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秦墨阳说完,才微微摇头,沉声道:“此事不急,墨阳,你先等等。”
他随即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当即领命匆匆而去。
约莫一盏茶后,林端脚步匆匆地赶到了。
他额角微汗,气息有些不稳。
他看到屋内的陈珩和秦墨阳,尤其是榻上昏睡的陈玄策,心头更是一紧。
林端强自镇定,平复住气息,上前恭敬行礼:“陈伯父急召晚辈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他现在其实不想与陈玄策扯上关系,是被陈珩一张名贴请来的,长辈亲邀,不能不一路疾行赶来。
陈珩目光如炬,落在林端身上,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如山重压:“端儿,今日御器司这场风波,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撺掇策儿,推波助澜?”
林端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之色,下意识地看向陈珩,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陈珩神色平淡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玄策这孩子,性子是有些急躁,但也并非全无分寸。一个内荐名额,固然珍贵,可我陈家乃四品上的门庭,即便名额被沈天拿走,凭策儿的根底,去考学派大考,老夫也有十足把握让他通过考核,加入四大学派的内门,无非是多费些银钱,多费些周折罢了,他犯不着为此与沈天结仇。”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林端,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况且,老夫方才已仔细问过策儿身边幸未重伤的护卫。策儿从未授意他们去御器司散布谣言风语,他账上近期的银钱支取也并无任何异常的大笔开销,可见,这暗中策动舆论、推波助澜,甚至可能将策儿当枪使的——另有其人!”
林端听完这番话后眉头微皱,脸色变幻不定。
他之前只当是陈玄策自己咽不下月考第四这口气,又因陈家门第够高,才敢出头闹事。
如今听陈珩抽丝剥茧地分析,才惊觉背后别有内情。
他陷入凝思,仔细回忆着近来贡生院中的种种细节,尤其是围绕沈天排名和陈玄策的议论。
片刻后他眼神微凝,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谨慎地再次拱手:“回伯父,具体是谁在暗中煽动,晚辈不敢妄断。不过晚辈记得很清楚,就在前几日,玄策兄因月考仅列第四,在院中颇为愤懑,当时,我们院里的吴中业便恰好在他身边,言语间极为替玄策兄与满院贡生‘打抱不平’。”
林端模仿着当时的语气:“那吴中业曾言他代玄策兄与满院贡生不平!沈天区区一个九品,根基尚浅,凭什么就能拿走内荐名额?谢监丞行事如此不公,置我泰天府御器司百年清誉于何地?’,当时他还叹息道‘若是上面能派下一位刚正不阿的督学官来管管就好了,定能让沈天与谢监丞当众出丑,还大家一个公道’。”
秦墨阳听到这里,不由眯起了眼睛,眸中现出一抹冷光。
“吴中业?就是那个吴家近年来力捧的麒麟儿?在贡生院月考中常居前三的那个?”
陈珩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寒笑:“好,很好!”
陈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再看林端,直接对侍立一旁的管家沉声下令:“你即刻拿我的名帖去拜会知府孙茂,就说,吴家商行涉嫌参与青州武库亏空案,倒卖武库物资,且历年赋税账目不清,有重大偷漏嫌疑,请孙知府务必秉公执法,严查到底!
将他们吴家在泰天府所有的门面、商号、库房、货仓、田庄,尽数查封冻结!再转告所有银号,他们开给吴家的记名银票一律不准兑换!记住了,声势要闹大一点,要让泰天府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管家肃然领命:“遵命!”
陈珩又补充道:“此事办妥后,你亲自去库房,挑选两件像样的珍玩器物,再备上十万两的银票。
一份送往燕府,一份送往白府,就说是我陈珩教子无方,累及两位贤侄受此无妄之灾,聊表歉意,请燕、白两位家主海涵!”
秦墨阳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一声轻赞,忖道恩主行事果然滴水不漏,雷霆手段又不失礼数。
此举既狠狠报复了暗中挑事的吴家,又及时安抚了同样受害、背景深厚的燕白两家,避免树敌。
林端则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万没想到,陈珩仅仅因为自己提供的几句话,就直接对吴家下了如此狠辣的死手!
可这御器司风波背后,是否真是吴中业主导撺掇还两说呢!
这份果决与狠辣,让林端脊背隐隐发凉。
陈珩此时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脸震惊的林端,面上含着些许赞许:“端儿,你被那沈天当街揍过几顿之后,人倒是长进不少,懂得审时度势,明白趋利避害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冽如刀锋,“不过,似这等事,从来不需证据,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可放过一个!更不能心存侥幸,否则就是遭灾惹祸之由!”
林端被陈珩那冰冷目光与森然杀意震慑,心头巨震,忙低下头恭声应是:“伯父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
与此同时,泰天府城外,吴家庄园。
书房内烛火摇曳,吴中业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对面的吴父吴兆麟也是一脸惊容,也眉头深锁:“沈天竟真有这般实力?
吴中业苦笑:“父亲,此子实力深不可测!三拳败燕狂徒,两拳破白轻羽的碎灭剑域!其根基之浑厚,力量之霸道,意志之坚韧,实战之精妙,简直骇人听闻!孩儿观其出手,游刃有余,恐怕今日尚未尽全力,事后他两个呼吸内重创陈玄策就可为证。”
吴中业的声音带着无奈与挫败,“即便是孩儿如今七品修为,对上他也绝不敢言必胜!”
“这就麻烦了。”吴兆麟起身踱步,眉头拧成川字,“因青州府库亏空与金穗仙种案牵连甚广,许多世家子弟都无法参考,且在崔御史眼皮底下,有些腌臜手段也不敢用,竞争压力远低于往年,是你考入四大学派内门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今年,等到青州魔灾爆发,局势难料。”
吴中业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父亲所言,正是孩儿忧虑所在。沈天如今有谢映秋力挺,内荐名额几乎已是囊中之物。孩儿想了一下午,为今之计,恐怕只有一途可行——想办法将沈天除去,让他身死道消!”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狠戾决绝。
“胡闹!”吴兆麟猛地转身,厉声打断,眼中满是惊怒,“你当沈天是什么人?他伯父沈八达是什么出身?那是东厂出来的大档头!最是精通刑名侦缉、审讯逼供之道!你动他的亲侄,一旦留下丝毫蛛丝马迹,被他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那就是灭顶之灾!整个吴家都要给沈天陪葬!”
吴中业被父亲严厉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凛,不敢再言。
吴兆麟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陷入了凝思。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他沉重的踱步声。
片刻之后,吴兆麟眼中闪动精芒:“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从规矩上想办法了,这样吧,为父豁出这张老脸和多年积攒的人脉,再拼上些许家财,想办法在州里活动,务必要促成新的泰天府御器司监正尽快上任!”
他看着儿子,眼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下月月考,设法让新监正将考核方式定为全员实战!只要你能在那演武台上,堂堂正正地将沈天挫败,将他踩在脚下!为父便可倾尽重金,买通那位新监正!让他顶着沈八达的压力,把内荐的名额转给你!”
“父亲!”
吴中业闻言动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感动和压力填满。
他深知此事耗费巨大,促成新监正上任就需打通层层关节,要让一个新上任、根基未稳的监正,冒着彻底得罪沈八达这尊内廷大珰的风险,强行更改内荐人,没有几十万两银子绝无可能。
然而,就在吴中业心潮澎湃之际,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管家吴福一脸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老爷!少爷!不好了!府衙~府衙的人来了!大批官差,手持知府大人的火签封条,以我吴家涉嫌参与青州武库亏空案、倒卖武库物资,且历年赋税账目不清、有重大偷漏赋税之嫌为借口,将我们在城里的所有门面、商号、货栈都尽数查封!库房也被贴了封条,所有账册都被抄走了!”
“什么?!”吴兆麟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管家吴福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惊惧和难以置信,又补充道:“老奴~老奴悄悄塞银子问过带队的赵捕头,他,他暗示说,这是陈家的意思!是陈家那位致仕的陈老爷亲自发了话,说——”
管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模仿着那捕头转述的语气,“说吴家的小崽子,敢在背后耍阴招,算计我儿陈玄策,几乎害他性命,那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要让你吴家~家破人亡!’”
“陈珩?!!”
吴兆麟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猛地转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死死盯住同样面无人色的儿子吴中业,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怒火:“逆子!你这次,究竟是怎么做的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绝无痕迹吗?!”
吴中业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大脑一片混乱,喃喃道:“我,我也不明白,我自问做得极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神色一动:“我最多只在陈玄策面前抱怨了一句,可那是人之常情,不抱怨反倒显得刻意。”
吴兆麟看着儿子惊慌失措,茫然不解的模样,满腔的怒火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干净?正常?”吴兆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丝悲凉,“我的儿啊,你还是太天真了——在陈珩这等老辣世家之主眼里,只要你有动机,只要你有机会说过那句话,只要他们认定了是你,哪里还需要什么铁证如山?”
他望着窗外被官差火把映红的夜色,声音苦涩:“他们不敢报复沈家,又要维持脸面,就只有朝我家下手,今日我们吴家,算是彻底得罪了泰天府三家顶尖的豪门。”
陈家的雷霆报复已至,而燕、白两家因陈玄策牵连而重伤了嫡脉子弟,这笔账也只能算在吴家头上。
第115章 家书4(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夜色深沉,沈府东院的主屋内烛火摇曳,将沈天伏案批阅庄内账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窗外虫鸣唧唧,更显庭院静谧,忽而一阵极轻微却带着特殊韵律的轻捷振翅声由远及近。
沈天眉梢微动,搁下手中墨笔,随后就见一只翎羽泛着暗金光泽的信鸽落在窗棂,爪间系着个小巧的紫色信筒。
沈天解下木筒时,里面竟还传递出一股细微却灼热的纯阳罡气,正是沈八达的独门印记。
他挑开火漆,抽出内里的雪浪笺,展开细读。
信笺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股压抑不住的愠怒与焦灼几乎要破纸而出:
天儿亲览:
惊闻汝竟行血炼之法以固童子根基,吾心震怒,几欲裂眦!竖子糊涂!汝可知此乃饮鸩止渴,自绝道途?!
血炼之术,勾连天地戾气、生灵怨煞,初时勇猛精进,然魔息煞力如跗骨之蛆,深植骨髓神魂!
待其反噬,轻则神智尽丧,沦为只知杀戮之魔物;重则道基崩毁,形神俱灭!
老夫童子功大成,阳罡沛然,可每次从九罹神狱五层归来,仍需数月水磨之工,日日以浩然正气涤荡心魔,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汝根基未固,竟敢行此险途?不知天高地厚,何其愚妄!
那谢映秋,枉称北天学派高足,兰石之徒!竟授汝《血魔十三炼》、《血妄斩》此等半魔邪道功法,其心可诛!吾恨不能即刻南下,将其挫骨扬灰,以泄吾恨!误人子弟至此,其罪当诛!
至于汝所请,擢升谢映秋为泰天府御器司监正,以利汝行事,真不知所谓!此女心思难测,所授功法包藏祸心,岂能轻信?
吾已传信齐岳,令其携‘鉴魔镜’登门查验汝身!若汝体内魔息煞力确如汝所言,尚在可控之列,真元纯净未受大染,则可证谢映秋心性仍有可取之处,吾自会设法搅乱青州州司那摊浑水,暂阻新任监正赴任,令谢映秋继续代掌司务,待时机成熟,或可助其上位。
可若汝胆敢欺瞒,体内魔煞已然深种,吾必亲临泰天,先锤毙那谢映秋,再为汝洗髓伐骨,纵是根基尽毁,亦强过汝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至于汝信中提及的《血傀嫁魔大法》,此道虽亦非堂皇正途,却是一线生机,此法将魔息煞力转嫁于血傀之身,如你体内魔息煞力仍旧可控,那么此法确为可行之策,可暂保汝四品之前根基无虞。
然此乃饮鸩止渴,血傀终有承载极限,且煞力反噬血傀,亦会使其凶性日增,稍有不慎,反噬更烈!能不练则不练。
随信附上灵金一块,名‘九劫血髓金’。此物乃昔年大内剿灭‘血河魔宗’所得之遗珍,历经九重天雷地火淬炼,魔性尽除,唯余至坚至韧之本源,乃炼制无上器胚之核心神材,尤适血道秘宝!
其品阶已臻准超品!纵是拇指大小,亦足为汝十四件血傀符宝之核心器真!以此为基,未来血傀方有根基可恃!此物有价无市,宫库亦仅此一块,汝务必珍之重之!
切记!祭炼血傀之事,务必待齐岳持‘鉴魔镜’登门查验汝身之后,方可着手!切切忍耐,不可擅动!
伯父手书,天德九十七年秋月望日。
信末日期墨迹尤新。
沈天逐字看完,神色波澜不惊,沈八达的震怒早在他预料之中。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信末提及的‘九劫血髓金’时,平静的眼底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
他立刻从信封夹层中取出一个形状小巧,外层却布置着重重封禁的紫檀木盒。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沉重、古老、带着历经劫难后纯净无匹的金属气息弥漫开来,连烛火都为之一暗。
盒内金丝绒垫上静静躺着一块仅拇指大小、形似不规则晶体的金属。
它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泽,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血丝与星尘流转,又隐隐透出历经雷霆洗礼后的紫电毫芒。
此物触手冰凉,却重逾千钧!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不朽、承载万物的道韵蕴含其中。
“九劫血髓金——准超品!”沈天低声赞叹,指尖拂过那冰冷坚硬的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伟力。
他知道这九劫血髓金的价值!知道此物是何等的珍贵。
这种等级的材料,即便是丹邪沈傲的宝库里也没有多少。
原本他计划花费巨资搜罗三品甚至二品灵金作为血傀十四个部件的核心器阵,可哪怕他真能买到二品灵金,与九劫血髓金相比,也只是废铜烂铁。
有了这块‘九劫血髓金’,不仅能省下他数十万两白银的庞大开销,更意味着他的血傀从诞生之初,便拥有了问鼎武道绝巅的恐怖潜力!
未来别说是将《血傀嫁魔大法》修至圆满,便是将其祭炼至一品之境,甚至准超品,也不是不可能。
沈天估计这位‘大伯’也是急了,生恐他先斩后奏,所以先将这九劫血髓金寄来。
就不知沈八达是怎么从大内宫库里弄来的这东西?不会是从宫库里面买来的吧?
沈天知道沈八达其实也很清苦,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官位只是四品,每月只有二万纹银的月薪,哪怕将其余丹俸禄米,还有各种补贴加起来也不过七万。
以沈八达目前的处境,又不敢贪太多钱,可他在供应自身修行之外,还得补贴家里,这位沈公公真不容易。
至于沈八达对谢映秋的滔天怒火,沈天毫不在意。
他体内童子功至阳罡气纯净无比,魔息煞力早被混元珠炼化提纯,只余些许残留,不惧齐岳查验。
他反倒对齐岳此人颇为好奇,在‘沈天’的记忆中,原主与齐岳接触颇多。
记忆中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性格刚直冷硬,对沈八达忠心耿耿。
不过沈天与此人还没见过面。
沈天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九劫血髓金’后,就把目光投向屋内已经摆好的十六筐焦黑废丹,又从怀中取出秦墨阳所赠的那个装着五品‘神化丹’的玉瓶。
“时机正好!今日也该圆满了。”沈天今日心情极好,精神也格外凝练,正是突破的良机。
他走到十六筐废丹中央盘膝坐下,随后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直透灵魂的异香瞬间弥漫静室。
瓶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流转着七彩霞光的丹药。
沈天张口将神化丹吞下后,此丹入腹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精纯,却又异常温和清凉的洪流,并非冲向四肢百骸,而是直冲上丹田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