卡来郡城送信，才让耶德免遭刺杀，但在那之前，这位被敌人称为“教会”的商会领袖当然不可能毫无准备。
于是他顺着瑞娅的话问道：
“耶德叔叔在这儿吗？”
瑞娅摇摇头。
“父亲他本来是要和我一起来郡城的。”
“但是因为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他才没有一起来。”
她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板上雕刻的雄狮浮雕在火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只见女孩伸手放在铁门上雕刻的雄狮浮雕的利齿上，指尖稍稍刺破，一点殷红的血珠浮现。
那雄狮浮雕的双眼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雕刻而出的鬃毛仿佛在火把照耀下微微颤动，随即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吼叫。
乔恩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血脉门灵吗，这还真是没少费心思...”
“是的，原本这扇门是放在家族祖宅，但自从父亲拉起联合商会之后，就搬到了这里...”
瑞娅回答着，在铁门上按动了几下，其内部顿时传来机关转动的轧轧声，厚重门板向内打开。
门内是一间陈设简单的休息室，石壁上的魔法灯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中央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和几把高背椅。
此时已有两人等候在此，而当乔恩看清他们时，不禁眉头一挑。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得几乎要顶到低矮的天花板，骨架粗壮，披着厚实的兽皮斗篷，粗糙的面容上刻满风霜痕迹——正是西尔维娅手下的蛮族战士霍仑。
而另一人站在桌边，一袭深蓝色宫装长裙剪裁得体，姿态端庄如宫廷画像中走出的贵族女官，不是塞西莉亚的贴身女官伊芙琳又是谁？
再结合瑞娅如此小心慎重的姿态，乔恩已经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让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
而看到他的到来，门内早已起身的两人也当即行礼。
“乔恩大人。”
霍仑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垂下那颗如岩石般坚硬的脑袋。
“我奉西尔维娅大人之命，日夜兼程赶来，向您通报重要消息。”
而伊芙琳则款款屈膝一礼，宫装裙摆如深蓝色花朵般绽开又收拢。
“乔恩殿下，我谨代表塞西莉亚殿下前来与您商讨要事。”
“此事关乎北境乃至整个帝国的安危，殿下认为唯有您能提供助力。”
“坐下说吧。”
乔恩松开瑞娅的手，示意众人落座，随后直入主题。
“所以，是针对永霜教派的讨伐出了问题？”
伊芙琳张了张嘴就要作答，但霍仑却抢在她前面。
蛮族战士挪了挪膝盖，急切地挤到乔恩近前，抬起那张被风雪刻满沟壑的脸，急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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