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把这些人凑到一部戏里，我都替你捏一把汗，你在一群老戏骨中间，如果气场撑不住会吃亏，容易被淹没掉。”
李学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别人当配角，演得好是锦上添花，你当主角，演得不好，就是众矢之的。”
张祁麟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两人的意思。
他们不是在看低他，是在担心他。
这个角色确实太难了。
一个好角色，往往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它有多复杂。
亦正亦邪的角色，比纯粹的好人更考验演技。
善恶交织的人物，比单一脸谱更有深度。
而方孟敖，恰恰是一个例外。
原版《北平无战事》播出后，所有的演技赞誉几乎都落在了老戏骨身上。
陈宝国的徐铁英、倪大红的梁经纶、王庆祥的方步亭、程煜的马汉山……每一个配角都演得入木三分，光芒万丈。
唯独方孟敖，作为全剧的绝对主角，却在群像中被淹没了。
不是刘野的演技不好，而是剧本把这个角色限制死了。
那些老戏骨们，台词层层递进，肢体处处藏戏，眼神里全是潜台词。
他们的表演互相承接，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方孟敖陷在这张网里，不管用减法或者加法去拼，都必输无疑。
这也是这几个月来，他在写人物小传时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如果换一个方式，用另一种表演路径去塑造方孟敖，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这次来就是想要听听几位导演的意见。
孔生观察着张祁麟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方孟敖的行为逻辑被他的潜伏身份锁死了。他是中共特别党员，潜伏在国民党空军内部，这个身份意味着他不能真情流露，不能明确站队，不能痛快骂人。”
“编剧刘老师自己都承认，这个角色在那种环境下，‘说任何一句话，做任何一种表情都是错的’，所以大量戏份被逼着走向沉默、冷面、克制。”
“其他老戏骨可没有这个限制，徐铁英可以阴，马汉山可以滑，方步亭可以深沉，他们想怎么演就怎么演，但方孟敖不行，他只能在沉默里做文章。”
“祁麟，我对这部戏的要求很高，对你的要求只会更高，我希望你在一众老戏骨中间，不仅不被压制，还要立住属于自己的风格，这个要求很难，但如果你能做到，这个角色会成为你的代表作。”
等孔生说完，张祁麟才开口说道：
“孔导，关于方孟敖这个角色，我有些想法，您帮我看看对不对。”
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递了过去：
“孔导，这是我写的人物小传，里面梳理了方孟敖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的情绪变化脉络，您和李导帮我看看，哪里理解得不对，我回去改。”
孔生接过来，随手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字数统计上，愣了一下。
“十……十万字？”
李学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光是人物小传就写了十万字。
这种准备工作，即便是他们这种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导演，也很少在年轻演员身上看到过。
孔生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他看到张祁麟对方孟敖每个阶段的心理状态做了详细分析。
从少年丧母的创伤，到目睹国家沦陷的愤慨，从加入共产党的信仰选择，到潜伏敌营的孤独煎熬。
每一段分析都引用了剧本里的具体台词作为依据，然后推导出角色当下的情绪基调和行为逻辑。
孔生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方孟敖的心理状态曲线图。
曲线从开头的低谷，到中段的暗流涌动，再到结尾的爆发，每一个转折点都标注了对应的剧本场次和表演处理方案。
孔生看完后把文件递给李学。
李学接过来翻了翻，表情和孔生一模一样。
“我拍了二十年戏，”孔生缓缓开口，“从没见过哪个演员的人物小传，写到这种程度。”
他不是没见过努力用功的演员，但也只是写着三五千字的人物小传，再把台词背熟，该哭的时候哭，该怒的时候怒。
李学也感慨道：
“怪不得你能在几部电影里有那么好的表现，这份认真的劲头，现在圈子里不好找了。”
孔生重新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段话：
“方孟敖在沉默时的内心戏该怎么演，你写了三种方案，咱们一个一个讨论。”
接下来整整两个小时，几个人就张祁麟写的人物小传，一条一条地讨论方孟敖这个角色的塑造。
孔生是个较真的人，他一旦认定了对方是个可造之材，就会倾囊相授。
“你听我说，”孔生用笔在纸上画着，“方孟敖跟那帮老戏骨对戏，你记住一个核心，永远不要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他们演戏台词一波三折……他们是织网的人，你要是钻进他们的网里，跟着他们的节奏对飙，那你必输无疑。”
“你要走反向体系，”他的笔在纸上重重一划，“以静制动，以简克繁……”
张祁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做补充记录。
一聊就收不住了。
孔生越说越投入，从角色聊到剧本，从剧本聊到具体的表演处理。
李学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有时候两人还会因为某个细节的不同看法争论起来，然后让张祁麟发表意见。
张祁麟有时候赞同孔生的观点，有时候认同李学的建议，也有时候提出自己的想法，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气氛热烈而投入。
侯洪亮在旁边坐着，没有插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
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导演，一个年轻有为的当红演员，为了一场戏的表演节奏争得面红耳赤，又为了一个角色动机的分析达成共识。
这才是正午该有的样子。
从上午一直聊到中午，侯洪亮才不得不打断他们：
“行了行了，三位，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几人来到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鲁菜馆。
席间，张祁麟跟孔生、李学越聊越投机。
三个人从方孟敖的人物塑造聊到整部剧的基调把控，又聊到民国题材影视剧的创作规律，两个老导演把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和教训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张祁麟则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和疑问。
饭后，四个人走出餐馆。
“祁麟，今天这一趟，收获很大吧，”侯洪亮笑着问道。
张祁麟认真地回答：
“孔导和李导的经验，对我帮助很大。”
侯洪亮认真地看着张祁麟：
“我希望，《北平无战事》能成为你在电视剧领域的代表作，就像《辛亥革命》在电影领域一样。”
张祁麟看着侯洪亮，点了点头：
“侯总，我会全力以赴。”
跟几人告别后，张祁麟开车回家。
跟孔导等人的交流，让他对这个角色有了新的认识。
但他觉得这还不够，过完年他回到京都还需要和秦多多聊聊。
方孟敖这个角色出身于典型的二代家庭。
他需要秦多多帮他找个类似的人观摩，好积累经验。
等一切都准备好后，他才会入戏体验，那样才能事半功倍。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让方孟敖在一群老戏骨中间不被淹没。
第348章 新一年的布局
剩下的日子，张祁麟在家里陪着父母。
除夕夜，一大家子人聚在爷爷家，三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今年家里的气氛比往年更热闹，几个堂兄弟家的孩子满地跑，鞭炮声从下午就没断过。
张祁麟帮着母亲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端菜，被几个婶婶笑着推出去，说大明星怎么能干这个。
席间，父亲张明锋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守岁……
大年初一，张祁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远近的鞭炮声就响成了一片，混杂着孩子们的欢呼声。
起床洗漱的时候，母亲祁云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台上煮着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整个厨房都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起来了？”祁云雅回头看了他一眼，“快去换新衣服。”
张祁麟笑着应了一声，回屋换上了母亲提前给他准备好的新衣服。
吃饺子的时候，张明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爸，新年好，”张祁麟在他对面坐下。
“新年好新年好，”张明锋笑眯眯地说道，“今年好好干。”
一家人吃完了饺子，张祁麟帮母亲收拾了碗筷。
刚擦完手，手机就响了。
圈内朋友的拜年短信和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黄海波、聂元等《辛亥革命》剧组的演员挨个打了电话，人艺的同事们也纷纷发来祝福。
张祁麟一一回复，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正准备把手机放下，井甜的电话进来了。
接通后先是一串清脆的笑声：
“祁麟，过年好呀，祝你龙年大吉，万事顺遂。”
“新年快乐。”张祁麟笑着回应。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井甜俏皮地说了一句。
“行，等我回了京都给你补上。”
两人又聊了几句，井甜话锋一转：
“对了，《秦良玉》的人物小传，我写得差不多了，回京都的时候帮我看看呗，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也不知道写没写到点子上。”
“没问题，你回来之后随时联系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井甜声音里带着笑意，“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拜年了。”
挂了井甜的电话，张祁麟正准备去客厅陪父母，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董琪玉。
“新年好。”董琪玉的开场白一如既往的简洁。
“新年好，”张祁麟笑着回应。
寒暄了几句，董琪玉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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