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还熟悉，配合起来肯定更顺手嘛。”
“当然可以！”
沈永健也没多考虑，试制工作对钳工的要求并不高，且本身也不会只要一个钳工。
好歹是一个院子住的邻里，外加上他儿子赵有福的关系，当即便点头应下。
三人的交流颇为短暂，不过轻描淡写下便已定下了钳工的一员。
这让从报名处回来的赵水生整个人还处于半懵的状态。
一方面是惊讶沈永健的身份，连王厂长都喊他沈工…这年轻人莫不真是工程师？
另一方面则是惊喜参与这部委重点任务的试制，自己五级工竟然真的参与进来了！
若这事真能成，怕是儿子的工作真能有着落。
一时间，就连一旁工友陈亮的言语都没怎么听进去，恍恍惚惚的干了一天。
然而，巧的还不止这事。
当天晚上，当他下班推门进自家屋里时，一股比往日浓郁的饭菜香和一种紧绷的尴尬气氛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见沈永健，那个早上还在自己厂里与王厂长谈笑风生的年轻人，此刻正坐在自家那张旧方桌前。
而自己的妻子李月娥正满脸堆笑，热情地往沈永健碗里夹着难得一见的炒鸡蛋。
“水生回来啦！快，快坐下，就等你了！”
李月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热络。
“你看，小沈今天终于来咱家吃饭了！”
屋内有些拥挤，沈永健当下连忙起身，让出位置让赵水生进到里头，脸上则带着一贯温和得体的笑容。
“赵叔下班了，月娥婶太客气了，我才下班回来，就一定邀请我来吃饭。”
沈永健语气自然，只是眼里透着一丝尴尬和局促。
赵水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自己老婆这顿饭的用意，他再清楚不过，不过就是撮合大女儿红梅和沈永健。
事实上，他早跟月娥提过，事情成不了！
大女儿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要真看得上对方，同住一个院，早该有苗头了，哪会等到现在？
可月娥她就是不死心，觉得沈永健条件好，又是大学生和技术员，总想试试。
当然实际上…更多怕是为了女儿身上的工作。
赵水生默默在屋内坐下，目光先扫过了坐在沈永健斜对面的大女儿赵红梅。
今日穿着厂里的工装，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沈永健也没什么聊的欲望，只是扯出一个极淡的礼貌性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显然，她对这场“相亲宴”也毫无兴趣。
整个屋里最开心的莫过于李月娥，一边殷勤地给沈永健夹着菜盘里为数不多的肉片和炒鸡蛋，一边嘴里不停。
“小沈啊，尝尝这个，婶子特意给你留的！”
“你看你一个人住，肯定吃不好！以后多来家里吃饭，添双筷子的事儿！”
“谢谢月娥婶，真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
事实上，沈永健已经拒绝过赵家的两次邀请。
是真没想到今晚月娥婶突然亲自堵他，拉他去家中吃饭。
然而眼下赵叔家中氛围实在别扭，根本不像是此前说的感谢照顾赵有福，反而带着别样的意味。
“哎哟，跟婶子客气啥！”
李月娥笑着，目光瞟向一直低头吃饭，沉默不语的大女儿赵红梅。
“红梅，你也给小沈盛碗汤啊，光顾着自己吃！”
赵红梅被点了名，动作一僵。
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沈永健一眼，随即象征性地拿起汤勺，动作僵硬地舀了半勺汤，还没递过去，沈永健已连忙伸手接过碗。
“我自己来，自己来，谢谢红梅同志。”
第37章 尴尬与争吵
眼见赵有福不着痕迹的给他使眼色。
到了这会儿，沈永健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今晚这饭的真正原因。
这意外的相亲，简直猝不及防。
他自然是不喜欢赵红梅这款，长相倒是不差，就是性格过于强势。
也还好，就眼下赵红梅的表现，显然也并没看上他。
对此，沈永健倒是不意外。
他自己的情况自己了解，刨除亮眼的工作职务与收入外。
样貌虽然不错，却并不符合这个时代对男性的普遍审美。
在苏方艺术和一些审美的影响下，男性形象更多偏向面色黝黑、阳刚坚毅的力量型。
沈永健皮肤偏白，身上虽然也有肌肉，但跟这年头的人还真比不了。
更重要的是，他在院里生活上也容易闹笑话。
毕竟没有这年头普遍的生活常识，生活上更是大手大脚。
于赵红梅这等性格的女子而言，他绝对不讨喜。
眼下赵红梅已经继续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仿佛那米粒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如同浆糊一般，赵水生几次想找点轻松的话题，甚至想借机提醒妻子沈永健身份不一般，但都被妻子那热切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噗哧~！”
最终一道清亮的笑声打破了饭桌上的尴尬。
是赵有福的二姐赵秋禾，起初她还好奇今日这相亲会如何，偷偷打量自己大姐和沈永健。
却见二人都尴尬在这里，唯独母亲李月娥一头热地不断找话题、夹菜，这强烈的反差让她实在没憋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秋禾！你这丫头，傻笑什么呢？”
“没，没啥，妈。”
“我就是觉得…沈大哥看着挺不自在的，您就别老给他夹菜了，人家自己会吃嘛。”
赵秋禾赶紧收住笑声，但眼角还是泄露了笑意，她努力清了清嗓子看向沈永健，带着点狡黠和善意地为他解围。
“沈大哥，你别见怪啊，我妈就是太热情了。”
“您吃您的，甭客气，也别有负担。”
“这饭就是感谢您平时对有福的照顾，对吧，妈？”
赵秋禾试图把话题拉回李月娥最初的说辞，然而对方却并未领情。
饶是看出女儿跟小沈没什么聊的，依旧只是觉得二人头一次坐一起吃饭，害羞罢了。
“是要感谢小沈你平日对有福的照顾，他原本就是个闷葫芦，如今倒是活泛多了。”
“不过今天找你来吃饭也不止为了有福的事，小沈你看你年纪如今也不小了，在厂里当技术员收入高、本事大，只是老一个人工作生活总不行嘛！”
“我们家红梅跟你年岁差不多，平日里在家中主意也大，你们俩要是能有缘分，你主外，她主内…”
“妈！”
李月娥的话，尤其是“主内”的字眼，似乎是触及了这个家中的红区。
赵红梅猛地抬起头，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碗里的汤都溅出来几滴。
原本因沈永健做客而收敛的态度瞬间崩断，声音带着怒意，毫不客气地反驳起来。
“你又来了！我跟你再三确认过，这顿饭请沈同志来，是感谢他照顾有福的，不是让你来卖女儿、算计我工作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李月娥的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恼。
“什么叫卖女儿？我这不是…这不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吗？”
“沈同志又不是外人，人家是大学生，技术员，这条件咱们院里哪家比得上！？”
“再说，有福是你亲弟弟，你当姐姐的…”
“亲弟弟就该我把饭碗让给他？”
赵红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
“我的工作是靠我自己一步步熬过来的！”
“靠爹的关系进去是不假，可是我自己转正的！凭什么要我让？就因为我是女的？”
“你以为我现在让出工作，有福就能接替我当播音员或者当干部么？”
“我告诉你！不可能！他就算进厂也得从实习工开始，甚至得从临时工开始！”
“你…你…”
李月娥气得手指着赵红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够了！”
赵水生终于吼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难堪，尤其是当着沈永健的面。
本来他今天还正为进了重点科研任务而高兴，一心想着为厂里立功，让有福的事有个着落。
今天妻子月娥请了沈永健来吃饭，虽然起初有些意外，但起码也不是坏事，他也好当面感谢一下对方。
眼下倒好，直接将家里最难看的一面都扒得干净，摆在对方面前。
“沈工…同志，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要不今晚就先…？”
“哦！对！赵叔，月娥婶，红梅同志…实在抱歉，我其实厂里还有点急事没处理完，图纸还摊在桌上，必须得回去了。”
“谢谢你们的款待，下次换我请大家吃饭。”
沈永健此刻早已是如坐针毡，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顿饭的复杂性。
意外的相亲都不纯粹，撮合是有，但更多的确实就像赵红梅说的那般以算计为主。
当然，他也是到今日才知道赵叔家里争吵的目的，竟还是因为赵有福的工作。
“小沈，你看这…”
“月娥婶，我是真有事。”
“哦！对了！有福，你吃完饭有空的话来我屋里一趟吧？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沈永健说罢便匆匆起身朝门口走去。
眼见其身影离开，赵水生仿佛终于透过气来一般，无奈的长叹了口气。
“有福，你先别吃了，先去帮你沈大哥吧。”
赵有福当即放下碗筷快步离去，这个家每每争吵时，他都觉得愧疚。
哪怕他几次开口不要大姐的工作，但不管自己母亲还是大姐没一个真正听他的。
屋内…赵水生让二女儿将门带上，脸上当即严肃起来。
“阿梅！你这脾气就不能收一收么？”
“我都跟你说过了，这轧钢厂的工作日后就是你的，家里不会再惦记，你老听你妈说的干嘛！？”
“这怎么可以！？她…”
赵红梅还未反驳，一旁的李月娥早已尖锐地不满道。
只是这次她才开口，赵水生便已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将其言语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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