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道巨大的身影正蹲坐在土丘边缘,眼巴巴的听着他们说话。
那是一只体长九丈的食铁兽,皮毛黑白分明,圆滚滚的躯体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丘。
“咕唔?”它双眼圆睁,眼神疑惑茫然,心想这两人说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天则指了指食铁兽:“没法窃取出来,但若只是把它送进去呢?”
“送进去?”少年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食铁兽身上,随即微微眯眼,“不是替换那件东西,只是替换那具神尸的一丝毫毛皮肉?”
他的眼神微微一亮,目光在食铁兽周身的骨骼走向与气血节律之间来回扫视,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是否合用。
青帝随后停下来,语声带着几分审慎:“可行!父尊这只护法神兽元神内有你的印记,不会被那造化之灵排斥,不过这小家伙确是造化不浅,只是祂的根基略薄了些,想要承载那东西恐怕会很吃力。”
这头食铁兽已经继承了初代食铁兽的神格与神性,且已顺利转入元魔界根源之中。
但其神躯的强度,仍只停留在下位神灵的层次。
那些从初代血脉中继承而来的古老烙印虽已苏醒,却尚未与它自身的血肉彻底融合,道韵也不够凝练,与真正的中位神尚有距离。
因父尊的这头护法神兽提升太快,根基远未夯实,对天地的认知也停留在下位神层面,神性与肉身之间存在着极大的落差。
“这你无需担心。”沈天伸手按在食铁兽的头顶,掌心贴着那片柔软厚实的皮毛,“在根源封禁彻底崩裂之前,我会让它完成最后一次血脉蜕变,届时它的身体素质,应该能达到接近上位神的层次。”
食铁兽的上一次蜕变还是在二月份,换算成正常时序已是六年半以前。
这些时日里,它体内积蓄的力量已经极其充盈,只差那最后一层壁障未曾突破。
接下来,沈天哪怕是以太初元炁与混沌神炁强行灌注,也要将它的气血一步步推到突破的边缘。
食铁兽听着二人的对话,圆滚滚的身躯微微绷紧了一瞬。
它的灵智早就与常人无异,只是晋升超品后还不能开口说话。
但此刻二人言辞中透出的分量仍让它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间滚动了两下,终是未曾出声,
少年又看了食铁兽一眼,目光在它眉心处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他想父尊那具血傀岂不更合适?那具血傀历经强化,早已具备接近上位神的体魄强度,且与元魔界的业力血潮深度嵌合,若由它承载那缕气机,成功的把握会高出许多。
但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具血傀体内被沈天转嫁了太多血孽,还有旭日王、日神与阳神的真灵残韵,虽经阴阳逆转层层炼化。
但那两位终归是准造化级的存在,哪怕神格神性精血都被元魔界吞噬,残余的灵韵也被磨灭到近乎虚无,也仍有复生归来的可能。
一旦血傀与那东西接触,难保不会有某些原本沉寂的痕迹被重新扰动。
少年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长不过三寸的玉圭,通体温润,呈苍黄色泽,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在光照下隐约透出极浅的脉络流转。
那脉络的走向与地母的土黄神辉有七分相似,却更加细密沉厚,像是将一层层大地深处的脉动都凝缩于这方寸之间。
少年将玉圭托在掌心,看向沈天:“若是时间不够,我可助父尊镇压根源,再拖延三个月左右。”
沈天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圭上,眼神微凝。
他认出了此物——那是地母的伴生至宝‘承天圭’。
可调动大地之力与天地间的一切灵脉根基,可镇压万物!
早在第四纪元,青帝便以自身的一百零八枚太乙神珠与地母换取了此物,从而修为大进,战力倍增。
青帝陨落后此物便下落不明,如今看来,应是地母在祂陨落前便已将之取走,妥善藏匿至今。
沈天却摇了摇头:“没必要,再拖延三个月,也改变不了大势!区区一年半时间,无法让你我突破造化,却可能暴露你的存在。这只会便宜了玄帝,让祂有更充裕的时间将自身推至临界点,反而不智。”
他目光沉静,语声坚定:“你与那件东西,对我方至关重要,关系成败,绝不可有失。”
若再有这一年半,九霄神帝必能突破造化!
但此举带来的后果,他不敢赌。
三位造化至尊苏醒后,未必会对玄帝动手,更大的可能是与之合流联手。
届时诸天万界中,人族将面对四尊造化级的存在,那简直就是人族的末日,再无任何希望。
所以没突破造化的九霄神帝,才是好神帝。
青帝沉默片刻,将玉圭收回袖中:“父尊放心,接下来的时间,我必能在偷天换日这门神通上再做精进,确保万无一失!”
不止是偷天换日,自他降生以来,依仗世界对人族的爆发性天眷,参研天地自然的速度,竟比开天时代还要快上几分。
他感觉这方天地急于将一切底蕴都倾注于人族之身,那些在远古岁月中需穷尽百年方能摸索到的关窍,如今只需数月便可贯通。
此后二十日,沈天再次闭关。
太初镇界图内的灵田与阵图运转不息,他每日以神念逐一梳理圣血槐与太阳桑的脉络,将新一批调制完成的种子催发、移栽、编入阵图。
第二十日清晨,太初镇界图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那股震波从图卷东侧那片灵田深处扩散开来,灵田边缘的泥土微微隆起,土石簌簌滚落。
沈天睁开眼,神念穿过层层阵光,落向震源深处。只见食铁兽正蹲踞于一片灵田中央,身躯微微颤抖,体表的黑白毛皮正在一寸寸地崩裂、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新生鳞甲。
它的骨骼在咔咔作响,身形不增反减,从九丈缓缓收缩至七丈,但新生的躯体却显得更加紧凑、更加厚重,每一寸肌肉的轮廓都像被重新锤炼过一般。
它的呼吸沉重而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的灵机随之振荡,那双小眼中此刻正流转着一层细密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缓缓成形。
它浑身的道韵也在这一瞬间攀升到了中位神灵的层次,比从前凝练了何止数倍。
沈天收回神念,心神微微一松。这熊老弟总算赶在最后时限前完成了蜕变,他的计划才真正有了实现的可能。
且可能是觉醒了更多血脉之力与食铁兽宿慧之故,其神力道韵都已达到了中位神的阶位。
沈天又看了一眼太初镇界图的中央处。
那座天枢地维神劫大阵,已在圣玄机与御允和二人的协助下进一步扩张完善。外围的阵纹脉络比数月前密集了将近一倍,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延展,将整片图卷的空间结构梳理得更加稳固。
灵植的数量也在持续增加。太阳桑已增至一万五千一百株,玄阴桂一万三千零九百株,圣血槐一万四千三百株。
它们按阴阳鱼的方位错落分布,阳鱼一侧是赤金与暗红交织的暖色,阴鱼一侧则是银白与玄青交错的冷光,彼此嵌合,浑然一体,远远望去,整座大阵的外围已铺开一幅完整的太极图景。
若木与扶桑也已长到三十五丈高。
两株神树一赤一银,分立于阵图核心的两侧,枝叶舒展间各自洒落出截然不同的灵机节律,一者如旭日升腾,一者如月华垂落,在阵枢上方交汇成一片缓流不息的混沌光晕。
更关键的是,这座‘天枢地维阴阳神劫大阵’,已能与无根木卫的太乙神虚剑阵完全嵌合,两座阵图的脉络彼此勾连、灵机互通,运转时如同一体。
剑阵借大阵的根基稳固自身,大阵凭剑阵的锋锐补全杀伐,互为表里,浑然无隙。
沈天的所有备战,此时都已完成。
又过了七日,根源深处那道裂隙的扩张速度骤然加剧。
那股震动顺着法则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凡世的大地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大范围的地陷与裂痕。
时序的流向变得更加紊乱,昼夜交替的节律彻底破碎,天空中日月并现,光照时明时暗,连空气都变得沉闷稀薄。
沈天立于雪龙山城上空,遥望南方天际。
那里的云层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混沌虚空,正在无声地向四方扩散,所过之处,山川化作齑粉,河流蒸腾成雾,万物的轮廓都在这片虚空中逐渐模糊、融化,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纸,正在从边缘向内寸寸消散。
第915章 最后
当夜,雪龙山城,镇北侯府的正厅中灯火通明。
今日此处不议军政,不接文牒,只设一席家宴。
殿中一张宽七尺,长一丈的紫檀木长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一锅清炖的飞斑鱼,汤色如乳,几片姜丝浮在汤面上;左右各列八碟,蜜炙的玄鹿脯,胭脂雷雕脯等等,皆是府中厨娘最拿手的菜色,用的食材也是最顶尖的。
沈天坐在主位,一身玄青常服,正持着一柄细长的银刀,分解碟子里的一尾飞斑鱼。
他的动作极稳极轻,刀锋贴着鱼脊滑下去,剔掉鱼骨,将薄薄的鱼肉一片片割出来,随后吩咐身边的侍女,将这碟鱼片送给秦柔。
白芷微端坐在他右首,看着沈天又捞了一条飞斑鱼到碟中分解,不由笑了一笑:“难得见你有伺候人的时候,大家可要记着今日。”
沈天斜目瞥了她一眼。
白芷微今日只一袭月白裙衫,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这秋夜里的月色。
沈天啧了一声,继续剔着鱼骨头:“吃你的,这可是六翼飞斑,是那位神海战王亲自捕捞,然后用冰玉匣封冻,一路三万九千里,换了六匹神血麟,才赶在晚膳前送到,可莫辜负了他这份心意。”
白芷微心想这鱼是不错,但若不是沈天亲自剔出来的,谁在乎?
她夹了一箸鱼片送入口中,慢慢咽了,才又开口:“鱼是好鱼,心意也是好的,只望——不单是这一回才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没有半分沉重。
沈天的手却微微一顿,银刀悬在鱼脊上方,停了一息,又稳稳地落下去。
厅中众女都陷入沉默,气氛一时压抑沉重之极。
唯有白芷微对面坐着的戚素问不以为意,她摇了摇头:“白芷微你怎么也变得这么黏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夜有鱼有酒,莫辜负了天上这轮冬月,今日天崩地裂,晚上居然还有月亮,此景得来不易。”
她将杯中赤红色的玄血仙酿一饮而尽,随后向旁一伸手:“再斟一杯,满上!”
斟酒的却是坐在她下首位置的沈修罗。
沈修罗没等侍女过来,就提起酒壶,给戚素问斟满了酒。
戚素问却好奇地看着她:“修罗你今日怎么穿甲过来了?”
今日就连她也穿了一身玄紫宫装,沈修罗这丫头却偏穿了一身战甲过来。
沈修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银白战甲,神色平静:“今日临战,自然要枕戈以待。”
“没用。”戚素问不以为然:“这一战,是造化之争,真正的超凡之战!除了你父亲与柔娘几位,其他人都帮不上忙,便是我,此战也只能稍作策应,看能否牵制住一位御道神王。”
沈修罗神色默默,握紧了拳头:“事在人为,我竭尽所能,才可无憾,且若到势不可为之境,我人族被迫退入神狱,届时仍有一场血战。”
那三位造化至尊,不会就此放过人族。
他们或许顾忌杀孽因果,不会亲自出手,却会扯动天地万族,针对人族。
沈天虽然为人族准备好了退路,但他们能否安然退入神狱五六层,却还有一番波折。
墨清璃挨着白芷微右手边坐,她低垂着眼帘,夹起一箸沈天亲手剔的鱼片送入口中,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鱼肉本就鲜嫩,此刻却像裹着一层粗粝的沙。
她的筷子尖在碗沿上停了许久,又去夹第二片,她的手腕僵硬,眼圈也发红,却始终未发一声。
秦柔则坐在墨清璃的下手,今日她将发髻束得极紧,一身利落的银灰劲装,气质飒爽利落,吃鱼肉时神色享受,唇边也含着浅淡笑意。
但那笑意浮在面上,秦柔眼底始终沉着些别的东西。
那枚嵌入她眉心的如意神符也比平日更亮,新炼的那把星辰战弓与荧惑神甲,也放在她最易取用的位置。
她在一个月前晋升超品,体内也有了完整的如意神符,那把星辰战弓与荧惑神甲,更是由天器堂大炼器师费时三月铸造,都是中位神宝。
所以今日,她是有资格参战的!
沈修罗想要竭尽所能,不留遗憾,秦柔也一样,心想今日哪怕拼尽一切,也要为夫君争取一线生机。
宋语琴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紧挨着沈青。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捏得边角都皱了,眼睛一会儿落在沈天身上,一会儿又垂下去看身侧那个端坐如松的矮小身影,喉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她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自从诞下沈青之后,她几乎将所有时间与精力都投入了炼丹房里,日夜不停地炼,一炉接一炉,手边的丹瓶堆了又空,空了又堆,只为能多攒下几枚关键时刻或许能用上的丹药。
她学着墨清璃的样子,把自己钉在炼炉前,像一枚符文嵌进一台运转不休的法器里。
可到了这一刻,她只能无助地坐在这里,等待结果。
沈青则坐得端正,小小的身板在椅中挺得笔直,面前搁着半盏淡酒,他偶尔端起来抿一小口,既不抬头看人,也不多言。
沈晞坐在对面,一双杏眼望着沈天,眼底全是担忧与惶然。
她几次想要开口,却在苏清鸢的目光凝视下,收了回来。
沈晞知道义母的意思,今夜多言无益,该做的都已做完,该准备的都已备齐,剩下的,不过是极尽所能,然后听天命而已。
说得多了,反倒会乱了席间诸女的心境。父亲的心性意志坚如磐石,可她的几位母亲,到底没有他那般沉得住气。
沈晞又有些羡慕地看向沈青。
她想自己若有青帝陛下这样的修为境界多好。
而此时在厅堂最末的角落里,有两道身影并排坐着
那是药神药红袖与幻神桓云娘,她们都侧着身,几乎将自己缩进了座椅的阴影里,身前的几样菜式,几碟点心一箸未动。
家宴就这样在灯烛下安静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