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酒就是。”
顾茂根见状,当即处理完手头的线缆,将部分零配件与老李交接后,便动作熟练地开始下杆。
父子俩在杆下没聊几句,便急匆匆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爹!这就是我们微电子厂的沈永健总工!”
“我这次就是跟沈工一起出差,来这边支援项目的!”
顾茂根听到“总工”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紧了紧。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小干部,毕竟被派来这么远支援,谁知道竟会是一厂的总工。
也难怪刚刚卢工对这年轻人这般客气。
面对陌生的总工,他可没有面对卢工指挥时那般自在。
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在沾满油污的工裤上用力擦了几下,腰板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看向沈永健的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拘谨。
“沈…沈总工!您好您好!”
顾茂根的声音有些发紧,笨拙地伸出来想握手,又觉得自己手上油灰没擦干净,赶紧又猛地缩了回去,在裤子上蹭得更用力了。
“江河这小子…能在您身边干活,真是…真是他的福气!”
“他…他要是有什么不懂事,偷懒耍滑的,您使劲教育!千万别客气!该打打,该骂骂!”
“棍棒底下出…啊不,出好工人!我们老顾家,绝对支持您教育这小子!”
“顾师傅,您好。”
“顾江河同志性子挺踏实的,人也很优秀,不然这次出差我也不会带着他来学习。”
“您放心吧!谈不上什么棍棒…”
沈永健态度尽可能亲和,这番话也很快打消了顾茂根的紧张。
眼下正欲再开口之际…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惨叫猛地从众人后方传来。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揪,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自电线杆高处踉跄,手脚想尽力抱住木杆却因是临时失去重心而难以做到,只是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
最后“砰~!”地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顺着电杆一路坠到了地上。
“老李——!”
顾茂根第一个惊叫起来,此刻早已顾不上跟自己儿子包括沈永健交流,拔腿就朝着出事点狂奔而去。
“老李!”
“出事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全都惊呆了,杆上的人来不及动作,杆下的人早已纷纷扔下手中的工具,乱哄哄地涌向老李的方向。
卢工脸色此刻也瞬间阴沉下来,好在他反应很快。
“杆上的同志,都给我抓稳扶好,谁都不准乱动或者急着下来!看好自己的安全!”
“其他人,都别围太近,给老李留点空间。”
这两声洪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呼喝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待等沈永健跟着走近时,只见卢工正单膝跪地俯身查看,一边还试着唤醒李师傅。
“老李!老李!能听见我说话吗?”
见老李没有回应,反倒头上不断淌血,这才对着扑在一旁的顾茂根道。
“老顾,你跟我抬他回厂里!待会儿别碰老李的头和脖子!”
“小赵,你赶紧去寻几块木板,再带上绳子来,抓紧时间!快去!”
在场的工人们互帮互助之下,小心护着老李躺上简易的担架,一路飞快往潭城电机厂运去。
……
第110章 改进的决心
当晚,潭城电机的卫生院内。
简陋的病房内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老李才被推出抢救室,头上、身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被护士推入病房。
原本还倚坐在墙角的顾茂根佝当即起身,只是见到老李这般模样,通红的双眼再次涌出泪水。
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双手深深抓着自己的头发,肩膀止不住的耸动。
“都怪我…都怪我啊…”
“要不是我把活丢给老李,他这会儿还好好的…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啊!”
顾茂根的声音嘶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此刻再次自责地重复起来。
顾江河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痛苦自责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成一团。
当下蹲下身,轻轻拍着父亲颤抖的脊背。
“爹,你别这么说。”
“这事儿谁也不想发生,是个意外。”
“老李叔他…他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你要真怪,还是怪我吧,要是我今日不来寻你,没准就…”
听着顾江河这话,一旁的沈永健自己内心也颇为沉重。
要真按照这个推论,还真是他想一出是一出,在那个节点让顾江河寻他父亲见面…
不过他此刻并未顺着这思路内耗什么,更多是内心感慨这年代工人的不易,尤其是今日见的电工。
下午他初到地方时,便被工人们爬杆看得提心吊胆,好几次见电杆摇晃都忍不住上前想帮着扶一扶,好在最后工人们都凭借经验和技巧稳住身形,都有惊无险。
“踏踏~踏~!”
听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沈永健目光望去,便见是靳总工领头的一拨领导干部前来,柯凯同志也跟在身后。
一行人步履匆匆,最终停在走廊前边卢工的身前。
“人怎么样了?命保住了么?”
“命保住了…医生说他运气还好,没摔到小脑,不过后脑袋上缝了十一针,身上五处骨折骨裂。”
“人在里头?”
“我们先进去瞧瞧。”
靳总工刚想踏步进入病房,便被卢工拦了下来。
“靳总工,人还没醒,咱们这一大波进去,反而不好,还是先算了吧。”
“什么时候能醒?”
“还不知道,医生说他伤得很重,这里只是暂时将外伤处理了,有脑震荡和后遗症的风险,缓过来后最好送到大医院再观察与后续处理。”
也就是铁道部如今在这儿有重点项目,不然就潭城电机厂原先的卫生院哪有目前这个条件,就连初步的救治都困难。
靳总工冷着脸,最终只是自己入病房看了眼,两分钟后又悄默声地从屋内走出,拉着卢工到了边上。
“你啊你!我说你什么好呢?”
“让你这段时间来电机厂帮着维护电路,还给我整出这么大的事?就不能盯牢点么!”
“摔下来具体什么原因?”
“爬杆时,系三角板的绳子用久了有处断了,李师傅他一个没踩住,就掉下来了。”
靳总工闻言,眉头再度一皱。
只是似乎也知晓这年头电工作业的方式以及其中的危险性,自顾自地深呼了口气,轻叹了一声。
“唉~!”
“从咱们来这儿,算上这一起,潭城电机的电工们出事是第五次了吧?”
“就没点别的安全措施?我记得不是说现在有安全绳了么?”
“靳总工,安全绳早有了,但用的单位…没几家!”
“不过今年院里重视安全生产作业,电力部才开始主推。”
“咱们这里暂时还没这东西,不过咱们这边电路维护工作量本来就大,之后要再配上安全绳,怕是还得再调派些电工来…”
卢工话刚说一半便被靳总工打断。
“还想要人?你觉得可能么?”
“电力部几次帮我们抽调,结果每次都出了事…”
“就算不提这些,这批工人已经是电力部从首都调派来的了,是他们自己为数不多的最后人力,你还准备从哪儿抽调?”
卫生院内,靳总工虽开始带着怒意,还批评了卢武德,但到了后头也相对收敛了这股气劲。
更多的还是对现实条件的无奈。
就像卢工说的,这年头电工利用三角板爬杆一次,一般得二十分钟。
大部分工人都没有任何防护措施,都是拿身体和命硬扛,一次失误就真的会要命。
若是配上安全绳,防护性倒是提升,只是爬杆的工作效率起码还得降低五分钟以上。
“不管怎么样…安全第一。”
“安全绳我去找电力部要,之后施工作业你给我看牢了…慢点就慢点,咱们项目组还没到拿命来赶的时候!”
……
当晚十点多,整个厂区已彻底安静。
特供的专家楼内,沈永健拍了拍一路跟在自己身后有些魂不守舍的顾江河。
“行了!我不用你送上楼!”
“好好回屋内休息吧。”
由于他的缘故,顾江河跟他住同一栋楼,不过是一楼,且跟吕劲和杨木生二人一道住一屋。
“沈工…”
沈永健才迈步上楼,此刻听到声响不由得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嗯?”
“有什么想说的,你说就是。”
“沈工,我之后能不能先不跟您一道研究电力机车?我…”
“可以,没事的!学习研究都不着急的。”
“今天这事跟你爹还有你都没关系,你别多想,先休息两天,两天后你看状态再自己安排学习。”
看着活生生的人从电杆上摔成重伤,别说顾江河了,沈永健自己当时也有些慌。
再加上顾茂根的自责内疚,他能体谅顾江河。
反正他让对方来实际就只是学习的,真帮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心理健康也一样重要,休息几天也好。
“沈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是想花时间改进三角板,我想设计更安全更省力的爬杆工具,想让我爹之后工作能更安全更省力,而不是未来有一天像李叔那样…”
被顾江河这么一点,沈永健在楼梯上愣了片刻,自己心头也浮现出了想法。
他原本心思都在硅晶闸管上,对于今日外线电工的作业环境虽然同情,但的确没有多想。
这会儿被顾江河一说,一个念头迅速映入脑中。
他记得后世电工们,或者一些景区工人爬杆,都是穿着一种样式很特殊的“铁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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