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礼被这声喊吓了一跳,手里的石榴掉到了地上,把棋盘抱紧了。
他还太小,分不清太子脸上那副扭曲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
“大哥,我……”
太子一步跨上前。
他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抓住了玉石棋盘的边角。
顾念礼攥着棋盘不肯放,小手指被金丝纹硌得发红。
“大哥你别抢我的棋盘。父皇母后若是知道了,会罚你的!”
这话落在太子耳中,更是火上浇油,太子用力一扯。
棋盘从顾念礼怀里脱出来,连带着孩子的身体被带得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椅腿上。
顾念礼吃痛,嘴一瘪,眼泪刚涌到眼眶边。
“大哥你……”
太子抡起胳膊。
厚重的墨绿玉石棋盘划了半个圆弧,金丝边角割开暖阁里的热气,
带着一声刺耳的风响,结结实实拍在了五皇子的额头上。
“咔嚓。”
棋盘从中间裂开,碎成三块。
最大的那块弹飞出去,砸翻了桌上的石榴盘,
石榴籽溅了一地,和另一种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顾念礼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磕上青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额头上豁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沿着鼻梁流进嘴角,染红了他今早刚换的新衣裳。
暖阁里突然很安静。
炭盆的火噼啪响了一下,一颗火星落进灰里,灭了。
太子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顾念礼,手里还攥着半块碎棋盘角,
边缘锋利,割破了他自己的掌心,血从指缝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他开始笑。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先是低低的,像在咳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回荡在暖阁的四壁之间。
门外的小太监听见动静,推开半扇门探头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和笑得浑身发抖的太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精光,转身就往外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来人——!来人啊——!”
……
皇后和贤妃并肩走在梅林小径上,身后跟着各自的宫女嬷嬷。
皇后今日心情不差,方才在凤仪宫收到消息,说皇帝已经准了太子解禁,家宴时让太子出来露面。
她正盘算着家宴上的排位和说辞,贤妃走在她身侧,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客气得体,像多年来的每一次碰面。
暖阁就在前方二十步。
皇后先看见了那扇半开的门。
然后看见了那个跑掉鞋的小太监。
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过来,跪在雪地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太子……五殿下……血……”
皇后脚步一顿。
她推开小太监,提着裙摆快步走到暖阁门口。
门开着。
炭火的热气从里头涌出来,混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皇后看见了地上的顾念礼。
孩子仰面躺着,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耳根,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石榴籽散了一地,红的白的混在血里,分不清哪些是果肉,哪些是别的东西。
太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碎棋盘,笑声还没停。
皇后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上,膝盖骨撞击木头的声音又闷又脆。
“叫御医!”
宫女太监四散奔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踩过积雪。
贤妃紧跟着冲到门口。
她先看见了地上的孩子,又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太子手上全是血,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站在暖阁门口,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腹被锦缎磨得发疼。
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炭,烫得她喘不过气。
她这些年忍着皇后的压制,忍着儿子的轻慢,
原以为太子虽失势,总还有一条活路。
可皇后偏偏不肯放过。
太子刚被禁足,皇后便急着拉拢陈家,急着替顾念礼铺路,急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还有另一个儿子可以扶。
顾墨渊被逼得发了疯。
她的儿子,已经成了杀人的疯子。
贤妃的目光越过暖阁门槛,落在跪倒在雪地里的皇后身上。
皇后方才扑进去看儿子,膝盖砸在门槛上,凤袍下摆沾满了雪水与泥点,发髻也乱了,脸色白得吓人。
她还在喊御医。
一声又一声。
“念礼,念礼你睁开眼看看母后。”
贤妃听着那哭喊,眼里慢慢爬上一层血色。
她忽然迈步冲过去,鞋底踩碎了雪地上的薄冰,裙摆扫起一片泥水。
皇后刚回过头,贤妃的手已经抓住她的高髻,五指插进繁复的发间,连珠翠带发丝一把扯住。
皇后疼得失声尖叫,身体被拽得往后仰去。
“贱人!”贤妃咬着牙,手上越发用力,“是你害我儿子!”
第302章 雪地摔跤,两个娘娘把凤钗打飞了
皇后被扯得头皮发麻,反手便去抓贤妃的脸。
她指甲划过贤妃颊边,留下几道红痕,声音又急又怒:“顾墨渊自己发疯,与本宫何干,你也敢把罪扣到本宫头上!”
贤妃挨了这一下,眼泪混着怒火一下涌出来。
如果不是皇后从中作梗,她的渊儿本就是长子,即便得不了天下,日子也不能差。
可就是这个贱人!把她儿子抢了去,又护不住!
她不肯松手,反而用力往下一拽。
皇后头上的凤钗断开,金丝缠枝钗飞出去半丈远,砸在雪地里,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两位平日里端坐高台、连笑容都要算好分寸的后宫贵人,此刻谁也顾不上仪态。
皇后抓着贤妃的手臂往下压,贤妃揪住皇后的衣领,两人跌进雪地里,凤袍与妃裙滚成一团。
周围的宫人全傻了。
小宫女捂住嘴,连惊叫都不敢出声。
太监伸出手想拦,又在看清两人的脸后僵在原地。
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子的生母。
谁敢碰?
谁碰谁死。
贤妃压在皇后身上,发髻全散了,乌发粘在脸颊边,她抬手又要去抓皇后的脸。
皇后偏过头躲开,袖口却被贤妃扯裂了一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本宫害人!”皇后喘着气,眼中也带了狠色,
“你自己养出这样一个儿子,连亲弟弟都敢打死,你还要怪到本宫头上!”
贤妃的动作停住。
她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暖阁里,顾墨渊仍在发笑。
那笑声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在雪地上来回拉扯。
贤妃眼泪落下来,砸在皇后的衣襟上。
可下一刻,她又像被这声音逼得彻底失了理智,抓住皇后的肩膀,声音尖得变了调。
“若不是你这些年害人,我儿怎么会如此,都是你的报应!”
皇后挣扎着抬起脸,冷声喝道:“贤妃,慎言!”
“慎言?”贤妃笑了,笑得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你怕什么?怕你那些旧账被翻出来?”
雪地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轻响。
贤妃盯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吐。
“当年兰昭仪有孕七月,喝了一盏你赏的安胎汤,孩子没了,人也没熬过那个冬天。”
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赵才人,她的孩子才两岁,夜里吃了一块酥酪,第二日便高热不退。”
“还有梁美人腹中的孩子,端午那日落水,太医说是寒气入体,可那池边的石栏是谁叫人泼了油?”
周围宫人的脸色全变了。
这些都是宫里压了多年的旧事。
也是一桩桩悬案。
没人敢提。
没人敢问。
皇后用力推开贤妃,手掌按进雪里,指尖冻得发青。
“你疯了。”
“我疯?”贤妃撑着地站起来,衣袖沾满泥雪,脸颊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
“你还害得宸贵妃诞下公主后,再也不能受孕,你害她受了多少罪。你以为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住口!”
皇后也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鬓边珠钗歪斜,脸上被贤妃抓出细细的血痕。
她的手指指向贤妃,声音发颤,却仍极力维持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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