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嫄点点头,没多想。
雪允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脚步轻快,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员瑛跟过去,进了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外面的笑声和说话声一下子远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我刚还跟欧巴通话呢,说前辈你快到了,没想到这么快。”
张员瑛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说时安欧巴吗?”
“内。”雪允点点头,“他说让你追寻美好记忆的同时,也要适当休息一下,别绷得太紧。”
张员瑛闻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她不想休息,是实在没法休息。
眼看就要和公子重逢了,这种时候,谁还能按捺得住?
雪允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捞起枕头底下的箭簇看了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
“对了,我昨晚做梦也吃到了羊肉汤。”
张员瑛正想着别的事,闻言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雪允手背上,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什么羊肉汤啊?”她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就前辈昨天做的那个八香羊羹呀。”雪允的语气轻快,带着点回味的意思:
“没想到我在现实里吃了一次,梦里也吃到了一次,甚至连味道都差不多呢。”
张员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盯着雪允的脸,那张脸上是纯粹的、毫不设防的分享欲,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啊?”张员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那个“啊”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
但她控制不住。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雪允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
“前辈也很吃惊对吧?我也是。”她弯了弯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之前前辈跟我说是古法羊肉汤我还不太信,没想到古代真的有,甚至连名字也叫八香羊羹。”
张员瑛愣在原地,手指攥着包的带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旋转,快得她抓不住。
八香羊羹。
这个名字,是小圆起的!
可现在雪允说——她梦里也吃到了八香羊羹。
张员瑛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雪允,看着那张还在说话的嘴,看着那枚翘起边缘的创可贴,看着她手背上一闪而过的、属于箭簇的痕迹。
箭簇是崔时安的,雪允用箭簇做了梦,梦见了八香羊羹。
难道……
“那……”张员瑛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谁给你做的羊肉汤啊?总不能是你自己吧?哈哈。”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得压不住了,只好假装用干笑掩饰着情绪。
“就一个小丫鬟。”雪允语气轻描淡写:
“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没想到厨艺真的很好。”
小丫鬟。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钢针,刺进了张员瑛心里,连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几乎是本能地追问:
“那你是在哪吃的啊?餐馆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得有点急了。
但雪允却并没察觉到,随口答道:
“就野外露营的时候,因为赶路在路边扎营,那丫鬟就在篝火上炖的汤。”
赶路,路边扎营,篝火边炖汤。
张员瑛脑子里“咔”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些画面她太熟悉了!
篝火,汤锅,马车,护卫。
还有那个蹲在火边、一边吹气一边搅汤的小丫鬟!
那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手上有被烫过的旧疤,炖汤的时候会偷偷先尝一口,烫着了就吐舌头。
那是小圆!
是她!
是她的汤,她的篝火,她的路!!
张员瑛的指尖微微发凉,看着雪允,看着那张毫无心机的、还在回味羊肉汤味道的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雪允不是“也梦到了羊肉汤”,而是和她做了同一个梦!
忽然间,她觉得雪允嘴角那抹笑很刺眼。
小丫鬟。
说得那么轻,那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说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可那是她啊!
那是跪在地上、捧着金步摇傻笑的她,那是站在城门口、等了一天又一天的她,那是背着包袱、走了几千里路去找公子的她。
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说她?你凭什么看见她蹲在篝火边炖汤的样子?你凭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不能慌!
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就是那个卑微的小丫鬟。
想到这里,张员瑛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
“原来是在路上吃的啊,”
她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还以为是在哪家馆子里呢~”
雪允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张员瑛的脑子没有停。
她看着雪允,开始重新打量这个人。
不是作为后辈,不是作为NMIXX的成员,不是作为那个有点迷糊的网瘾少女。
薛伦娥。
薛。
张员瑛的呼吸微微一滞。
再次想起梦里那个薛芸儿。
那个穿着劲装、系着鹿皮短靴,派头十足的贵族小姐。
那个心安理得盖着小圆的外套、在篝火边睡着的薛芸儿。
她盯着雪允那张清秀的脸,梦里的薛芸儿,也是这样的脸吗?
她记不清了,梦里的脸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可名字不会骗人。
就像裴珠泫和裴珠儿,何其相似?
那薛伦娥和薛芸儿呢?是不是也……
她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
是那种没有任何证据、但就是笃定到骨头里的直觉。
就像她在电梯里第一次看见裴珠泫,就知道她是裴珠儿一样。
雪允就是薛芸儿。
是那个在梦里对她呼来喝去的薛芸儿!
是那个心安理得接过她递来的汤碗、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的薛芸儿。
是那个……看见了她所有卑微样子的人!!
张员瑛的拳头攥紧了。
什么叫就一个小丫鬟?
那语气,和梦里的薛芸儿一模一样!
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她甚至没有恶意,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俯视谁。
她只是——习惯了!
张员瑛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连呼吸都开始受阻!
她想起自己前世跪在薛芸儿面前的样子,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说“奴婢谢薛娘子大恩”。
那时候的薛芸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里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
而现在的雪允,就坐在她面前。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沾着车厘子的汁水,说起小圆时,依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
呵,她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张员瑛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指甲掐进掌心,疼。
但这种疼是实的,能把那些虚的、飘的、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
“前辈?”雪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不好?”
张员瑛抬起头,对上那双困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不知道她是谁,对方不知道那些跪拜、那些等待、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小丫鬟,觉得那丫鬟炖的汤挺好喝。
仅此而已。
张员瑛忽然觉得有点荒唐,自己在这儿翻江倒海,而对面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弧度。
“没什么,”她说,声音软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就是有点累了。”
雪允“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张员瑛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根针还在。
但她已经学会不去碰它了。
“前辈,”雪允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个……你今晚还要扎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