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78章

  但吴光政知道,岳父的脑子里,那根刺还在,只是暂时被更重要的事情盖过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包船王的目光落在报表的某一栏数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的是,如果铜锣湾这个项目真能提前一两年动工,那这次丢掉会德丰,或许不算全输。

  …

  …

  …

  四月十八日,星期四。

  办公桌上的大哥大响过最后一通电话,黄家豪把这块沉甸甸的摩托罗拉搁回桌面。

  在香港,这种黑色砖头已经不只是通讯工具,更是一种身份的标记。

  八达通最近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目前1G用户正式突破三万户,相当于光他们这一个渠道,就卖出去了超过三万部摩托罗拉手机。

  这个数字让香港电话公司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往港府跑,软磨硬泡想拿第二张1G牌照。

  谁都看得出来,一旦港府松口,八达通就要面对一个背靠电话网络资源的重量级对手。但黄家豪并没有因此失眠。

  八达通的护城河不在牌照本身,而在传呼机与移动电话捆绑起来的服务闭环。

  用户习惯已经养成了,基站覆盖已经铺开了,这种先发的势能不是后来者拿一张牌照就能追平的。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了两下,李国基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更精神了几分。

  不是因为见老板要讲究,而是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全香港的眼睛都在盯着。

  “老板,车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黄家豪从椅背上拎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电梯下行的那几秒钟里,他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面对的局势重新过了一遍。

  港府把金钟那块地王摆上了拍卖桌,底价定在五亿港币。

  这个价格只是起步的台阶,真正落槌的数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会远远超过这个数。

  弘利置业作为香港的大地产开发商之一,这种场合不可能缺席。

  黄家豪从来都跟身边的人讲一句话:在财富重新分配的牌桌上,你要么是坐在椅子上拿刀叉的人,要么就是被人端上桌的菜。

  他这辈子还没当过第二种角色。

  这块地皮,用后来人的话说,就是太古广场一期的地块。

  黄家豪对这块地的记忆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清晰,明年这个时候,港府还会在紧挨着这块地的地段再推一幅出来,后来也被太古地产一口咬下。

  两幅地皮拢共二十九万平方尺出头,在上面长起来的,是四幢拔地而起的超级大厦,底座用四层裙楼商场连成一片。

  整体物业组合包括两栋甲级写字楼、三家国际水准的酒店,再加上豪华公寓和服务式住宅,全部可收租的面积加起来超过五百万平方尺。

  五百万平方尺是什么概念?放在中环这种寸土寸金的核心商圈,等于是把一台印钞机永久地固定在了地上。

  黄家豪想的不只是自己的有生之年,他想的是几十年、上百年之后,子孙后代翻开资产簿,还能看到这批物业在源源不断地贡献租金。

  家族传承这件事,说到底不是靠现金堆出来的,是靠能穿越周期的资产撑起来的。

  港府在这方面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地价收入是财政的命脉,每一次楼市稍微冒出一点回暖的迹象,他们就会精准地推出一块“地王”来点火。

  一场天价成交的拍卖会,比任何经济报告都更有说服力,比任何新闻发布会都更能刺激市场的肾上腺素。

  全香港的报纸头版一登,市民一看,这么多大地产商在抢地,价格还拍出新高,那楼市肯定是已经翻身了。

  信心这个东西,在地产市场里有时候比钢筋水泥还值钱。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这场拍卖会几乎把香港地产圈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全吸引过来了。

  黄廷芳带着儿子来了,郭德胜父子来了,郑裕彤、李兆基、陈曾熙、王德辉,一个个都是亲自坐镇,没有一个派副手代劳。

  银行界的高层也到了一大批,毕竟每一块地王背后都站着不止一家银行的金库。

  再加上全港各大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话筒,把拍卖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到场人数超过七百人,这种阵仗,在香港土地拍卖的编年史上也算得上盛况空前。

  黄家豪和李国基并肩步入会场。

  以黄家豪如今在香港的身份,换作平常的官地拍卖,他根本不需要亲自露面,派一个副总举牌就能把事情办了。

  但他今天特意来了。一半是为了地,一半是为了姿态。

  新晋华资大亨亲自坐在拍卖场里,这件事情本身就在释放一个信号,那就是弘利对市场有信心,黄家豪对香港有信心。

  这种信号传递出去的分量,有时候比举一次牌还重要。

  刚下车,记者们就蜂拥而至。话筒和录音笔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在眼前炸开,问题一个叠着一个,密不透风。

  “黄生,你今天亲自来拍卖场,是不是意味着香港地产已经正式回暖了?”

  “有消息说弘利对金钟这块地势在必得,黄生能不能透露一下你们的心理价位?”

  “黄生,你对今年下半年的楼价走势有什么判断?”

  “黄生,有人说这次拍卖就是港府在托市,你怎么看?”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在问行情,有的在套底牌,有的干脆埋了小钩子等着他上套。

  黄家豪在报业也有投资,说起来跟媒体算是半个同行,他对记者一向不摆架子,不像有些大亨那样见了镜头就黑脸。

  但今天这种场合,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话讲得太白,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在场所有竞争对手看;话讲得太保守,又白费了亲自跑这一趟的声势。

  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停住脚步,在保镖围出的空间里转过身,面对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几支录音话筒,嘴角微微扬起,表情不张扬,但足够自信。

  “香港的前途已经明朗了,这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异常清晰,“我相信,香港最好的日子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回答任何追问,转身在保镖的簇拥下朝拍卖场内走去。

  身后的提问声还在追着:“黄生,再多讲两句吧!”

  “黄生,你对竞拍有信心吗?”

  但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该递的信号已经递出去了。该说的话,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剩下的,留给拍卖槌来替他讲。

  …

  …

  …

  黄家豪刚一跨进拍卖大厅的旋转门,还没来得及打量场内的布置,迎面就碰上了熟人。

  新世界的郑裕彤正站在入口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助理,看那架势倒不像是刚巧路过,更像是特意等在这里堵他的。

  “黄生,咱们有些日子没碰面了。”郑裕彤笑着伸出手,一口老派粤语说得不紧不慢,透着几十年商海沉浮磨出来的从容。

  黄家豪握住他的手,也笑了,“彤叔,能在今天这个场子遇见您,是我的荣幸。”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郑裕彤不会无缘无故守在门口。

  最近弘利投资在二级市场持续吸纳新世界的股份,动作虽然不大,但以郑裕彤在香港商界的人脉,这种消息不可能传不到他耳朵里。

  换了谁,被人一声不响地在公开市场吃货,心里都难免要打个问号。

  不过黄家豪并不急着主动挑破,既然是对方先找上门,那就等对方先开口。

  郑裕彤侧过身,把站在身后半步的年轻人让了出来,介绍道:“这是犬子家纯,往后在生意场上行走,还望黄生多提点提点。”

  他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语气里带着老派人介绍晚辈时特有的郑重。

  “家纯大哥,幸会。”黄家豪主动伸出手去。

  “黄生太客气了,是我该向您多请教才对。”郑家纯双手握上来,力道很足,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热切。

  黄家豪这两年在香港商界掀起的动静,控股港灯、鲸吞会德丰、在四会市场上翻云覆雨,每一桩都够写进商学院的案例。

  郑家纯在心里早把眼前这位只比自己略小几岁的人当成了标杆。

  黄家豪看得出他眼里的光芒,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至于将来能不能撑住场面,那是另外一回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郑裕彤看看周围暂时没人挤过来,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他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声音也不高,但问出来的话直直地朝着他最关心的地方扎去。

  “黄生,最近弘利投资在新世界的仓位上好像加了不少,我倒是想当面问问,您对我们新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黄家豪等的就是这句。他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语气坦荡:“彤叔您多虑了。

  我就是看好香港接下来的前景,在分散配置上做了一些安排,纯粹是投资性质,没有别的意思。”

  郑裕彤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那是一种从客套的礼貌过渡到真正的放松之间的微妙变化。

  他沉吟了不到两秒,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黄家豪没有完全料到的邀请:“黄生,既然大家有缘做股东,我在想,不如请您进新世界的董事会,不知您肯不肯赏这个脸?”

  黄家豪挑了一下眉,随即笑了起来。香港商界的老规矩,大股东请进董事会,既是尊重,也是智慧。

  因为把人请到自己眼皮底下坐着,总比让他在外面猜来猜去强。

  郑裕彤在香港地产圈摸爬滚打几十年,能成为四大家族中唯一一个从不主动打收购战的人,靠的就是这份将对手化为盟友的功夫。

  “彤叔看得起我,我哪有推辞的道理。”黄家豪答应得干脆利落。

  郑裕彤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力道很轻,意思却很重。两人相视一笑,这个话题就算翻篇了。

  正说着,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陆续凑过来打招呼。

  黄家豪今天一踏进这个拍卖场,就像磁铁丢进了铁屑堆里。

  三大地产商的头衔,三十不到的年纪,这两个标签贴在同一个人身上,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地产商过来寒暄是探风向,中小地产商挤过来是想露个脸,哪怕只是握个手、交换一张名片,回去也够在圈子里当谈资了。

  黄家豪来者不拒,微笑、点头、简短的问候,每个动作都到位而不越界。

  他知道这些人围着他是图什么,也知道今天这场拍卖会上,真正要跟他过招的人,此刻多半正坐在场内的某个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

  …

  …

  很快,拍卖会开始。

  拍卖官走上台的时候,全场七百多人的交谈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收住了。

  灯光打在那张深色木质的拍卖台上,第一幅待拍地块的资料已经投在了大屏幕上。

  开场的是北角一幅占地三万六千平方尺的地皮,地积比率三点二倍。

  在香港,地积比率是个硬指标,可建楼面面积等于占地面积乘以这个倍数,简单明了。

  这幅地算下来能盖十一万五千平方尺的楼面,按每个单元五百平方尺来切,大概能出两百三十套住宅。

  当然,地积比率也不是铁板一块,特殊情况可以申请适度放宽,但审批那关不好过,没人会把宝押在例外上。

  第一槌就拍出了两千六百万港币。在场的人心里都默默算了一笔账,光这一幅小地块,港府的库房就进账了八位数。

  今天大大小小十几幅地,从一万多平方尺到十几万平方尺不等,全部拍完的话,港府少说要揽进好几个亿。

  坐在后排的媒体记者已经开始在稿纸上飞快地划拉数字了。

  黄家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听着拍卖官一幅接一幅地往下喊。

  他的耐心很好,前面的都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菜在后头。

  倒是旁边一些中小地产商已经开始活跃起来,举牌的举牌,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气氛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下面进行第五幅土地的拍卖。”拍卖官敲了一下槌柄,全场重新安静下来,“位于筲箕湾,占地面积九万两千平方尺,起拍价五千万港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二十万港币……拍卖开始。”

  筲箕湾。黄家豪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地段的基本面。

  早年这里是工业区,厂房和货仓扎堆,六七十年代开始逐步转型为住宅区,最近地铁又通了车,交通便利程度上了不止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