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等一年,我就修一年墙。”
“你要等五年,我就把养足堂的门头、隔断、热水房、后院屋顶,天天修的好好的。”
“反正我签了五年契,本来也跑不了。”
秦红袖的嘴唇动了动。
“可你是青城山少主。”
“我也是王府的五年杂工。”
蒲云山抬起下巴。
“这两样又不冲突。”
秦红袖看着他,想笑,眼泪却先滚下来。
“别哭。”
“我没哭。”
“你脸上都湿了。”
“是风吹的。”
蒲云山左右看了看。
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怪我没替你挡住风。”
秦红袖终于笑出了声。
低头把剑穗收回袖中,没有再递过去。
蒲云山见她收起来,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松开不少,提起食盒。
“走,我去把养足堂门头装上。”
“蒲公子。”
“嗯?”
“你午后还要给宋晚他们修隔断。”
“我知道。”
“先把汤饼吃完。”
蒲云山低头看着食盒,又看她。
“你陪我吃?”
秦红袖点了点头。
两人坐到巷口的木箱上,食盒摆在中间。
一碗汤饼,两块桂花糕,谁都没再提剑穗。
柳如烟在不远处核完最后一份契书,抬头看见蒲云山把绿豆糕夹给秦红袖,秦红袖又夹回去,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
拓跋莽赶着驴车从旁边过去,咧嘴问她。
“你说,蒲优等是不是被这姑娘拿捏了?”
柳如烟看着巷口那对人。
“他乐意。行了,咱们走,让他俩搁这儿腻歪吧。”
第374章 丞相指鹿为马,皇帝当场气昏
另一边。
皇帝的左手压着木板,笔杆被汗水浸得发滑,墨汁从笔锋一路拖到纸边,将那两个字糊成了乌黑的团。
高福跪在榻前,双手托着纸,连头都不敢抬。
明黄绸被上还留着药汁,皇帝嘴边也沾着苦涩的药沫,右侧手臂垂在榻边,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盯住高福手里的纸,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声音。
“啊……啊!”
高福肩膀发抖,赶紧往前凑了凑。
“陛下,奴才在,奴才在这儿。”
皇帝抬起左手,朝殿门方向狠狠一指,又指向那张纸,指尖压得木板咚咚作响。
高福跟了他几十年,哪里会不明白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安王。
陛下要召安王回京。
太子弑弟,东宫封锁,五皇子已死,皇后和贤妃都被禁在宫中,如今宗室里能被摆上台面的成年皇子,只剩安阳的安王顾墨辰和远在逸州的逸王顾墨染。
安王年长,王妃腹中还有孩子。
若按长幼,安王确实最合适。
高福嘴唇发干,正不知该怎么办,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丞相到!”
苏文远跨进太极殿时,靴底沾着未化尽的雪水,身后跟着太尉,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与吏部尚书,几人一路进到榻前,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解。
殿中地龙熄了大半,药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老守在角落,手里捏着银针,几个小太监缩在柱后,连端药的手都不敢抬高。
高福举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膝盖往前挪了两步。
“苏相,陛下方才强撑着写了字,奴才不敢妄断,您快看看。”
苏文远接过纸。
纸上两个字歪斜得厉害,第一笔已经拖开,后头几笔搅成了墨团,若硬说是“安王”,也说得过去。
兵部尚书凑近看了几眼。
“这是……安王?”
户部尚书没有出声,只捋着胡须,目光在榻上和纸面之间来回。
皇帝听见“安王”二字,左手抬得更高,掌心朝下连拍三次,兴奋得额头又冒出汗来。
高福看得眼圈发红。
“诸位大人,陛下都急的出汗了,应该是你们说的不对?”
“高公公。”
苏文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将高福后半句话压回了嗓子里。
高福抬起头。
苏文远捏着那张纸,转身朝龙榻深深作揖。
“陛下圣明。”
户部尚书眼皮跳了一下。
兵部尚书也看向苏文远,嘴里刚要问话,苏文远已经将纸递到他面前。
“诸位再仔细看看,陛下写的分明是‘安农’二字。”
兵部尚书的手停在半空。
“安农?”
“如今京中人心浮动,太子案尚未定论,安阳粮价翻涨,逸州边关又有吐蕃窥伺,陛下病中仍挂念天下百姓,特意写下安农二字,命朝廷以春耕为先,安抚流民,稳住各地粮价。”
苏文远说完,又朝龙榻一揖。
“臣等先前只顾着京中乱局,竟忘了春耕在即,实在惭愧。”
皇帝眼睛睁得极大,左手往前伸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写的是安王!
是安王!
那不是农!
你个狗丞相!
皇帝喉咙里翻出急促的呜咽,嘴角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衣领上,他拼命拍打床褥,木榻被砸得接连作响。
太尉站在原地,额角冒出细汗。
他看懂了。
皇帝是想召安王回京。
可眼下把安王召回来,安阳那边的兵权、粮道、地方官,都会跟着动起来,顾墨辰若进了京,朝堂上立刻会多出一批想押宝的人。
太子虽被看押,却还没有废。
逸王手握剑南道临机节制之权,京城里又有宸贵妃和顾墨璃。
这时候把安王弄回来,玄武门外恐怕迟早要见血。
太尉看着皇帝拍榻的左手,缓缓接过那张纸。
“苏相说得对啊。”
他将纸举高些,对着殿内众人道:“这个安字落笔很重,是告诫各地藩王,安守封地,不得借京中之乱妄动兵马,这个农字拖得极长,正是催促户部尽快调粮、稳价、备春耕。”
兵部尚书沉默片刻,也拱起手。
“臣附议。”
高福看看苏文远,又看看户部尚书,最后转向榻上的皇帝。
皇帝已经气得胸口起伏得厉害,左手抓住被褥,拼命往下扯,明黄锦被被他扯出一大片褶皱。
林震山你个混蛋,你在胡说什么?
高福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若此时替皇帝争一句“安王”,苏文远等人也许会重新议。
可议完之后呢?
安王回京,皇帝说不出话,京中禁军人人都在看风向,谁敢保证顾墨辰回来以后会安安分分跪在殿外等旨,谁敢保证他不会害顾墨染。
他不能回来。
高福跪在原地,喉头发堵。
想通后,他抬起袖子盖住脸,哽咽着喊了一声。
“陛下这是见诸位大人懂了圣意,心里高兴,才会激动成这样啊!”
户部尚书立刻接道:“陛下忧国忧民,臣等当尽心办差,不负陛下苦心。”
皇帝瞪着高福,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好啊好啊,朕身边的亲信也是个傻子吗?
高福不敢看他。
苏文远抬手招来内阁舍人。
“拟旨。”
舍人提笔候着。
“其一,六部自今日起筹备春耕,户部核点各地粮仓,凡有囤粮抬价者,地方官须严查严办。”
“其二,京畿与各州流民,各地可开官仓赈济,但赈粮去向、人数、耗用,十日一报,不得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
“其三,各地藩王严守封地,不得以京城事变为由擅离辖地、聚兵扰民,若有违者,朝廷自会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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