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张厂长和王厂长主要聊着厂务协作,生产任务之类的话题,这王厂长似乎是市里钢厂的厂长。
沈永健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张厂长特意把话题引向他时,才谨慎地应和几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眼见王厂长与张厂长二人聊闲的空档,一直沉默的李工似乎终于按捺不住。
当下放下酒杯,目光直接转向沈永健,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直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沈工,斯坦福大学在米国也是顶尖学府吧?”
“在理工科上算是顶尖。”
沈永健随意地答了句,他自己的学历水归水,但这大学可不水。
他上学的那两年,正是斯坦福腾飞的开始。
李工言语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
“那沈工你又是怎么想着来电子管厂的?”
“国外的理论,尤其是米国那套,跟我们国内工厂实际的生产情况,怕是隔着一层吧?”
“而且沈工你厂马上要用的可都是苏式设备,图纸资料都是俄文的,操作习惯也完全不同。”
“沈工若是想适应起来…怕不太容易吧?当真能上手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这话问得就有些尖锐了,尤其是在王厂长与张厂长二人稍稍缓和的当下。
这般质疑沈永健的能力,或者说质疑他的实践能力,隐隐带着“纸上谈兵”、“未必中用”的潜台词,桌上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张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要开口圆场,一旁的王厂长却抢先一步。
重重地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悦地看向李工。
“老李!怎么说话呢!”
“沈永健同志是响应国家号召回来建设的优秀人才,部里既然这么安排,难道还用你来质疑?”
“不管怎么样!沈工肯愿意扎到一线工厂来,这份精神就值得肯定!”
“适应和学习,那不都是过程吗?我相信以沈工的学识,很快就能在厂里发光发热!为咱们国家的事业添砖加瓦!”
王厂长这番话迅速将话题揭过,却把对他能力的质疑转移到了精神可嘉上,其实连给他辩解的机会都没留。
到底是厂长啊,这番“打圆场”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李工虽被王厂长当众训斥,不过面上却并不难看,反倒更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沈永健当下也只得放下筷子,谦虚地简单回应道。
“王厂长,李工说得也是实情,我的确从国外刚回来,对国内现状也还需要学习和适应。”
“不过我正在努力,争取不辜负国家的期望。”
没有反驳,也没有过多自辩,只是坦然地承认了现状,把自己姿态放得很低。
沈永健清楚,在他没有出成绩之前,任何反驳都没有意义,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不过他这番态度,倒是让王厂长那审视的态度一变,似乎没想到他这留洋人员并不傲气,反而还挺务实。
当下在心中才真正将沈永健这号人默默记下。
只不过饭局上出了这插曲,双方接下来吃得便草草起来。
第12章 部委的重视
当天下午。
沈永健便已经在那份申请报告上签署了名字。
这报告是陈工下午赶着写的,倒不是他偷懒,只是对于上报部里的报告格式,的确是陈工更熟悉些。
报告第一签字人是他,第二个便是陈工。
至于厂里,除了陈工跟张厂长有打过招呼外,再无旁人签字。
按照陈工的说法,递上去的报告若非紧急,一般部里审核会在一周时间以上。
事实上,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留米归国的身份。
这份下午三点多提交的报告,晚上五点便已到了一机部下属的电子工业局的郑局长手中。
晚上七点,电工局的会议室内。
人事司的何处长以及留事委的王干事也到了此间参与临时会议。
“要不是今天这份报告打上来,我还真不知道我底下突然多了个留米人才呢。”
“只是把沈同志就这么扔去厂里是不是不太合适?有些委屈了吧?”
郑局长脸上似笑非笑,打量着何处长。
“郑局长…是沈同志自己想去的厂里,九级工程师…也不算委屈吧?”
“我也没想到这位沈同志胆子这么大,上来就要动苏方援建的设备。”
“我记得他性子比较‘务实’才对!”
何处长自然知晓郑局长这般说话的意味,自然是觉得他委屈了人才,给对方的待遇低了。
只是他也为难,是对方自己藏着掖着的,不愿意展露什么。
他只是尊重对方意愿罢了,要是待遇再给高的话,若是对方今后没什么成绩,他可就得担压力了。
本以为沈永健去了厂里,就算再有本事,短时间内折腾不出什么。
毕竟工厂和研究所与设计院不同,去了厂里可不是单纯的以理论为王,实践生产才是硬道理。
谁知道对方突然上来就想动苏方的重点设备。
“哦?对方性子是比较务实的么?”
郑局长一听,心中也反应过来。
也对,要是不务实,又怎么会乐意去工厂搞实践。
“沈永健同志虽然年轻,但思想与行事都的确比较成熟,按理说做事会比较有顾虑才是…没想到在自己‘专业’上这般大胆!”
王干事此刻也跟着补充道,他也意外这批留洋学生中,第一个折腾起来的竟然是最年轻的沈永健。
“行~!我明白了。”
“反正人到了我局里,这事从我角度来看,还得谢谢何处长你。”
“有关这位同志的待遇问题,也轮不到我来说。”
“今晚辛苦你和王干事来跑这趟,参加这个会!”
郑局长似乎已有了决断,在送走二人后,便已在文件报告上签了字,递给身边的同志。
“我记得第三轧钢厂那边八级工多点吧?”
“让他们厂配合一下,尽快加工一个过去。”
“郑局,这是不是太草率了啊?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沈同志毕竟还年轻,又是从米国留学的,要动的可是苏方重点工程设备,万一要是……再跟苏方沟通可不容易…”
对面另一位章副局长眼下发表着不同意见。
只是郑局长一旦做了决断便轻易不再更改。
“老章,你不会也跟那何处长一样没眼光吧?”
眼见章副局长脸色凝重,郑局长自顾自地摇起头来。
“你啊你~!也要相信我们自己的同志嘛!”
“小沈同志同批留洋归来的可不简单,不说钱老,光剩下的人中,我也听到好几个有能耐的了。”
“而且你总不能指望苏方专家一辈子留在咱们这儿吧?”
“沈同志虽然年纪是轻了点,但性子务实,如今还敢这般署名递来报告,一定是有把握的!”
眼见郑局长这般坚持,章副局长思索之后还是点头应下。
“是!郑局!”
第二日一早,第三轧钢厂。
王厂长看着秘书递来的一堆文件资料,先将厂里的那一摞摆在桌案的一旁,取了部里的两份报告粗粗扫了几眼。
其实他并未有细看,部里的文件其实更多是执行,没他什么提意见的份。
就像今日这两份也一样,一份传达部里精神的文件,一份则是要求配合额外支援任务的文件。
只需他签字后,交给负责分管的几位副厂长就行。
然而就在他要在第二份文件上签字之时,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沈永健”。
在看到协助的单位——首都电子管厂后,顿时来了兴趣。
手中的钢笔一顿,重新将部里这份文件以及附带的内容细则细细看了遍。
“小周,你去通知下廖副厂长。”
“让他安排下,这份部里报告中电子管厂的零件优先安排,做完尽快给人送去,顺带让去电子厂的同志,盯着点后续。”
周干事对王厂长这番突然重视的态度也没在意。
毕竟王厂长与电子管厂的张厂长关系很好,最早是一个连的战友。
当下点头应下后,便拿着报告转身离开。
唯独王厂长脸上闪过几分异样,嘴里喃喃道。
“我倒是要瞧瞧,这留洋的同志到底有几分水平。”
“若真是不一般,我们厂可不能落后了,也得去部里要一个来!”
……
而另一边的沈永健,此刻正忙着搬家。
留事委给的住处好归好,但并非供常住,且屋院周围还有警卫,实在是没什么隐私,也很不方便。
眼下厂里已经替他在街道租了间屋子,反正迟早都要搬,且厂里距部里批报告也还有的等,索性今日便给自己开了个假,先来搬家。
而他不知道的是,原本起码半个月才能协调到加工的流程,实际在今日,也就是报告递上去的第二日,便已由第三轧钢厂的八级工师傅帮着比照加工。
“赵师傅,就放这儿就行。”
“嗐~!放这儿哪成啊!”
“您去里头收拾屋子吧,车上物件我顺手给您搬院里吧。”
赵师傅是眼下首都城内的“板儿爷”,他在留事委的屋里其实没多少东西。
不过有张书桌协调了下,里头的干事便同意赠给了他。
“这趟真是辛苦赵师傅您了,这是您的工钱,您先收好,我怕一会儿忙起来容易忘了。”
沈永健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元递给对方。
实际上,一般这样一趟活也就五毛的事儿,不过他手里的钱本就富裕,没有足够的票据也花不完,索性在这上头客气许多。
起码这赵师傅收到钱,脸上笑意是更真切了几分。
第13章 搬家与赠礼
新的住处其实是一处大杂院,一共两间屋子,连一起约莫是三十五平左右。
屋里大的一间本身就有隔断,按眼下格局便准备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祖奇兄,学钧姐。”
屋内眼下王祖奇和沈学钧这对夫妻也在。
他们俩工作分配也已经确定,没留在首都,而是预备去金陵。
王祖奇去金陵工学院任讲师,高教八级。
似乎听起来只比起沈永健的九级工程师高一级,实际两者之间待遇差距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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