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半岛酒店的下午茶的时光总是慵懒而矜贵。
水晶吊灯下,黄家豪和梁博韬坐在靠窗的位置,维港的海风透过缝隙轻轻拂来。
“梁生,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黄家豪切了一块司康饼,却没有送进嘴里,“如果73年那场股灾重演,弘利置业该怎么稳住股价?”
梁博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黄生,股市如海,潮起潮落是常态。但要在大浪中站稳,关键不在船有多大,而在舱底有没有压舱石。”
“压舱石?”
“对,也就是现金流。”梁博韬放下茶杯,“74年那波,多少实力雄厚的地产商倒下了?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资产太重、负债太高,市场一冻,资金链就断了。
现金流充沛的企业,就像冬天储存了足够粮食的松鼠,别人在挨饿,它还能出来活动。”
黄家豪眼睛一亮:“梁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我最近在看一个目标——中华巴士。祖上的产业,底子干净,我想把它收进来。”
梁博韬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望向窗外。
“黄生,你知道为什么73年股灾时,中华巴士、九龙巴士这些股票跌得比别人少吗?”
“公用事业,抗跌性强。”黄家豪答得很快。
“对,但不止于此。”梁博韬转回目光,“公用事业有两大特点:一是现金流稳定,市民每天要坐车,风雨无阻;二是涉及公众利益,政府盯着,监管严。”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如果你想动中华巴士,有几点金融知识你得清楚。”
“请讲。”
“第一,公用事业股最好保持独立上市地位。为什么?因为它的定价、运营、利润,都受政府监管。
如果完全收归某个财团,监管层会有顾虑——你会不会为了集团利益牺牲公共服务?”
黄家豪点点头,神情认真起来。
“第二,不能够发起全面收购。”梁博韬竖起两根手指,“全面要约收购,就会触碰港府制定的公共服务企业,必须得保持独立上市地位要求,否则就会失去专营权。
我想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而且,一旦控股超过某个比例,反而失去灵活性。”
“那你的意思是……”
“策略持股。”梁博韬微微一笑,“拿一个能并表、能调动现金流的比例,有限收购,比如35%到40%,但不去触碰全面收购的红线。
这样既能分享它的稳定收益,又不会失去公共事业的专营权。”
黄家豪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梁生,你这番话,比外面那些投行分析报告值钱多了。”
梁博韬摆摆手:“不过是经历过的教训罢了。73年那场风浪,教会我一件事——金融市场上,活得久比赚得快更重要。”
黄家豪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活得久’。”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博韬若有所思地说:“其实中华巴士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线路和车站,而在于它穿越经济周期的能力。”
黄家豪认可的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茶过三巡,话题从股灾聊到现金流,从中华巴士聊到监管红线,却始终没有触及那个黄家豪原本想提的话题——邀请梁博韬加入弘利系。
或许,有些邀请不必说出口,有些默契,就在这午后的茶香里,已经达成。
此后一段时日,黄家豪便时常约梁博韬出来饮茶。起初是诚心求教,后来便成了固定的茶叙。
一来二去,两人从股市聊到世道,从生意经谈到家常事,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
…
…
九月初,嘉华银行总行。
刘灿松的办公室里,茶香正浓。
“黄生,难得请得动你大驾。”他亲自迎到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伸手往沙发方向一让,“来,坐下慢慢说。”
嘉华银行本是家底不厚的本地银行。一九七五年,刘灿松斥资拿下超过三分之二的股权,自此掌舵经营。
他心中早有盘算——提速扩张,赶在八十年代把嘉华送进港交所。
想上市,就得绑上大船。可那些巨型财团,哪一家不是汇丰、渣打的老客?他这艘小船,压根挤不进人家的码头。
黄家豪不一样。
这位香江商界的新贵,势头正猛,且双方此前已有往来,彼此都尝到了甜头。
刘灿松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把交情再往前推一步。
今日黄家豪亲自登门,他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刘生,”黄家豪在沙发落座,接过侍者递来的茶,却没急着喝,“我这回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黄生这话就见外了。”刘灿松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盏,“有话直说,能办的,我绝不推。”
“好。”黄家豪抬眼看他一瞬,笑了:“弘利置业,需要一笔融资。”
“多少?”
“一点五个亿。”
刘灿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目光在黄家豪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放下茶盏,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眼下地产行情热,”黄家豪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收几块地。另外,也看中了一家上市公司,打算悄悄吸点货。”
他说到这里,抬眼与刘灿松对视,微微一笑:“刘生放心,这笔钱,连本带利,弘利置业全兜底。”
刘灿松没接话。
办公室里静了两三秒。窗外的街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是电车的铃声。
然后刘灿松脸上慢慢浮出笑意。
不是客套的、应付场面的那种笑,是生意人听见稳赚买卖时,从眼底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笑意。
“黄生,”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弘利大厦的估值摆在那里,贵公司的资质和信誉,嘉华银行心里有数。这笔款,我批。”
黄家豪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此事,还请刘生代为守口。”
“自然。”刘灿松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了半句,“黄生不说,我也不会问。”
他甚至没问具体是哪家公司。
有些事,不问,反而更显诚意。
弘利系如今在香江风头无两,能搭上这艘船,本就是他想求的机会。至于船上装的什么货不重要。
船在,就够了。
黄家豪放下茶盏,站起身,伸出手:“刘生,改日得闲,请你饮茶。”
“我记着了。”刘灿松握住他的手,笑着送出门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黄家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亮了。
一点五个亿,到手了。
反正刘灿松胆子大,他胆子更大。
第110章 盛景花园
九月中旬,荃湾,青山公路侧。
一处工地上,打桩机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钢筋被切割的尖啸时不时刺破空气。
机器声混成一片,沸反盈天。
黄家豪头戴安全帽,踩着临时铺的钢板走进工地,脚步不快。
目光从脚下的钢筋扫到远处的脚手架,又从脚手架落到正在浇筑的楼板,一样一样看过去。
李国基跟在身侧,半步不离。
做开发商,从来不是拿地盖楼那么简单。工地之上,分毫之差都可能翻船。
建材的质量与成本,是第一道生死关。质量稍次,轻则项目亏损,重则楼塌人亡。
前世王德辉的华懋,不就栽在楼宇倾斜上?
那是真金白银买的教训,也是满香城的谈资。
就连沙子都有讲究——海沙顶替河沙,钢筋锈蚀,楼体掏空,等到出事那天,血本无归都算是轻的。
而地产开发的学问,远不止工地。
从前期拿地策划、成本测算,到中期工程管理、资金调度,再到后期销售推广、品牌造势,每一环都是深坑。
大房企有专属代理团队,千人抢房的场面说造就能造出来。
小房企呢?没有品牌支撑,没有信誉背书,只能在市场边缘打转。
除非碰上行情火爆的顺风期,否则短板根本藏不住。
黄家豪既然入了局,就没打算靠运气吃饭。
他凡事亲力亲为,一边学,一边盯。
好在这次荃湾项目,承建方是郑裕彤旗下的建筑公司,彤叔特意打过招呼,让下面人多照拂。
这让他省了不少心,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是弘利置业第一个标杆项目。
总投资1.2亿港币,总楼面面积48.5万平方尺,规划800余套住宅单元。这个体量,足以撑起一家中型房企的门面。
“项目名字定了?”黄家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国基。
“定了,荃湾盛景花园。”李国基应声,语气里带着点恭敬,也带着点藏不住的干劲。
黄家豪点点头,又问:“楼花预售,最早什么时候能开?”
原计划是1980年底到1981年中再推盘。但黄家豪不这么想。
地产这行,核心是货如轮转。
资金转起来,才能撬动更大的棋局。
趁行情上涨提前出货,既锁定利润,又回笼资金。
就算香港市场饱和,海外还有大把的投资机会等着。
李国基立刻解释:“正常流程是动工九个月后,拿到港府的预售许可,就能开售楼花。”
黄家豪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明年第二季度就能满足条件。稳妥起见,定在年中开盘。
他默算片刻,抬眼看向远处正在浇筑的楼体,语气平淡,却像在算一笔已经落袋的账:
“如果到时候能卖到六百五每平方尺,扣除利息和成本,净赚一亿五千万以上。”
一年半,翻一倍有余。
李国基心头一跳,没接话,但眼底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黄家豪收回目光,落在李国基脸上:“李经理,地产开发部盯紧现场,不能出半点岔子。我们经验不足,就多学、多看、多上心。”
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钉钉子:“但我把话撂这儿——用不了几年,我们自己就能承建摩天大楼,自己打造大型屋邨。”
他不怕给团队画饼,也从不让饼落空。
李国基腰杆一直,嗓门都亮了几分:“老板放心!地产部的职员们,早把公司当家了。这个项目,一定做成标杆!”
他信这话。老板年纪轻轻就执掌上市公司,一路势如破竹,这样的人画出来的饼,咬下去是能填肚子的。
黄家豪拍了拍他肩膀,话锋一转:“再给你拨五千万,专门收地。挑几处小地块,分散开发。建得快,清盘也快,资金周转更灵活。”
安排妥当,他继续往里走。
路过一处正在绑扎钢筋的作业面,他停下来,朝工头点了点头,问了几句施工工艺。
工头起初还有些拘谨,见他问得细、听得认真,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钢筋怎么绑才达标,混凝土怎么浇才密实,一层一层讲给他听。
黄家豪站在那儿,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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