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厂长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事实上他今日过来心中也没底，不然也不会没在沈永健的报告上签字。
对于沈永健这号留洋学生，更多的就是充当个厂里的门面。
眼下可不一般了，他刚刚看得真切。
这苏方的机器，就连厂里原本技术领头的陈工都有些畏手畏脚。
唯独这位留洋归来的沈工，当真是一点眉头不皱，零件说换就换，底气很足！
这事可真不一样！万事开头难！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更换，后续对这些苏方的重点机器，他们厂里才更有胆子和底气研究。
也直到这一刻，张厂长心中也不由赞同起国家高层的策略，的确是高瞻远瞩！
“厂长，其实就是换了个有瑕疵的零件而已，算不得什么！”
沈永健刚刚更换时心中是真挺有把握的。
毕竟得了王祖奇夫妻送的台灯，他就在心中重新思虑过问题，原本八九成的把握，早已有了十成！
只要第三轧钢厂的零件没问题，更换了自然也不会有问题。
然而，在当下这片欢腾的气氛中，站在稍外围的王德贵副科长的笑容却显得格外僵硬。
他嘴角勉强向上扯着，手上与工人师傅们一同鼓着掌，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阴郁和失落。
他下午过来可不是来为沈永健喝彩的！
今天特意跟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个年轻气盛，上来就敢动苏方设备的“洋学生”是怎么栽跟头的。
就想等着看沈永健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等着看陈工和张厂长乃至国家部委对这个留洋的“金疙瘩”失望。
不过是一个留过洋的毛头小子而已，懂什么实际生产？
光会喝点洋墨水，学点理论皮毛能有什么用？
只可惜，现实却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这苏方的重点机器，这么大个家伙，还真因为一个巴掌大的零件更换就修好了！
而且运转得如此顺畅！
沈永健不仅没栽跟头，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异彩。
看着张厂长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工人们围着沈永健那热切的眼神，再对比自己此刻的尴尬处境，王德贵只觉得一股酸涩和嫉恨直冲心头。
当下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又鼓了会儿掌，趁着众人视线不再他身上，默默退后了两步。
直至最终提前离开十一车间，那生硬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在脸上。
第15章 奖励自行车票
圆排车已经是这批苏方援建设备中唯一卡壳的一环。
随着问题解决，工人们便在陈工的安排下正式开始了电子管试制。
之后的结果倒是出人意料的顺利，一切工序流程都很完美。
可以说，眼下苏方援建的这批设备已然可以提前投入生产。
军功电台核心零部件电子管可以自产，于整个首都电子管厂而言，算是真正步入一个新的阶段。
当然这跟沈永健关系不大，真正忙起来的还是陈工，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以及生产科的同志。
哪怕正式的工厂援建完成会在明年，但这批产线能启动玩转了，便可不能任由它们闲着，即刻安排投入生产。
沈永健在办公室到点便回了家中，继续琢磨起自己的本科所学。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电子管厂玩转苏方设备的消息，却远非只是在电子厂内部流传。
第三轧钢厂的王厂长是继电子管厂后，第一个得了消息的。
听着秘书对沈永健的描述，包括当真就换了一个小零件修好了苏方的重点设备后，心头也跟着火热起来。
直至秘书走后，才在办公室内独自抽着烟，略显羡慕地叹了口气。
“这老张，运气倒是不错！”
“看样子是得去部里跑跑了，可不能真被老张那家伙比下去了。”
一机部电工局得到消息已是晚上的八点。
眼下的部委工作都十分繁忙，加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郑局长和章副局长二人本就在讨论政策，几乎是同时收到的电子管厂的消息。
“怎么样？老章，看走眼了吧？”
“是看走眼了，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多看走眼几次！”
章副局长此刻并未有多少被打脸的羞愧，反而是欣喜的点头道。
电子管厂解决这难题后，便已正式投入生产，于他们电子局而言可是解放了一大波压力。
毕竟眼下绝大部分电子产业的核心，便是电子管。
苏方的援建一共三处地界，三个工厂。
最大的一个便是首都的电子管工厂，眼下首都的厂已能自己搞通，可谓是开门红。
另外两个工厂虽然会迟一步，但却不会出现拿了设备，启动不了生产的问题，大不了派首都的同志去帮个忙嘛！
郑局长见章副局长这副模样，也没了调侃的心思。
把门口自己的秘书小周喊了进来，同时又从自己办公室内抽屉内抽了张票据出来。
一番交代后，才继续与章副局长讨论起其他工作。
而另一边的人事司何处长算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
在知晓沈永健真的成了后，脸色有些僵硬。
又重新拿起了他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在办公室内摇了摇头喃喃道。
“到底只是个本科生，能做到这般应该也是极限了吧？”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按标准执行的分配…”
……
第二日一早，不过六点左右，沈永健便已被院内的动静吵醒。
大杂院就这点不好，隔音极差。
昨夜睡前便听到有争吵声，今天一早院内依旧有拌嘴的声响。
醒都醒了，索性也早早起来，稍稍收拾一番后便前去了单位。
起码他在单位的办公室清净，也不耽误他学习。
只是在办公室内还没来得及翻开资料，甚至屁股还没坐热，吕干事就敲门进来了，脸上的笑容比原先还要热切。
“沈工，厂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这就去。”
沈永健放下手中的资料，上楼去往厂长办公室。
此刻，张厂长正坐在那张宽大却略显陈旧，还带点坑洼的办公桌后。
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越过桌子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热情，用力拍了拍沈永健的肩膀。
“永健同志！来，快坐！”
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沈永健和自己泡了杯水，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沈永健同志，昨天的事，干得漂亮！”
“真给咱们厂给咱们自己人长脸！那苏方的大铁疙瘩，硬是让你给盘活了！”
“今早，部里电工局的郑局长便亲自打电话来表扬了。”
张厂长嗓门洪亮，说话比起初见那日也直爽得多。
这应该才是他本来的性格，之前怕是因为不熟悉，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他。
“郑局长说了，你这种敢于担当、技术过硬的同志，正是我们国家建设最需要的！他代表部委电工局，对你表示高度肯定和感谢！”
说话间，张厂长从桌上的笔记本内抽出一张崭新的票据，推到沈永健面前
“喏，这是部里电工局郑局长特意批给你的奖励，早上专门由局里周干事送来的。”
“是对你解决重大技术难题、推动援建设备提前投产的表彰！”
这票据不是其他，正是一张自行车票。
这倒是他眼下紧缺的，有了自行车的话，今后上下班或者出门办事就方便多了。
要知道这年头，自行车票可是紧俏货，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之一。
起码厂里眼下有自行车的同志，除了极个别高级工与劳模外，皆是厂里科级以上的领导干部。
“谢谢厂长，谢谢郑局长！其实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谈不上什么重大突破…”
沈永健是真心这么觉得，他说到底就是换了个零件，让苏方的机器能运转开工罢了。
连改进都算不上，这就得了部委局里这般重视和奖励，真的有些受宠若惊。
“沈同志，你这有什么好谦虚的！”
“苏方的大机器，就是听了你的建议更换零件才转起来的，这就是你应得的！”
张厂长大手一挥，显得十分豪气。
“厂里也研究过了，除了部里的奖励，咱们厂里也要表示一下心意。”
“永健同志，你看看，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厂里能解决的，一定尽力！”
这般让他自己提，沈永健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需要的。
略一思索后，才带着点试探和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厂长，您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次吃了招待的红烧肉，一直还怪馋的，只是手里头份额有限。”
“您看…能不能给奖励点肉票？”
张厂长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哈哈哈！好！你倒是实在！”
“没想到咱们留洋回来的大工程师也馋肉吃了啊！哈哈！没问题！”
“今个儿中午我就让厂里给你开个小灶备一碗，肉票下午会让劳资科的洪科长给你送去。”
第16章 广播与新任务
本以为今日就是聊奖励的事，到这儿便差不多了。
谁知张厂长当下并没有送客的意思，反而又拿了暖壶给他杯中添了茶水。
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而坦诚。
“永健同志，奖励和票证是代表部里和厂里的事。”
“今天找你来，其实还有件事，是我想跟你交个心。”
张厂长话语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前两天，你和陈工打的那份关于更换苏方设备零件的报告…递到厂里的时候，我没签字。”
闻言，沈永健心中当即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听着。
“说实话，当时是我心里有顾虑。”
张厂长此刻颇为坦率道。
“那毕竟是苏方援建的重点设备，金贵得很，责任重大。”
“你刚来，虽然顶着留洋工程师的名头，但厂里或者说我对你实际的本事，心里还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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