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利实业入主康力,他们老板可是拆骨专家,你们担心工厂被卖吗?”
“之前已经裁了六千人,新老板进来会不会继续裁?”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工人们大多摆摆手,一言不发地挤过人群。
有几个年轻一点的犹豫了一下,也被身边的老同事拉走了。
直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他叫陈志强,是康力模具车间的技术组长,在康力干了十二年。
他个子不高,精瘦,手上还戴着沾了油渍的白手套,显然是从机台边直接下来的,连手都还没来得及洗。
记者一下子围了上去。前排的摄像师几乎把镜头怼到了他脸上。
“师傅,公司换老板了,你知道吗?”
陈志强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面前的话筒和镜头,没有躲。
“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你慌不慌?会不会担心新老板进来又要裁员?”
陈志强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右手上的白手套,慢慢叠了一下,塞进工装裤的口袋里。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厂房。
就是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记者都安静了两秒。
“慌什么?”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前面裁了六千人,该走的都走了。
我还在,说明厂里觉得我还有用。现在新老板掏了一个多亿进来,反而要裁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刚刚开会的时候,新东家的人已经在车间里转过了。
人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谁走谁留’,是‘这套模具线别拆,改一改还能用十年’。你听听,这是要把厂拆掉的人说的话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插了句嘴。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工装比陈志强的要新一些,胸前别着一支笔。
“其实我们比外面的人早知道。”年轻技术员说,“昨天下午三点多,弘利那边的人就到了,在车间里走了快两个小时。
每台机器都看了,每道工序都问了,还拿本子记。走的时候跟我们组长说了一句:‘核心团队,一个都不会动。’”
“你信吗?”有记者追问。
年轻技术员笑了:“人家要是来拆厂的,需要看这么细吗?直接盘资产就行了。看得越细,越是真想干活的人。”
这句话让几名老记者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采访过太多企业并购,见过太多资本进场的套路。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时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朴素的笃定。而这种笃定,是背不出来的。
陈志强这时候又说了一句,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我在这干了一十二年,康力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有人愿意拿钱进来,愿意站在车间里听机器响,我就不信它还能倒。”
说完,他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下来,双手揣进工装口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写新闻的,替我跟那个新老板说一句:机器都还转着,人也没走,让他放心。”
记者们愣了一秒,随即有人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敬意的、松快下来的笑。
次日清晨,康力投资开盘微涨1.2%。成交量温和放大,说明有机构资金开始进场。
…
…
…
11月2日。
康力投资的董事们在这一天陆续接到了通知:上午十点,总部会议室召开董事会。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公司都微微震动了一下。谁都知道,这是新老板入主后的第一次董事会。
换了掌门人,换了控股股东,接下来要换什么,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
上午九点半,一辆劳斯莱斯缓缓驶入康力投资总部大厦的停车场。
黄家豪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刘德明和助理团队。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停车场里,抬起头,把整栋大厦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是一栋典型的香港工业大厦,八层楼高,灰白色的外墙经过多年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斑驳。
占地面积不大,每层大约一万平方尺,停车位更是少得可怜,整个停车场满打满算也停不下二十辆车。
黄家豪站在厂区中央,甚至不需要转头,一眼就能把所有的建筑和设施尽收眼底。
前世的他见过太多大陆动辄占地几百亩、几千亩的工业园区,那种一望无际的厂房、宽阔笔直的主干道、成片的绿化带,和眼前这栋紧凑到近乎逼仄的工业大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理解,这里是香港,一个人多地少、寸土寸金的城市。每年政府批拨的工业土地极其有限,价格飞涨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企业为了活下去,只能想尽办法压缩土地成本。工业业主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向上拓展空间。
于是,香港的工厂建在了楼里。
一栋十几层高的工业大厦,往往挤着十来间小型工厂。
机械声从楼上楼下同时传来,透过水泥楼板互相渗透,构成了香港工业特有的嘈杂韵律。
很多工厂没有自己的宿舍,没有自己的餐厅,只有车间和办公室。工人们每天从四面八方的出租屋涌来,下班后又像潮水一样散去。
在这样的环境里,康力投资能够独占一整栋工业大厦用于办公和生产,已经称得上是工业区里的“大户人家”了。
黄家豪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大厦。
大堂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一群人走进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迎接。
“黄生,这边请。”助理引路,一行人走进电梯。
电梯是老式的货梯,空间不小,但运行起来有些迟缓,每上一层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顿挫。
电梯门上的楼层按钮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留下了这栋楼几十年的岁月痕迹。
电梯在六楼停下,门一开,正对着的就是董事会会议室所在的走廊。
走廊不算长,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微泛白的光。
墙面上贴着几块公司介绍牌,上面写着康力投资的发展历程,还有一些产品图片。
黄家豪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放慢了脚步,但没停下来。
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
柯俊文坐在董事长位置上,看到黄家豪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黄生,欢迎欢迎。”柯俊文伸出手,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段时间他承受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债务危机、裁员风波、股价跌宕,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肩上。
如今黄家豪接过了这个摊子,他反而觉得整个人轻了。
“柯生客气了。”黄家豪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
柯俊文把黄家豪请到座位上,然后开始逐一介绍在场的董事。
“这位是李国栋李董,公司总经理,负责公司的日常业务。”一位五十出头的男人站起身来,微微点头。
黄家豪注意到他的西装料子很好,但袖口的扣子有些磨损,显然是个务实的人,不讲究那些虚的排场。
“这位是赵明远赵董,主管公司的财务。”赵明远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显得精干而谨慎。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快速地在黄家豪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打量这位新老板的分量。
“这位是……”柯俊文一个一个介绍下去。在座的董事有七八位,有些是公司管理层出身,有些是早期投资入股的股东。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打量,有的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这也难怪,公司换了大股东,董事会势必面临调整。
谁能留下,谁要离开,谁的权力会被削弱,谁的股份还有价值,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像一团雾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黄家豪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一一记下,然后在一片掌声中落座。
柯俊文没有坐上主位。他坐到了旁边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用他一贯的沉稳语调开场。
“今天的董事会,主要讨论几件事。”柯俊文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率先开口,“第一项,我提议增补黄家豪先生和刘德明先生为公司董事。”
他说得不快,语气平稳,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性的流程。在座没人感到意外,新股东进入董事会,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话落,柯俊文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略显沉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感觉到,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柯俊文放下杯子后,没有接着讲第二项议题,而是停顿了足足四五秒钟。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看了看左手边的黄家豪,又看了一圈在座的老面孔,最后落回到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文件夹上。
“另外,”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公司出现的债务危机,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几年在战略方向上,我的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
这句话说得并不煽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一个执掌公司多年的董事长,在董事会上当众承认自己的失误,这在香港商界并不常见。
“作为董事长,我理应承担责任。”柯俊文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出来,“所以今天,我正式辞去董事长一职。”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没有人说话。李国栋停下了转笔的手,赵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坐在角落里的一位独立董事微微坐直了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转向了黄家豪,又迅速移回到柯俊文身上,如此反复,像是要在两个人的表情中寻找什么答案。
柯俊文没有让大家等太久。
“我提议,由黄家豪先生接任董事长。”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那张脸上,有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毕竟,这家公司他倾注了太多心血。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国栋第一个开口:“我同意。”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跟着点头:“附议。”
其他董事陆续表态。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迟疑太久。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新股东控股、新董事长接任,本就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柯俊文微微点头,把面前那本文件夹合上,侧身看向黄家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会议桌的主位,从这一刻起,换了主人。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但坐在上面的人换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变了,从一种等待尘埃落定的沉闷,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紧绷。
新老板坐下之后要说什么,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黄家豪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把在座的每一位董事看了一遍,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确认每一张脸。
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风机声,和墙上古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足足安静了四五秒钟,他才开口。
“今天是我收购康力投资之后,召开的第一次董事会。”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人心惶惶。”
这句话一出来,有几个董事不自觉地微微点了点头。赵明远推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眼镜推了上去。
“债务的事,裁员的事,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觉得康力要倒了,有人觉得新老板进来就是来拆厂的,还有人觉得这个摊子根本没人接得住。”
黄家豪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从容的笃定。
“但我今天坐在这里,可以明确告诉各位,我不是来拆厂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先给大家一颗定心丸,既然我接手了康力投资,我就不会让它倒。只要大家努力工作,我就让大家手里的投资,实现增值。”
这句话说得不算慷慨激昂,甚至有些平淡。但正因为平淡,反而更有分量。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董事们听得出来,这不是场面话,这是一个承诺。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李国栋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放了下来。赵明远推眼镜的频率降了下来。
坐在角落的一位投资方代表,脸上浮现出今天上午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黄家豪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心里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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