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感觉几百双眼睛一层一层地转过来。
“谁是蒲华?”
“就是那个在公厕墙上写字被罚的青衫相公!”
“青衫粪王啊!”
“他还评上优等了,我今早在告示墙上看见的!”
哄笑声炸开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
拓跋莽已经把竹笼拎起来了。
他一手抓着笼子,一手拨开人群,径直朝蒲云山走过来,走到跟前一低头,那张脸把日光挡了大半。
“蒲兄弟!你运气好啊!”
“我不要。”
“抽着了不要?”拓跋莽把笼子往地上一放,弯腰去开笼门,“这猪仔喂大,杀了能出百来斤肉。你一个人吃不完,记得分我一条腿。”
“我说我不要,我不会喂猪。”
拓跋莽的手已经伸进笼子,两只手一合,把那头小猪抱出来了。
猪仔在他怀里一声尖叫,四条腿乱蹬。
拓跋莽把猪往蒲云山怀里塞。
“这有啥会不会的,你可是聪明人。”
蒲云山这一生接过剑,接过父亲的横刀,接过书院先生的朱批文章,从没接过一头活猪。
他两只手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猪仔已经落进他臂弯,滑腻,滚烫,浑身的肉都在挣。
他本能地一收臂,那猪蹬着后腿在他青衫上狠狠踹了一脚,泥点子甩上去一片,正中前襟。
猪仔叫得更响了。
蒲云山抱着它,前襟一块泥,胸前一张红纸,头发用麻绳束着,站在满场笑声里。
“恭喜蒲相公!”
“青衫粪王,抽中一头小母猪!”
“这猪跟着你,怕是也能念上书了!”
蒲云山低头看那头猪。
猪也仰头看他,两只小眼睛乌溜溜的,拱着鼻子在他衣襟上蹭了一下。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
卖胡饼的老汉在笑,围裙上都是面。
抱孩子的妇人在笑,孩子被她扛在肩上跟着拍手。
红袖标的三个婶子挤在最前头,赵婶子笑得弯下腰,一手扶着王嫂的胳膊。
街面上干干净净。
垃圾都在指定的木栅里。
挑水的、送急递的、赶车的,各走各的道。
他到逸州第一日,赵无恤跟他说,此地暴政如虎,妇人为吏,罚钱如抢。
他这六日挑遍城南十二处公厕,走过每一条后巷,进过药膳坊的后门,看过学堂门口那群孩子放学时抢着往家跑的样子。
一条也没对上。
“蒲兄弟?”拓跋莽在他跟前弯下腰,“你脸怎么白了。是不是又要犯病?”
“没有没有。”蒲云山把那头猪往上抱了抱,“我先走了。”
隔着一条街,茶楼二楼的窗子开着半扇。
顾墨染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碗药,眼睛盯着底下那场热闹,肩膀一抽一抽。
天命之子的命是真好啊,猪仔都能抽到。
“喝完。”沈灵儿站在他侧边,一手托着药碗底,另一手压着他手背,“你笑一声我就往里加一钱黄连。”
“你别天天给我喂药。”顾墨染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还往下看,“你看,那家伙抱着那头猪。”
“看见了。”
“猪还踹了他一脚。”
“也看见了。”
“一个青城山的少主。”顾墨染忍不住又笑,这一笑一口药呛在气管上,整个人往前一伏,咳得肩膀直抖。
“你还是王爷呢,都不知道稳重些。”沈灵儿把碗抢过去。
云疏月本来蹲在窗台底下往外看,听见这动静一下蹦起来,绕到他背后,两只手就往他背上招呼。
“王爷,王爷你别咳,我给你捶。”
她一拳头下去,顾墨染整个人往前一顶,额头险些蹭到窗棂。
“云疏月,你干什么?”
“怎么了?”
“你捶的是背,不是墙。”
“我,我轻点。”她赶忙把手放软,掌心贴上去,一下一下抚。
抚了两下,人也跟着往前倾,胸口贴在他后肩上。
顾墨染的咳嗽刹住了。
云疏月还没察觉,仍旧一心一意地抚,嘴里念着:“慢些喘,慢些喘。我在寨里见过孙大爷咳,他咳起来要咳半宿的。”
沈灵儿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这一声不重,云疏月却像被针扎了,猛地站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桌角上,撞得茶盏一响。
“我……我没干什么啊。”
“你是没干什么。”沈灵儿憋着坏笑,声音轻得很,“你就是趴在王爷背上。”
“我给他捶背!”
“他咳,是喝药呛的。”沈灵儿一步走过去,抬手就把云疏月头上那顶雪人帽往下一扣,扣得她两只眼睛都被帽檐盖住,“来,咱们一起捶他。”
窗外,抽奖台那边的哄笑还在往这边飘。
顾墨染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蒲云山抱着那头猪,正从人堆里往外挤。
青衫下摆蹭了泥,走得很慢,因为怀里那东西一直在挣。
挤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街对面,锦文书局的门前挂出了一张新告示。
告示是白纸黑字,写得极大,隔着一条街也看得清。
“明日午后,本局东家亲坐堂上收稿,凡有文稿者,不论出身,不论体式,皆可投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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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曾经的小山子,如今的青衫粪王
翌日午后,蒲云山已经在铜盆里洗了三遍手。
他换上一身没穿过几次的长衫,收拾的干净整齐,袖口也仔仔细细挽过。
自认这一身很体面,起码不像挑夜香那几日浑身臭气熏人。
锦文书局的门口早已排了长队,青衫的书生、灰袍的落魄士子、还有几个提着竹篮卖字画的老翁,都候在门前,等着东家收稿。
蒲云山抱着那卷用油纸包好的诗稿,站到队尾,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把稿子递上去,
再借着字里行间的旧年痕迹,让谢婉清认出,他正是儿时与她一同扑蝴蝶的那个小山子。
他这几日想了许多遍,那些旧事该如何提,才能既不显得唐突,又能勾起她的旧情。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前面那个卖字画的老翁时,忽然有个卖胡饼的小贩经过,鼻子皱了一下,扭头往旁边躲了两步。
“这是什么味儿?”
小贩嘀咕了一句,声音不算低,队里几个人都跟着往蒲云山这边看。
有个眼尖的书生认出了他,忽然叫出声。
“我认得他!他就是南市公厕那个抽中猪仔的蒲相公!”
“青衫粪王!”
这四个字一出口,队伍里的笑声就没停过。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干脆蹲下去拍着大腿笑,连排在最前头的老翁都回头看了他两眼,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神情。
蒲云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油纸包被他攥得发皱。
他想解释这味道不是他身上的,是那头畜生昨夜闯的祸,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辩解起来更显得滑稽,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站。
队伍中不知谁又添了一句。
“听说这才子挑粪还得了本月卫生优等,往后咱们就该叫他蒲优等。”
哄笑声又起了一轮,蒲云山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那道青石板缝,心里把赵无恤在心底骂了不知多少遍。
他下山前也算是青城山有名的少主,行走川蜀,向来是被人捧着的,如今站在这市井队伍里被人当猴子看,滋味实在不好受。
好在轮到他的时候,那个收稿的年轻掌事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倒没多说什么废话,伸手就要接他的稿子。
蒲云山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劳烦通报一声,我这稿子想请东家亲自过目。”
掌事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写的还行,东家今日确是亲自坐堂收稿,你且候着。”
蒲云山退到廊下,坐上一张矮凳,心跳比方才被人围观时还要急促几分。
这首诗他斟酌了三夜,字字都藏着旧年在青城山下的光景,什么“旧径蝴蝶”,什么“供果”,什么“小溪浣纱浣旧梦”,句句都是暗号,若谢婉清还记得那个,必然一眼能看穿。
他甚至想过,若她当真认出来,会是什么反应,或许惊诧,或许落泪,
或许会不动声色地找机会见他一面,问一问这些年他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辰,里屋的伙计出来传话。
“蒲相公,东家看了你的稿子,请你过去一趟。”
蒲云山几乎是站起来就走,那道被扁担磨破的口子扯得生疼,他也顾不上,只想着终于能见着人了。
穿过前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只书箱,一道宽大的屏风。
屏风后坐着的正是谢婉清,一身素色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旧玉钗,正低头翻着他的稿子。
蒲云山站定,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叫一声旧年的称呼,却听见屏风后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心里一跳,抬眼望去,谢婉清倒没什么异样,依旧低头看着稿子。
传出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懒散,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调笑味道。
“娘子,这上面写的什么酸文,念给本王听听?”
蒲云山整个人僵在原地,从脚心凉到了头顶。
顾墨染走到屏风边,懒懒地靠在一张矮榻上,手里端着半盏茶,眼神扫过他一遍,又落回谢婉清手里的那张稿纸上。
蒲云山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脸上却还端着几分士子的体面,拱手一礼。
“不知王爷也在此处,蒲某失礼。”
顾墨染没答话,只朝谢婉清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谢婉清捏着那张稿纸,指尖在“旧径蝴蝶”那一句上停了一下,眉头没什么起伏,语气也平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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