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4月1日,屿巴拿到了第一张专营权:五年期,非独有。这意味着它虽然成了香港第三家专利巴士公司,但还不是独家经营。
直到1979年4月1日,专营权续期时,政府才给了它独家专营权。
黄家豪在这段话下面划了一道线。
独家专营权。四个字,值多少钱?
张奋豪在报告后面做了估算,按当时小型专利巴士公司的市场溢价,这份独家专营权的溢价大约在500万到1000万港币之间。
这不是一座工厂、一条生产线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但它的价值比很多实物资产都要稳定。
因为巴士专营权是政府发的,只要你不犯大错,续期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是典型的“专营型资产”:稳健、低增长、但现金流可预期。
他继续往下翻。
屿巴的运营模式很特殊,受制于一个先天瓶颈,大屿山的对外交通高度依赖渡轮。
中环往返梅窝的渡轮班次,决定了屿巴能把多少游客从码头拉到昂坪、大澳、东涌。
渡轮不开,巴士再好也没用。
运营数据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季节性:平日客流稀疏,车上常常只有几个本地老人和去学校的学生;
一到周末和节假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游客涌来,登山的人、去宝莲禅寺拜佛的人、去大澳吃海鲜的人,把梅窝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屿巴那点单层巴士根本不够用,所以才在节假日投入利兰Victory 2双层巴士来疏导客流。
全公司就这么几辆双层车,平常都闲置着,只有周末才拉出来跑。
黄家豪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平日饿死、周末撑死”的客流结构,从经营角度看当然不理想,但从投资角度看,反而意味着一点,这家公司有稳定的刚需底盘。
大屿山居民每天要出入,这是雷打不动的需求。周末的游客是增量,有当然好,没有也不会伤筋动骨。
这种业务结构,在经济下行周期里,反而是最抗跌的资产。
第212章 后继有人(38)
黄家豪翻到了屿巴资产估值的部分,张奋豪把屿巴的资产分成了三大块。
第一块是车队。25到30辆单层巴士为主,外加5到8辆双层巴士。
车龄不等,品牌以英国利兰、丹拿为主,整体按二手车辆价值估算,大约800万到1000万港币。
车辆是贬值资产,每年折旧不少,但巴士这种东西,只要维护得当跑个十几年没问题。
第二块是物业。梅窝车厂、码头总站、沿途几个调度站,加上停车场,合计估值约500万到800万港币。
这些物业大多位于大屿山核心地段,虽然不在市区,但作为巴士运营的咽喉节点,具有不可替代性。
第三块是现金、备件、维修设备等,估约200万港币。
三块加起来,账面净资产合计1500万到2000万港币。
再加上独家专营权的溢价500万到1000万,张奋豪给出的总估值区间是2000万到3000万港币。
黄家豪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2000万到3000万。这个数字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康力那边投个1%都要几百万,这边收购整家公司也不过两三千万。对弘利系现在的现金流来说,完全在射程之内。
但数字本身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大屿山。
1982年的大屿山,在大多数香港人眼里还是一个“郊区中的郊区”。
从中环坐渡轮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岛上除了几个渔村、一座宝莲禅寺和一个尚未完工的天坛大佛基座,几乎什么都没有。
全岛居民不过几万人,分散在梅窝、东涌、大澳、昂坪几个聚落里,靠巴士和渡轮维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但黄家豪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
他看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大屿山是全香港最大的离岛,面积比香港岛还大。
而现在,从港岛到九龙、从九龙到新界的土地开发已经接近饱和,下一片可供大规模开发的土地在哪儿?
在大屿山。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判断,而是地理位置决定的。
香港就这么大,山多平地少,能填的海也填得差不多了。
大屿山虽然多山,但东涌、大澳一带有可开发的平地,而且岛上有淡水、有深水岸线、有建机场的潜在条件。
当然,建机场这个事情在1982年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黄家豪心里有一张别人看不到的地图。
所以他看中了屿巴。
不是看中那25辆单层巴士,也不是看中梅窝那个车厂,而是看中了那张独家专营权。
在香港,专利巴士公司有三家:九巴、中巴、屿巴。
九巴股权比较集中,雷家和新鸿基两家持股已经过半,不太好下手。
中巴已经在手,而屿巴是最小、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收购的一家。
黄家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毛经理,是我。”
“老板。”毛元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大屿山巴士公司,你了解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知道,但不太了解。”毛元洲如实答道。
他在巴士做了这么多年,对九巴、城巴、屿巴这些竞争对手当然不陌生,但屿巴太小了,平日里很少成为中巴管理层会议上的话题。
“是这样,我让张奋豪做了一份大屿山巴士公司的调查报告,资料很详细。”黄家豪一边说,一边翻着手中的文件夹。
“我会让人把报告转交给你。你抽时间仔细看一下,然后去接触一下屿巴那边,看看有没有收购的可能。”
他又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行“独家专营权”四个字上。
“如果能够收购,”黄家豪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就不要犹豫。”
毛元洲在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听出了黄家豪话里的分量。“不要犹豫”这四个字,在黄家豪的词典里,等同于“价格不是首要考虑因素”。
对于一个在巴士行业做了多年、习惯了用计算器反复测算每一笔投资回报率的职业经理人来说,这种指令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但毛元洲跟了黄家豪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在一开始就问“为什么”。
“好,我拿到报告后尽快研究,然后去接触。”毛元洲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交给我你放心”的信赖感。
黄家豪挂断电话,把屿巴的报告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的那一摞文件最上面。
这一摞是他“待办事项”里的重点项目,康力投资在上面,屿巴在下面。
不是不重要,而是顺序问题,康力那边是打窝子钓鱼,需要时机和耐心;
屿巴这边相对简单,不但盘子小、标的也小,只要价格谈得拢,几个月就能完成收购。
而这么个两千多万的收购案,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马,他只要批示即可。
…
…
…
1月29日。
春节刚过几天,养和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上,黄家豪来回踱着步,手心全是汗。
关家慧从除夕前就住进了医院,这几天他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医院隔壁的休息室,文件签了一摞又一摞,但心思全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豪哥,你别走了,走得我头晕。”钟楚红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笑着看他。
黄家豪停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来,笑容满面:“黄生,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健康的少爷。”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里走。
…
…
…
VIP病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把春寒挡在窗外。
关家慧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微白但精神不错,头发被细心地拢到一侧,整个人透着一种刚完成大事后的松弛与满足。
黄家豪坐在床沿,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拨她额前的碎发。
“疼不疼?”他问。
关家慧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他笑了,握紧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另一侧的婴儿床旁,钟楚红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新生儿的小脸。
从美国专程赶回来的张冰倩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眶微红,目光一刻也没从外孙身上移开。
“在中,黄在中。”张冰倩轻声念着,“这名字好,稳当。”
“是豪哥取的。”关家慧在病床上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黄家豪拍着关家慧的手,语气里是少有的柔和:“这次辛苦你了。从进产房到生下来,才五十多分钟,医生都说了,你体质是真的好。”
关家慧唇角一弯,忽然拉长了声音撒娇:“豪哥,你之前可是说要我生一个足球队的,我现在郑重重申啊,我可不想生那么多,疼都疼死了。”
黄家豪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我说着玩的你也当真?三个,最多三个。生完三个你还不到二十五,恢复得好好的,照样漂漂亮亮的,行不行?”
关家慧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盘算:“你这样一说……那还差不多。”
张冰倩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神情,那是真真切切的幸福,不是装出来的。
钟楚红这时抱着黄在中走过来,凑到黄家豪跟前,眉眼弯弯:“豪哥你看,在中长得和你太像了!这鼻子,这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黄家豪瞥了一眼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嗤了一声:“这么黑,而且小一团,哪里看得出来像谁?”
钟楚红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我说像就像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黄家豪,声音轻快:“对了豪哥,你说让我有准备,我准备好啦。”
关家慧闻言,侧过头看向钟楚红,美滋滋地补了一句:“阿红,你也要加油哦。”
张冰倩站在一旁,目光在女儿和钟楚红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头继续看婴儿床里的外孙。
这孩子生在春节刚过的时节,外面还冷着,但这间病房里,倒是暖融融的。
…
…
…
2月7日,星期天。
浅水湾的私人球场笼罩在冬日午后的薄雾里,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球童安静地站在场边,手中的记分牌已经翻过了好几页。
黄家豪弯腰架杆,瞄了又瞄,一杆打出去白球擦着目标球的边缘滑过,没进。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郑裕彤提着球杆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种老江湖特有的、什么都见过后的从容。
他今年六十出头,球龄却快赶上黄家豪的岁数了。
“后生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彤叔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弯腰干脆利落地一杆进洞。
黄家豪摇摇头,把球杆递给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把汗。
从去年开始跟着郑裕彤打球,输多赢少,今天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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