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遇到熟人
“还有一些，大概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在世时便孑然一身，死后更无人惦念。”
“因此，他们身无分文，无力支付船资，只能永远滞留在这渡口边，无法登船前行，也无法进入地府接受审判或转生。”
赫特伯爵和阿拔斯王储听完，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来自的文明体系中，虽然也有对死后世界的想象，但如此具体、如此现实、且与阳间亲情祭奠紧密相连的“经济体系”，还是让他们感到无比新奇和……一丝莫名的寒意。
原来，在死亡的世界里，也会因为“没钱”而寸步难行。
卡里尔因为提前做过功课，对这套理论有所了解，但知道和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力截然不同。
他看着那些伸着手、眼神空洞乞讨的亡魂，心中也泛起波澜。
他开口问道：“道长，按照这个说法，这些没钱渡河的亡魂，岂不是要永远被困在黄泉河边？永远无法进入轮回？”
太虚道长点头，语气沉重：“正是如此。无法渡过黄泉，便到不了真正的阴司，接受不了审判，自然也就谈不上转世投胎。只能在此处徘徊，成为孤魂野鬼。”
江叶的声音适时响起，补充道：“无法进入轮回，还不是最糟糕的结局。黄泉河畔阴气极重，环境特殊。长期滞留在此的亡魂，魂魄会逐渐被这里的阴寒死气侵蚀、消磨。到了一定时间，支撑不住，便会……”
他话音未落，就听章君与突然低声提醒道：“大家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在渡口边缘、离黑水稍远一些的亡魂群中，一个衣着模糊的古代亡魂，身体突然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它的形体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开始闪烁、剥离。
然后，一点、两点……无数细碎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幽绿色光点，从那亡魂的身上飘散出来。
光点起初还带着模糊的人形轮廓，很快便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飘零的、冰冷的绿色星尘，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灰白的雾气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寒意，以及周围其他亡魂更加麻木空洞的眼神。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终极的湮灭感。
“它……消散了？”苏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江叶平静地确认：“嗯。待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魂魄承受不住黄泉河散发出的极阴之气，彻底崩解了。这就是‘魂飞魄散’，永远的、彻底的消失。”
苏小小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怪不得刚才靠近渡口时，我就看到黄泉河岸边的雾气里，飘浮着很多这种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远远看去，还以为是这里的‘景色’。”
“原来，那都是消散的魂魄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众人闻言，再看向渡口周围那看似梦幻、实则残酷的点点“鬼火”荧光时，心中都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地府之旅的第一关“黄泉渡”，就以如此现实而残酷的方式，向他们展示了死亡的终极归宿之一。
不仅仅是身体的消亡，更是灵魂的彻底寂灭。
突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的苍龙，在渡口边那密密麻麻、形态凄惨的游魂群中，注意到了一抹身影。
那身影比周围其他亡魂更加“新鲜”，也更加惨烈。
四肢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暴力折断后随意拼凑。
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躯干上数个贯穿性的刀伤，伤口边缘外翻，已经不再流血，却凝固着黑红色的污迹。
脸上糊满了半干涸的血污和泥泞，几乎看不清原本样貌，一只眼睛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空洞，另一只眼睛红肿充血，勉强睁开一条缝隙，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全都翻卷脱落，露出下面紫黑色的皮肉。
尽管面目全非，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轮廓，让苍龙心中剧震。
他死死盯着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多看了几眼，脑中如同闪电划过，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和一张青春洋溢、充满朝气的笑脸猛地浮现出来。
小……小峰！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苍龙猛地脱离队伍，朝着那道凄惨的游魂冲了过去。
“苍龙？！”
“什么情况？！”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立刻引起了队伍所有人的注意，也让附近徘徊的几个亡魂骚动了一下。
江叶、陈勤、林骁等人与苍龙共事已久，深知他性格沉稳坚毅，极少失态，此刻见他如此反应，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
三人毫不犹豫，立刻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只见苍龙几个箭步冲到那游魂面前，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完全不顾那游魂身上污秽的血污和森然的死气，拂向对方糊满血污的脸颊，试图抹开那些遮挡视线的污迹。
“苍龙，他是……”陈勤追到近前，低声询问。
当苍龙的手指将那黏腻的血污擦开一部分，露出下面那张年轻却扭曲、定格在极度痛苦表情的脸庞时，苍龙整个人僵住了，伸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峰……”苍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哽咽的嘶哑声音，“他是、是我邻居家的弟弟。当年考上了最好的警校，后来就没听过他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跟过来的几人耳中。
“警校”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场无论是江叶、陈勤、林骁这样的前军人，还是稍远一些明白其中含义的其他人，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
在这种地方，以如此惨烈、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形态徘徊，再结合他是一名好几年不出现人前的警校生，这个敏感词汇，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是一位在执行极其危险，需要深度潜伏或隐匿身份的特殊任务时，不幸牺牲的同志！
而且，很可能因为任务性质或牺牲环境的特殊性，他的牺牲消息至今未被确认，甚至可能连遗体都未能找回，自然也就无人知晓，更无人祭奠！
需要“潜伏”的任务……那意味着什么，在场稍有了解的人都清楚。
是缉DU？
是卧底？
还是更隐秘的战线的斗争？
无论是哪一种，看着眼前这具年轻却残破不堪，承受了难以想象酷刑和痛苦的亡魂。
想象着他生前可能经历的非人遭遇和默默无闻的牺牲，一股混合着巨大悲痛、愤怒和敬意的沉重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叶、苍龙、陈勤等所有人的心脏。
没有人能在此刻保持平静。
第557章 渡河
苍龙看向江叶：“江导！能不能带他一起走？！”
江叶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可以。”
他为了和平牺牲了，而他们能做有限，带着他渡过黄泉，送入轮回，与他在人世间做的事，显得微不足道。
一行人重新聚拢，来到了渡口最前方。
那艘破旧的摆渡船，如同拥有生命般，感知到“乘客”的聚集，静静停靠在腐朽的木桩边。
船不大，一艘船最多只能承载十个亡魂。
江叶迅速做出安排：“我们分两批过河。十个人一组，按顺序上船。我单独带林峰坐第三艘，和其他亡魂一起。”
对于这个安排，没有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明白，与其他亡魂同坐一条船，风险大，由江叶这个实力最高的导游单独乘坐，是最稳妥的选择。
在等待期间，江叶已经通过系统，给每一位团员了足够的冥币。
这些冥币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被地府认证过的“能量额度”，附着在他们的“临时身份”上。
很快，第一艘摆渡船靠岸。
陈勤、苍龙、梵梵、郭帅等十人依次踏上那吱呀作响的船板。
就在他们踏上船板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飘散出几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受到牵引，自动飞向船头和船尾悬挂的那两盏幽幽的绿灯笼。
光点没入灯笼的瞬间，灯笼内原本死气沉沉、如同凝固鬼火的绿光，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光芒明显增强、稳定了许多。
整艘小船都被笼罩在一层更加浓郁、也更加诡异的惨绿色光晕之中，将船上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一片绿莹莹，甚至透出几分不似活人的阴森感。
陈勤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被对方那“绿油油”的脸色和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窝吓了一跳。
这模样，简直比旁边那些亡魂还像鬼！
摆渡人依旧纹丝不动，直到第十个人站稳，他才轻轻一点竹篙。
小船无声滑入黑水，载着十名被绿光映照得面目诡异的“活人”，驶向浓雾深处。
紧接着，第二艘船载着另外十名团员也以同样的方式，支付“船资”，点亮灯笼，消失在雾气中。
最后，轮到了江叶。
他带着身旁眼神空洞、茫然呆立的林峰的亡魂跟上，率先踏上了第三艘靠岸的摆渡船。
在他上船后，身后又有八道身影僵硬地、沉默地依次登船，很快将小小的渡船填满。
江叶站在船头，身边是血肉模糊、死气沉沉的林峰，周围是八个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世界、死状各异的陌生亡魂。
摆渡人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朝他这边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即竹篙轻点。
破旧的木船载着这一船满船的亡魂，缓缓驶离了渡口，没入了黄泉河上那永恒不散的浓雾之中。
江叶这边的渡船刚驶离渡口，驶入那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水域，私人频道里就传来了太虚道长的提醒：
“江导，还有诸位同船的，注意了。船行驶到河心一段时，会异常颠簸摇晃。”
“无论发生什么，务必站稳，抓紧能抓的东西！”
“一旦掉入黄泉河中，灵魂将被永困于此，万劫不复！”
果然，渡船在看似平静的黑水中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船身猛地一震。
紧接着，剧烈的摇晃开始了。
仿佛水下有无数看不见的巨手在疯狂地推搡、拍打着脆弱的船底和船身。
木质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每一次晃动都几乎要将人甩飞出去。
江叶立刻压低重心，一手牢牢抓住船舷上一处凸起的、冰冷滑腻的木疙瘩，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林峰那冰冷僵硬的亡魂躯体，以防他被甩出去。
四周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了，完全遮蔽了视线，连近在咫尺的其他亡魂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而，江叶凭借着远超常人的目力，借着船头那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灯笼，朝着漆黑如墨的水下望去。
这一看，即便是以江叶的心性，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只见那看似平静无波的黑色水面之下，密密麻麻，挤满了……手！
那是一双双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爪，指骨嶙峋，关节突出，在水下无声而疯狂地抓挠、扒拉着船底和船舷。
除了白骨手爪，还能看到一个个或腐烂、或只剩下骷髅、或保留着临死前狰狞痛苦表情的人头。
它们空洞的眼眶或瞪圆的双眼死死盯着上方的小船，张开腐烂的嘴巴，仿佛在无声地呐喊、乞求。
这些来自无尽岁月、无数沉沦于此的亡魂残骸，如同饥饿的食人鱼群，疯狂地想要攀附上这艘能渡他们离开的“希望之舟”。
船头那盏绿油油的灯笼散发出的光芒，似乎对这些水下的东西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凡是被绿光照到的白骨手爪或人头，接触部位立刻冒出“滋滋”的轻响，并迅速变得焦黑、萎缩，如同被强酸腐蚀。
许多手爪吃痛，会猛地缩回黑暗的水中。
然而，后方却有更多、更密集的手爪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填补空缺，继续疯狂地抓挠。
正是这无穷无尽、不畏灼烧的冲击和攀附，造成了渡船持续不断的、剧烈的摇晃。
仿佛整条黄泉河下的无尽怨魂，都在试图将这艘小船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渊。
突然，就在船身又一次被水下无数手爪合力掀起一个剧烈颠簸时，站在船尾的一名穿着现代工装，看起来死因是高处坠落的亡魂，似乎因为死亡时间较长，魂魄不稳定，反应也更为迟钝。
它本就站得不太稳，在这剧烈的摇晃下，脚下猛地一滑，整个魂体失去平衡，发出一声短促无声的“惊悸”波动，直直朝着船舷外倒去。
“噗通！”
一声轻微的、仿佛落入粘稠沥青中的闷响。
那名亡魂坠入了漆黑冰冷的黄泉河水之中。
就在它落水的瞬间——
“哗啦！！！”
原本看似死寂的河水，如同被投入滚烫巨石的油锅，瞬间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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