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占卜时,得到关于何兵的信息,他是一个对艺术执着,对后辈友善,喜欢因材施教的人。
现场其他人因为紧张,不敢跟何兵互动,他就做那个润滑剂。
何兵脸上笑容未减,眼神里带着鼓励:
“人艺当然讲规矩,这是立身之本,你告诉我,我们立那些规矩,最终是为了什么?”
张祁麟认真回答:
“规矩是教我们做人。”
“没错,”何兵点头“要想演好戏,要先学会做人,你连人都做不好,怎么演人?表演这玩意儿,归根到底是演人。”
“老一辈艺术家没告诉我们身段该怎么做,台词要怎么说,但他们教会了我们,不要演,要成为角色本身。”
从何兵开始讲解,张祁麟就打开本子记录起来。
何兵看着张祁麟低头记录,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再看向其他学生,大家都望着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何兵表面说什么,但内心忍不住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胡同说道:
“看见那些胡同了吗?那里有真正的生活,我希望你们能去观察菜市场小贩,记录他们的微表情,这不是折磨你们,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活。”
“除了记录生活,我希望你们平时能多看书,表演没有文学的支持,没有理解力,你做不了,就只剩下大声说话了,或者是一些情绪的泛滥。“
“记住了,表演的核心是行为逻辑,你在职场跟同事对话,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对方要什么,演戏也一样,别为了情绪高点跑偏,忘了此时此刻你是谁、在跟谁说话。”
“另外,”何兵说着走到张祁麟身边,伸手拿起他的笔记本,“我希望大家都有记笔记的习惯。”
他翻看本子上工整的字迹,眼神里透出赞赏。
将本子递回去后,他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旧笔记本,向众人展示:
“我每天都在上面写东西,不是日记,是对表演的感悟,朱旭老师也有这个习惯,他认为抄一遍剧本就等于背一遍,所以排练之前,会把剧本一笔一画地抄在笔记本上。“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们看,这是我对每个角色的理解,这是潜台词,这是临场的创作灵感,老一辈艺术家的传帮带不是靠给你们一本手册,里面写着'一二三四……'各种规定,更多的是靠言传身教。“
“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
何兵重新坐回地板上,环视一圈:
“都说说吧,你们觉得什么是表演最难的地方?”
一个女生怯生生地开口:
“我觉得是放不开,在台下想得好好的,一上台就僵硬。”
“好,”何兵点头,“还有呢?”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
“我觉得是找不准人物的感觉,看剧本知道角色是什么样,但到自己身上,总觉得隔了一层。”
七嘴八舌地,学生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何兵始终微笑着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等声音停歇,他才开口:
“你们说得都没错,但都还停在我字上,我怎么演,我怎么表现,我怎么不紧张,表演最难的一步,恰恰是忘掉这个我。”
“我说你们可能体会不到,接下来大家各自表演一下恐惧的情绪。”
“不是鬼怪那种吓人的恐惧,而是生活中真实的恐惧,比如,害怕隐藏的秘密被揭开……给你们几分钟准备。”
几分钟后,何兵点了几人。
有人表演等待手术结果,有人表演走夜路,都是外化明显的恐惧。
轮到张祁麟时,他走向圆圈中央,并不看任何同学。
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深吸一口气,肩膀提起又缓缓放下,仿佛在推开一扇很重的门。
他没有夸张的表情,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平稳,但语速稍慢,每个字像在斟酌:
“李老师,这是我新改的剧本……对,第三版了。”
声音停顿,眼神虚焦,像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上次您说结尾太理想化,我回去想了很久……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悲剧结局,只是……”
这里他停顿更长,喉结滚动一下。
“只是我有点怕……怕写成悲剧,就像在承认我自己也没办法了。”
说完这句,他忽然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挤出一个明显脆弱的笑容:
“我再改改吧,今晚给您。”
表演结束。
全场安静。
其他学生看得似懂非懂,唯独何兵内心被触动了。
他没想到张祁麟演技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张祁麟演的不是恐惧,而是掩饰恐惧。
这恰恰是真实生活中,人最复杂的状态。
何兵望着张祁麟,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想法。
要是能好好培养,人艺未来几十年的台柱子就有了。
第30章 人艺传帮带
何兵看着其他人困惑不解的神情,知道他们没有解读出这段表演。
于是,何兵看向张祁麟:
“你刚才进门前的那个动作,为什么做?”
张祁麟解释道:
“我觉得进入那个房间需要勇气,推门之前,得给自己打气。”
何兵转向大家,声音不高但清晰:
“看到没有?他演的不是恐惧本身,而是为面对恐惧所做的准备,他在演人物为了应对情绪所付出的努力,而情绪,就这样自然流露出来了。”
“我不希望你们固化自己的表演方式,舞台上,你们应当自由生长,不要被传统束缚,要敢于创新,但创新不是乱来,它必须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之上。”
何兵的话音落下,排练厅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所有的眼睛都立刻亮起恍然大悟的光,更多的是陷入更深的思索,或者将信将疑。
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何冰展现出了极强的现场把控能力。
他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每个学生的状态变化,并及时调整教学策略。
面对学生犯的一些基础错误,他不会严厉地训斥对方。
他会用最接地气的方式解释最复杂的表演理论。
一堂课下来,所有学生对何兵印象极佳。
这位何老师除了嘴有点贫,教的东西却总能让人很快理解。
临近下课,一位实习生忍不住问:
“何老师,您觉得我们能成为像您一样的好演员吗?“
何兵摇摇头,笑着说:
“别想着成为我,要成为你们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知道的,我经历地告诉你们,剩下的,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说完,他看看时间,
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食堂开饭了,人艺的食堂,你们吃一次,保准爱上。”
众人听了呵呵笑。
……
张祁麟走进食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熙熙攘攘,满是人间烟火气。
其中有不少在电视上见过的熟悉面孔。
此刻,他们褪去了舞台和镜头前的光环。
手里拿着稍显年头的大茶缸子、饭盒,一边低声交谈,一边随着队伍缓缓前移。
这平常的一幕,却让张祁麟产生一种感慨。
人艺能够留下的,都是对舞台专注,对艺术的追求。
张祁麟打完饭,端着餐盘四下看了看,正好瞧见何兵旁边有几个人吃完离开。
他走了过去,客气地问道:
“何老师,这里有人吗?”
何兵抬头见他,笑着说道:
“没人,坐吧,怎么样,第一天在人艺食堂吃饭,还习惯吗?”
张祁麟放下餐盘,在何兵对面坐下。
“比想象中朴实,”张祁麟诚实地说,“但很亲切。”
何兵点点头,用筷子指了指周围:
“看这些人,台上是角儿,是艺术家,台下,就是端着饭盒排队,纠结今天打哪个菜的普通人,艺术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不是飘在天上的。”
他说着,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才继续道:
“在这儿待久了你就知道,人艺的魂,一半在舞台上,一半就在这食堂里,谈戏、聊人物、争得面红耳赤,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吃饭,都是养分。”
张祁麟顺着何兵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两位老演员正用手比划着,似乎在讨论一个走位,
另一桌几个年轻人,一边吃一边低声对词,表情认真。
“何老师,”张祁麟想了想,“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何兵拿起旁边的老旧茶缸喝了口水:
“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直接问。”
张祁麟说道:
“何老师,我看过你的《鸟人》,您在第三幕的那段独白,我觉得很厉害,私下练习了很多次,但总觉得还不够好,您能给我一些指导吗?”
何兵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张祁麟,眼里闪过惊讶。
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用功。
这让他对张祁麟的观感更好了。
人艺的传帮带从来不是嘴上说说。
每个老艺术家都想把自己的东西传给年轻人。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教,是年轻人不愿学,不虚心求教。
年轻人不虚心求教,就算他们有一身本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年轻人取长补短。
他自己就是人艺传帮带传统的受益者。
无论是出于感恩,还是想将这份传统发扬下去,他对虚心求教的后辈,从来都愿意倾囊相授。
而且艺术需要传承,人艺的未来终究要交给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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