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搭档陈炎顺听了他关于宴会厅的描述,面色愈发凝重,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接过话头“手机产业链,除了一些基础如手机壳、橡胶按键等供应外,大部分的元器件、材料等,我们都需要国外进口。”
“在国内,能够打入它这套供应链的高端玩家,也就剩一个比亚迪了,但也是他旗下艾科技的供应商和入股产业。”
“就算他想扶持国内半导体厂商,解决高端元器件供应被垄断,价格昂贵的问题,可核心的设计、材料、制造设备,全被国外垄断,根本就不现实。”
“芯片设计,靠着挖人才、砸钱,或许还能勉强起步,可晶圆材料、光刻设备、封装测试产线,哪一样不是被瓦森纳协议牢牢封锁?”
“他能帮京东方引进三代线,可和整个手机的全产业链相比,就算咱们能供应他手机屏幕,也是杯水车薪的一环。”
别看是一个小小的手机,但现在的国内,除了手机壳和各种结构件之类的,能打的就是一个比亚迪。
改革开放二十年,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
国内经济发展迅速,有目共睹,用翻天覆地来形容都不为过,各行各业都在拼命追赶,缩短与国际领先技术的差距。
可半导体、显示面板这类高科技产业,和钢铁、石化等传统行业有着本质区别。
一方面是严苛的技术封锁,即便入世,瓦森纳协议的限制也只会放宽,不会彻底取消,高端技术、核心设备,国外巨头绝不会轻易拱手相让。
另一方面是国内产业基础太差,传统行业好歹有完整的产业链,哪怕落后,也能勉强运转,可显示面板、半导体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缺资金、缺技术、缺人才、缺设备,举步维艰。
“他这趟来,根本不是完善手机供应链的,而是看准了咱们国内国企的困境,看准了入世前的政策窗口期,想拿着巨额资金当诱饵,布局未来。”陈炎顺笃定的说道
“他这是想用时间换空间,用技术和资金,换华夏的市场,换政策的松动。”王东升缓缓开口,也是这个想法。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的惊异和震撼。
想起那位大亨的年龄,再回想他这一步一步的老练布局,这真的是一个27岁的年轻人能够展现出来的吗?
实在是太妖了。
如果美国人都是如此,其他国家也不要追赶了,因为太绝望。
陈炎顺叹了口气“就算他有重金,有市场,可政策红线摆在眼前。”
“现在国内对国企的外资持股比例,管控极其严格,核心国企的外资占股,都有着明确的底线,绝对不能触碰。”
他不看好京东方能拿到这笔投资,但王东升却不这么想。
“可眼下国内大批国企经营不善,资金短缺、技术落后,再加上刚刚过去不久的亚洲金融危机,导致市场萎缩,这都成为了摆在现在台面上的重要问题。”
国家着急入世,很大程度上也是想借助外部力量,盘活国有资产,拉动经济增长,增加财政收入。
“这位首富手握百亿巨资,在全球资本市场都能呼风唤雨,这次来华,就是看准了国企的困境,想借着投资的由头,蚕食国内优质资产,分享未来华夏经济发展的红利。”
说白了,就是想低价抄底,抢占未来的产业话语权。
说实话,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官方能给恩斯特开个后门,希望恩斯特能真金白银注资京东方。
哪怕只是顺带脚,能解决京东方的资金困局、技术短板,就足以让这家濒临悬崖的企业,起死回生。
在外人眼里,京东方1998年营收突破3.71亿人民币,净利润3549万,从老牌电子管厂成功转型,活得还算滋润。
可只有王东升这个当家人清楚,京东方早已走到了生死边缘,看似盈利,实则全是账面数字,大量应收账款收不回来,资金链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
主营的电子元器件业务,利润微薄,技术被国外巨头牢牢卡脖子,没有任何核心竞争力。
更致命的是,全球显示市场迎来LCD时代,传统CRT显像管技术的生命周期,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十年,最多三四年,就会被LCD面板彻底冲击、逐渐淘汰。
到那时,京东方没有核心技术、没有转型资本,只有死路一条。
“你觉得,上面会同意他的诉求吗?国家有既定的大战略,有整体的发展规划,不会因为一个外资商人,就动摇全局吧?”陈炎顺觉得政策松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王东升却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你别忘了,咱们国家太需要发展半导体、显示面板这类高科技产业了,太缺核心技术了。”
“如果能借助他的资金和技术,把国内的半导体产业链、显示产业链盘活,不仅能省下海量外汇,更能打破国外的技术垄断。”
“之前国家没把液晶、半导体纳入重点规划,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也做不起。”
“技术研发是烧钱的无底洞,研发周期长、失败风险高,国内现在的财力,只能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关乎国家安全、见效快的行业里,根本耗不起高科技产业的长期投入。”
“现在有人愿意主动砸钱,帮咱们突破技术瓶颈、搭建产业链,国家何乐而不为?”王东升的语气愈发坚定。
“而且,不光咱们京东方日子难过,华润、中石油这些大型国企,同样面临经营困境,资金压力巨大。咱们一家企业分量不足,可这些大型国企联动,影响力不可小觑。”
“而且这个人很聪明,他盯着的不是咱们国内企业的控股权,是想逼着咱们放开更多的外资比例限制,在入世前,低价抄咱们产业的底。”
“他现在底炒的越多,以后自然就更有话语权。”
“当这些企业以后需要再次融资的时候,那么他的股权比例就必须下降,才能确保我们的控制力度,他就可以以此为条件,进入更多的国内新兴发展领域。”
“这可不像你呀。”陈炎顺看向他“你可是说过,就算再难,咱们也不能丢了骨气,不能把企业的话语权拱手让人。”
“所以我说他很聪明。”王东升坐直了身体。
他一脸自信的说道“你看着吧,如果上面真的同意他和我们接触,即便我们一分钱不出,这位大亨也会把控制权主动让出的。”
陈炎顺眉头一皱,有些不信“他是美国人,美国人可没有放弃利益的习惯,只有索要利益。”
“可他是个中国通。”
“中国通?”陈炎顺摇了摇头“就凭他那比较流利的中文?他应该没有来过华夏吧?”
王东升点头说道“他肯定没有来过华夏,但办事的含蓄方式,就是中国人的方式。”
“所以我相信他一定明白,在华夏,产业的发展和西方不同。”
“技术不是最主要的,政策和态度才是。”
“华夏不可能把最尖端的技术一直让外国人掌控,这点他应该明白。”
“只有放弃控制权,企业才会发展的更多,得到更大的收益。”
他起身走到窗边,入眼就能看到还在生产的厂房。
看着好像一片繁荣,但现在的东方集团就是在走钢丝,一边是国内市场的残酷竞争,一边是国外巨头的技术垄断,没钱没技术,随时都可能摔下去。
厂区里的老旧设备嗡嗡作响,即便是在他的办公室,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工人们依旧拿着微薄的薪水。
恩斯特的出现,让他看到了转型的希望,就好像前方出现的曙光。
第778章 金融分部
BJ的春脖子短得像一阵风,刚掠过六月的枝头,炽热的暑气便裹挟着蝉鸣席卷而来,将胡同里的青砖黛瓦烤得发烫,连筒子楼里昏暗的过道都弥漫着一股闷热的烟火气。
“建军,下班啦?”
“下班了,张大爷。”
李建军低声应着,脚步匆匆穿过。
他没有老北京人那份见人就唠嗑的热乎劲儿,性子沉闷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眉眼间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其实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五年前的他,是厂里有名的碎嘴子,见了谁都能搭上话,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一场变故,硬生生磨平了他的棱角。
筒子楼三层的一间小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四方木桌上,两菜一汤整整齐齐摆着,还冒着热气。
客厅里,一个和他有着八分相似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的戏曲,嘴里还跟着哼着调子,正是他的父亲李守义,一个一辈子守着国营厂,现在已经退休,眼里只有戏曲的老工人。
还没等李建军开口,身后就传来母亲温软的声音“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他接过母亲递来的、水温刚好的脸盆,无奈地叹了口气“妈,我都说多少回了,你们先吃就行,不用总等我。还有以后别总给我打水了,我自己能行,你也多歇歇,看看电视多好。”
“没事。”母亲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慈爱的笑,说道“我这还不到六十,身子骨硬朗着呢,哪有什么累不累的。”
见母亲依旧固执,李建军摇了摇头,终究没再劝说。
饭桌上,戏曲的唱腔悠悠扬扬,李守义的心思全黏在了电视屏幕上,对身边的动静浑然不觉。
李母不满地用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瓷盘,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啊?啥?”李守义猛地回过头来,眼神还飘在电视画面里,一脸茫然。
“我说,咱们要不要给建军买套商品房。”李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他都三十一了,有个像样的房子,找对象也硬气点。”
李守义当即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商品房是大白菜啊,说买就买?咱家哪有这本事。”
“我打听好了!”李母一副已经有了准备的样子,说道“三环外靠近四环的地方,七十平米的房子,十万块就能拿下。就是位置偏了点,可总比现在强。”
“十万块?”李守义瞪大了眼睛,嗓门瞬间拔高“咱家有这么多钱?”
他的话音刚落,眼神又不自觉飘回了电视里的戏曲桥段。
李母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戳了戳他的胳膊“全款买不起就不能贷款吗?难道你想让建军一直被院里人笑话,打一辈子光棍?”
“我吃饱了。”
一直沉默扒饭的李建军,突然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客厅里的争执隔绝在外。
门响的瞬间,李母立刻瞪向李守义,满脸埋怨“都怪你!好好的话让你给说砸了!”
“怎么怪我?不是你先提的买房这事吗?”李守义一脸委屈,梗着脖子反驳“是你说的,我才接的话!”
“要不是你堵我、呛我,我能当着建军的面说这些吗?”李母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里带着几分赌气的劲头“你就知道看戏,不知道替儿子操心!”
“唉,我饭还没吃完呢!”李守义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米饭,跺脚说道。
“吃什么吃,我看你看戏就能看饱!”厨房传来的回应,带着几分愠怒,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卧室内,李建军躺在床上,望着斑驳脱落的墙皮,眼神里带着一丝的迷茫与空洞。
三十一岁的男人没结婚,在这个年代,真是实打实的老大难了。
不是他条件差,除了年纪现在大了一些,正式工人,厂子也不错,家里父亲虽然让他顶了班,可马上就有退休金了,母亲也在街道办工作。
这样的家庭,不能说有多富贵,比上不足可比下有余。
也不是他不想娶,哪个男人不希望下班回家有人伺候,夜里有个人暖被窝?
之所以是现在这种情况,都是因为他名声臭了。
不是他干了什么偷奸耍滑,为非作歹的事情,而是因为一个女人。
五年前的他,也算是意气风发,有个纺织厂的对象,姑娘老实周正,两人处得合拍,眼看就要谈婚论嫁,成一对人人羡慕的双职工。
可就在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上,女方家突然张口要五万块彩礼,还必须有一套像样的婚房。
李建军本想着商量商量,可对象的母亲根本不给他机会,就在他犹豫的第二天,就直接堵在了厂区门口,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就是个穷打工的,没房没存款,耽误她闺女青春,还断言他们李家一家子都是穷苦命,这辈子翻不了身。
然后那段婚事,就这么黄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一个韩国来的合资高管,看上了他的对象,她母亲为了钱,演了这么一出戏。
关键对象没了不要紧,也不知道怎么的,说他就是穷人,一家子都是穷苦命的话,就传遍了满大街。
这个年代,谁家都想让女儿嫁个好人家,一个一辈子穷苦命的名头,谁家还愿意把闺女说给他?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家属院里的笑柄,背后总有人嚼舌根,说他没本事,娶不上媳妇,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慢慢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变得沉默寡言。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李建军收拾好心情,像往常一样赶往工厂。
刚走进车间,就发现几个组长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窃窃私语,神色神秘又兴奋,一看就是有大事发生。
“张哥,啥情况啊?”李建军快步走上前,低声问道。
“建军呀。”一个大饼脸,一看就憨厚的男人回过头,看到李建军后立马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笑着说道“你来的正好,有天大的好消息,说不定你小子的终身大事,这下有着落了!”
李建军扯出一抹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张哥,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他倒是不生气,因为他这个组长说这些一点恶意都没有。
这是他父亲的徒弟,当年他接班,张铁能代替他父亲当上组长,还是他父亲大力推荐的呢。
对张铁来说,李父既是师傅又是恩公,两家人关系一直亲近,逢年过节张铁都会带着礼品来看望他父亲,平日里对他更是处处照顾。
“谁跟你开玩笑了,这事是真的!”张铁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透露道“咱们厂,很可能要跟外商合资,改成合资企业了!”
“真的假的?”李建军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什么真假,厂办传来的消息,让所有员工无特殊原因这两天不得离岗,而且下午还要大扫除,据说还订了很多花呢。”
“好像是说明天,明天外商就会来厂里考察。”
说到这里,张铁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憧憬。
“要是真的合资就好了,出门我们也可以把头高傲地扬起来了。”
在这个年代,国营厂虽说稳定,却早就不是最吃香的去处,合资公司才是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不为别的,就为那份高出一截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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