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铺了红毡,宫灯从廊下一路挂到石阶尽头,风吹过时,灯影贴着金砖轻轻晃。
顾墨染到得不早不晚。
太子没来。
东宫只送了寿礼,由内侍捧着,盒子上封条齐整,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安王顾墨辰倒是来了,穿得规矩,坐在宗亲席里,端杯时手很稳。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顾墨辰也看了过来。
两人隔着半殿人,谁也没开口。
顾墨染拿起面前的甜糕,咬了一口。
有点噎。
福伯站在后头,低声提醒:“王爷,慢些吃。”
顾墨染小声道:“宫里糕点做得真扎实,适合堵嘴。”
福伯低头,不接这茬。
上首,太后今日精神尚可。
皇后坐在一侧,凤袍端正,身后两个年幼皇子一左一右站着。
两个孩子年纪不大,行礼却没有出错。
敬寿时,一个捧盏,一个念词。
词不长,念得也稳。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两个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顾墨染看在眼里,觉得甜糕更噎了。
父皇这是在看新苗子。
皇后没有多笑,只替其中一个小皇子理了理袖口。
顾墨染垂眼喝茶。
好家伙。
中宫知道太子靠不住,开始养牌了。
殿中歌舞换了两轮。
太后点了一出曲,尚仪局的人立刻换成贺寿新曲。
曲名报出来时,周家女官站在帘后,手里的册子翻得很快。
顾墨璃坐在女眷席里,连头都没抬,只把杯盖轻轻碰了杯沿。
顾墨染远远看见,眼皮跳了下。
这丫头肯定没闲着。
不知道在偷偷打什么鬼主意。
席到一半,皇帝忽然赏了安王一杯酒。
顾墨辰起身谢恩,礼数周全。
皇帝看着他:“安阳路远,到了地方,好好做事。”
顾墨辰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没再多说,继续去逗小皇子。
顾墨辰坐回去时,指腹在杯壁上停了片刻,才把酒饮尽。
顾墨染看得清楚。
老二心里不服。
可这种场合,不服也得忍着。
不多久,陈德海又捧着一只小盒走到顾墨染席前。
“逸王殿下,陛下赏。”
顾墨染起身接过。
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丸新制的宫中安神丸。
顾墨染差点笑出来。
别人离京赏金银玉器。
到他这里,赏药。
父皇这意思很明白。
你不是爱装病吗?
拿着,路上接着装。
顾墨染捧着盒子谢恩:“儿臣多谢父皇惦记。”
皇帝看他一眼。
“到了封地,少折腾。”
顾墨染立刻低头:“儿臣一定安分,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殿里几名宗亲没忍住,低头捂了捂嘴。
太后也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正形。”
顾墨染赶紧朝太后行礼:“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回去就让沈灵儿给开方子。”
太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皇帝却没有笑。
他只是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
寿宴散时,众皇子照例该往偏殿候见。
可陈德海出来传话。
“陛下今日乏了,诸位殿下各自回府。”
一句话落下,宫道上的风都显得更凉。
顾墨辰站在石阶下,手里的玉佩垂着,没有晃。
顾墨染看着紧闭的偏殿门。
父皇一个不见。
太子被锁在东宫。
安王将去安阳。
他也要去逸州。
父皇连最后一面单独敲打都省了。
顾墨辰先行一步。
经过顾墨染身侧时,他停了半步。
“三弟,逸州山高水远,保重。”
顾墨染拢了拢袖子。
“二哥也保重。别被路上风沙迷了眼。”
顾墨辰看他片刻,没再接话,转身离开。
顾墨染站在原地,鼻尖闻到宫灯烧过后的油烟味。
他抬头看了眼宫墙。
墙很高。
高得让人喘气都不顺。
……
第二日,入宫和母妃辞行,顾墨染换了身素色常服。
车到宫门前,他没有带多余随从,只让福伯捧着一只小匣跟在后面。
宫道比平日安静。
太子被锁,安王将走,逸王也将走。
连内侍走路都轻了些。
含章殿外,张公公早已候着。
“王爷,娘娘等着呢。”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张公公今日没笑,拂尘搭得规整,眼尾压着疲色。
“张公公,宫里风又大了?”
张公公垂手:“风一直大。”
顾墨染听出话里的提醒,没再多问。
进殿后,宸贵妃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寻常得过分。
一包宫中药材。
一卷旧路引。
一枚灰扑扑的宫牌。
还有一张旧军路线,纸色发暗,边角被火燎过。
顾墨璃坐在侧边,手里拿着茶盏,没喝。
她看见顾墨染进来,先扫了他一圈。
“脸色还行。”
顾墨染行礼后坐下。
“沈灵儿给儿臣补得好,这几日夫人们也没联手折腾我。”
顾墨璃冷眼看他。
“你再这么说,回头我告诉她们。”
顾墨染立刻坐正。
宸贵妃看着他们拌了两句,脸上的疲色散了些。
“准备好了?”
顾墨染点头:“还在准备。”
宸贵妃把药材往前推。
“路上备着。宫中常用的,不扎眼。沈家那丫头一看便知怎么配。”
顾墨染收下。
“母妃费心。”
宸贵妃盯着他:“本宫没帮你劝陛下,你可会怨?”
顾墨染抬眼。
“儿臣惜命,能远离京城,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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