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侯记者二人离开电子管厂时，侯记者整个人还脸色涨红，一直沉浸在沈永健的那番言语之中。
这番话被他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乃至于第二天便被刊登在了《工人日报》上，引起了广泛讨论。
不同身份的人说出的话，影响力可谓截然不同。
这年头由于现实情况，国外的“先进”其实是落在每个人心中默认的。
哪怕各种宣传上谈及“追英超美”，但其实还有许多人心中认为不可能。
尤其是像沈永健这种留过洋的人，最早全身心助力建设祖国的是他们这一批人，还有个别者也会更加吹嘘国外，认为国外先进国家是国内永远无法赶上的。
而沈永健这位留米人员的代表，先进工程师。
此刻这么一番话在报纸上造成的影响，甚至远超他自己的预料。
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差，这一番论调，可谓极大的促进了众人的民族自信心，也进一步倡导了党的领导先进性。
使得这份原本是宣传“熊猫牌”收音机的文章，紧接着便被《人民日报》转载。
群众之中，很快便有了一股庞大的响应。
也还好…那篇文章的照片上，并非刊登的沈永健本人，而是车间工人的代表刘师傅。
且在群众的讨论中，更多人还是称一位留米回国的工程师，很少提及他的名字，倒是让沈永健少了不少麻烦。
但无论如何，他这名字也因这番报道，悄然映入许多部门的领导们眼中。
此刻，身处舆论中心的沈永健倒是颇为平静。
他的言论掀起的波澜巨大，但他本人的名字却并未被太多人听到。
今日才将手中的那份晶体管的技术试制报告，以及相对应所需的材料设备资料递交给了张厂长。
车间生产的事也无需他操心，便早早回了家中。
“沈大哥~！”
还未等他自己做点饭，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一开门，便见赵有福拎着条用草绳穿起的鲤鱼等在他屋前。
那鱼约莫两斤重，鱼尾还在微微甩动，溅起零星水珠。
少年脸上冻得通红，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袖口糊着泥渍，似乎是刚从河边回来。
“沈、沈大哥，我今儿在护城河冰窟窿里捞着的！”
“嚯~！还有这么大收获？真舍得给我？”
沈永健一边说着，一边将大门彻底敞开。
目光掠过少年的肩头，却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个姑娘。
身高比少年略矮几分，约莫也有一米六五左右，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裹着纤细腰身，可胸前却绷出饱满的弧度。
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沾着细雪。
最抓人的是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沈永健，面上透着好奇。
“当然舍得！”
“你平日给我那么多好吃的，一条鱼算个什么？我娘她也让我送你！”
近一个月的时间，沈永健在大杂院中也算跟邻居们相对熟悉。
众人也知道他读过大学，在电子管厂的技术科工作，具体的倒是不太知晓，沈永健也刻意没完全把信息说太明白。
倒是跟赵有福相对更熟悉些。
自那次沙琪玛的缘故，赵有福这段时日隔三差五便给他送来些东西。
他也挺喜欢赵有福的憨厚性子，索性也没客气，每每都回了不少较为稀罕凭票据购买的吃食，使得赵有福对他十分亲近。
“哦~！对了！沈大哥，这是我二姐，赵秋禾，她可是首都师专的学生。”
这姑娘听闻弟弟介绍，当即上前半步，落落大方地开口，嗓音清凌凌的。
“沈大哥，您好！我弟弟有福在家里天天都要念叨您好几回，说您有学问又心善。”
赵秋禾说话间目光扫过沈永健工整的干部装领口，又落在他扶门框的修长手指上，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事实上这不是她头一次见沈永健，不过大都是进院时偶尔瞥见。
关注的原因倒也简单，一方面是沈永健算是大杂院里头一次住进来的大学生，另一方面则是她妈的缘故。
有意想撮合自己大姐与这位邻居沈永健，包括她今天过来也带着母亲的任务。
“哈哈！那我算不上…我就是个搞技术的技术员罢了！”
“你姐才是真本事，院里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学生。”
赵有福他二姐，沈永健在院里有所耳闻，毕竟是院里头一次考上中专的。
这年头中专的稀缺程度远超高中，毕竟包伙食、有补贴，毕业还包工作分配。
而大学生…对一般的家庭而言，的确供不起，更别提供个女孩。
“沈大哥，您别夸我了，我可跟您比不了。”
“家里老听有福念叨您给的好吃的，我们全家都挺过意不去的。”
“今天过来不只这鱼，我妈手艺还行，想请您有时间来家里吃个饭…谢谢您平日对有福的照顾。”
赵秋禾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吃饭？”
沈永健口中不由得喃喃。
这年头邻里之间偶尔相互送个菜倒是有，请吃饭这种事可不多。
不过看着赵有福在一旁猛点头，脸上满是期待的模样，让沈永健原本的回绝之语不由一顿。
“最近厂里忙，要不就算了吧？”
“等过些时间，事儿忙完了…我再去你们家拜访吧？”
“行啊！等您厂里的事儿忙完了再来就行。”
“就是请您吃个饭的事，您来也不用客气。”
赵秋禾脸上再次绽开明媚的笑容，倒是并未继续邀请。
眼见二人要走，沈永健又从屋内取了袋花生出来给到二人。
赵有福推辞了片刻，最后还是收下随着他二姐离开。
……
随着《工人日报》与《人民日报》的转载影响不断扩大，虽然开始的讨论集中于沈永健说的“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差”这番论调上，但慢慢地对于“熊猫牌”收音机的宣传也起到了极大正面作用。
能说出这番话的人所设计的收音机，本就让人好奇。
更别提报刊上那张刊登刘师傅的照片中，“熊猫牌”收音机那小巧精致的外观，很快也掀起了波澜。
第31章 大批意外订单
“熊猫牌”收音机上报后的第三天。
沈永健刚到办公室，就被门口守着的吕干事领着去了张厂长处。
里头张厂长正握着电话听筒，谢副厂长和方副科长站在办公桌前，三人脸上混杂着兴奋与凝重。
“永健同志，你来得正好！”
张厂长此刻匆匆挂断电话，额角带着薄汗，声音却洪亮有力。
“刚接到部里紧急通知！咱们的‘熊猫牌’收音机，上报后捅破天了！”
“厂里一下子收到大量订单…”
“订单？咱们厂目前生产的收音机不是先不上市么？”
沈永健闻言，脸上不由讶异。
“熊猫牌”收音机目前的产量全部都留给明年二月底的“进出口展览交流会”。
根本就没往市面上供应过…哪来了订单一说？
张厂长一拍脑袋，当下快步绕过办公桌，将一份盖着红戳的电报抄件拍在沈永健面前。
“忘了跟你说了，永健同志，你先看看这份电报！”
“这是一机部牵头的，二机部、冶金工业部、化学工业部…市委机关事务局等联合的订单，首批就联合要一千台！”
好家伙，这收音机是捅了各部委的窝了么？
这么多单位领导都想换这新收音机不成？
见沈永健对眼下情况有所知晓，张厂长继续说道。
“不止是新闻的缘故，我们厂前两日生产的那十来台收音机都被部里拿去了，估摸着都见过实物了吧？”
“刚刚电话的是总后装备部的同志，也是来下订单的…一共三千台…而且要求我们优先供应！”
总后装备部…那不就是军区么！
本身他们厂电台的生产，也是总后装备部的订单。
沈永健此刻先望向了方副科长，毕竟实际的生产情况是他盯着的。
只见其当下嘴巴微张，似乎也被这几千台的订单听得愣神。
随后便眉头紧锁地摊开手中的生产进度表，既无奈又兴奋道。
“张厂长，谢副厂长，沈工，这么大的订单量…咱们眼下可干不完！”
“三车间原计划月底前也就三百台，新车间刚磨合，胶木外壳脱模慢，电子管装配精度要求高，一共四千台根本不可能啊！”
“而且真要是供给了他们…那明年‘交流会’怎么办？”
方副科长直言眼下的生产现状，一时间三人都不由沉默起来。
车间的大致情况，其实大家都有数，其实谁也没想到这订单会突如其来的下达。
且一个个单位那都是他们电子管厂惹不起的。
“工艺上怕是没什么优化的空间。”
“只能从设备上和人手上考虑…”
这年头的工艺与工序，不是沈永健不想简化，而是单纯没有匹配的工业能力。
“设备上胶木生产的设备不够…”
方副科长当下是直言道。
“胶木设备你不用管，我去找电工局，找部里要，还有别的困难么？”
“还有电子管供应…咱们厂之前的供应数量不够…”
“这你也不用担心，新一批苏方的设备陈工那边已经规整调试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加大生产。”
谢副厂长回应了方副科长的顾虑，厂里眼下对电子管的产量是最不虚的。
这批苏方设备抵达后，只要工人全部到位，可是计划年产量一千万支电子管的大厂，单纯供应收音机是再容易不过。
“那就剩人手了…目前三车间就六十来号人，人手起码得多一两百号人才行，还得是熟手！”
“这样的话，我有把握一个月产量到1500台。”
“张厂长…人手之事其实我之前就想跟您提的，眼下旧电台的车间大半都匀给了新收音机车间，电子管车间。”
“就算如此，车间也都缺人…我认为可以提前启动人手招募。”
这年头扩大生产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增加人手。
电子管厂其实本就有招人的计划，不过计划时间是在年后三四月份，一切为了原计划明年中期的厂子建成。
如今看来，这个计划由于沈永健的变故，怕是得提前了，起码招人这一项上得提前。
“谢副厂长…新车间生产需要熟手啊！”
“单纯找的新人，对生产来说…提升不了多少效率。”
四人交流意见后，张厂长最终无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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