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做魔头 第869章

  天德皇帝负手立于云端,垂眸俯瞰着下方那座金陵旧都。

  他的目光扫过皇城内的那些斑驳宫墙,还有琉璃瓦上那密密麻麻的青苔,朽坏的梁木,甬道上的泥土覆盖大半的金砖,裸露在外的灰白石胎,眉头不由渐渐拧紧,

  可眼前这座旧都,竟已荒废至此。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冷笑:“好一群奴才,竟敢如此欺朕!”

  天德身后却无人接话。

  皇后的面色苍白如纸,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发抖。

  皇贵妃符听雨立于另一侧,眼神恍惚

  陛下方才有言,司马极和曹谨已护送姬战阳南下,按路程算还有两日才能抵达南京。

  可她心里始终悬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更让皇贵妃心寒的是,陛下从皇城脱身时明明还有一些余暇,却将战阳弃之不顾。

  萧烈则侍立于天德身侧,垂首敛目,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捏着拂尘的手微微一紧。

  月神则立于天德右侧,神色清冷,置身事外。

  天德帝收回目光,语声冷厉:“萧烈,你即刻入城,将南京六部重新整饬起来,六部尚书、南京留守太监、南京镇守总兵、南京左右领军卫大将军,左右骁卫大将军——所有二品以上的,朕要在半个时辰之内见到他们。”

  他侧目看了萧烈一眼:“若有人推诿不来,或是阳奉阴违,你当如何?”

  萧烈躬身:“奴婢便以陛下之令,先斩后奏。”

  天德帝满意地一颔首:“去吧。”

  他看着萧烈领命而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色之中,随即转向身后二女,神色阴沉:“朕还没死,你们这副丧气相,是要做给谁看?”

  天德帝又看向贵妃:“朕说了战阳无恙,司马极和曹谨都是跟了朕几十年的老人,做事稳妥,不会出岔子,按路程算,最多两日便可抵达。你与其在这里瞎操心,不如想想到了南京之后,怎么把该收拢的人心收拢起来。”

  贵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天德帝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堵了回去。

  她低下头,指甲隔着布料几乎嵌入掌心,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后却神色不甘,胸中满是怒恨,她昔日倾全族之力助天德帝夺位,而今天落到这个下场,一无所有。

  她咬了咬下唇,正要回嘴,忽然眉心一跳——一道银白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显化于天德帝身前丈许处。

  那虚影通体银白,形如一只倒悬的巨眼,瞳孔深处星璇流转,正是先天知神的一道化身投影。

  “陛下无恙,实令本座欣慰万分。”

  知神的声音从那只巨眼中传出,温和沉稳,“方才本座于神庭远远观望天京之战,一直悬心于陛下安危,陛下能安然脱身,实乃大虞百姓之福,亦是我神庭之幸。”

  天德帝看着那只巨眼,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知神此言,不觉虚伪吗?朕那逆子与沈天攻打天京时,九霄神庭一兵一卒都未增援。朕困守孤城半年,你们作壁上观,如今朕败退至此,你反倒来说什么大虞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眸光骤然转冷:“且神天玺是怎么落到姬紫阳手里的?你们那位玄帝陛下是疯了不成?”

  知神沉默了一息。

  那双星璇流转的眼里浮现出些许无奈:“陛下明鉴,今日神庭五部神王与主力神军都在敕神宫,实无暇分兵增援天京,至于神天玺——那是帝君本人之意!本座初闻时,亦觉难以置信。”

  祂语声微顿,凝神天德:“但本座后来细想,帝君之所以如此,应是与根源的封镇有关。他要证就造化,必须稳住根源,不能有丝毫闪失,也不惜一切!陛下应当明白——帝君为了那一步,连我等都可以舍弃,也能容忍陛下取代封神,何况一枚玺印?”

  天德帝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知神继续道:“且陛下说我神庭无一兵一卒相助,未免有失偏颇,今日守城之战,京城的各大神庙都出了人。火神殿的四位祭司、雷神殿的六位护法、战神部的三位战将——他们都战至最后一刻,有的已经殒命,陛下想必也见到了。”

  天德帝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那些神殿祭司出了力,可那点人手不过是杯水车薪。

  知神闻言苦笑,语声低沉:“陛下明鉴,其实本座已经尽力为陛下周旋了,火、雷、战三位殿下那里,本座都亲自去谈过,但陛下因替代封神、又与月神殿下结盟,与五部神王之间嫌隙已深,形势至此,本座其实无可奈何。”

  祂心知五部神王之所以坐观,不只是因为天德替代封神、与月神结盟,更因祂们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天德的威胁。

  若玄帝冲击造化失败,那么坐拥大虞、又建成了伪官脉的天德,才是这诸天万界中最有希望接任帝君之位的人。

  至于姬紫阳与沈天,虽已坐拥数位神王战力,势力与日俱增、甚至已经威胁到先天神族的存续——可这两人终究不是先天神族!

  那张神庭的帝座,他们坐不上去。

  在五位神王眼中,天德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天德帝一声冷笑,语声如冰:“所以你等便这般坐视我那逆子篡夺大位,坐视沈天那逆贼麾下诸战王鲸吞大虞半壁江山,任凭其声威日炽、势焰滔天?

  你们就不怕日后人族坐大,根基深植,把你先天神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等他日沈天与姬紫阳真把大虞全境收入囊中,把天下人心尽数收拢,把你们神庭在凡世的所有根基连根拔起——到那时你们再谈制衡,还来得及?”

  知神沉默了片刻。

  知神心想那五位神王只怕从未真正担心过人族崛起。

  在他们看来,只要三位造化至尊苏醒,那么人族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的银白眼眸平静如湖:“自然不能坐视!陛下想必也得到消息了,就在天京城破后一个时辰,隐天子姬凌霄在通州开城请降。”

  天德点了点头。

  他确在遁往南京的途中得知此事。

  他那个兄长,还是像百年前那样没用。

  “这其实是好事。”知神道,“隐天子既已请降,五位神王便再无掣肘之由,已决意全力扶持陛下重整大虞。天京虽失,但大虞腹心诸行省仍在陛下与诸神殿的掌控之中,陛下御极百年,恩威犹在,只要将旧部重新收拢整合,稳住半壁江山并非难事。各神庙的祭司与信徒皆愿听陛下号令,地方上的门阀世家也多有效忠之心。”

  天德帝闻言,却失声一笑:“五位神王,也包括阴神?”

  知神面色不变:“这是力、火、雷、战四位神王的合议,阴神殿下没有反对,此外元皇陛下与大楚新帝也已承诺,会在丹药、符宝、法器、大型军械乃至兵力人手方面提供全方位的援助。”

  天德帝闻言,却道:“全力扶持朕?说得倒是好听。可朕又有什么好处?朕已是先天封神,从此与天同寿,万劫不坏,即便大虞不在了,朕与月神殿下仍可择地隐居,逍遥自在。朕何苦要守着这烂摊子,替你们与那逆子、与沈天死磕到底?”

  此言一出,皇贵妃的面色骤然一变。

  她抬起头,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她想说天德的誓言,说那卷敕书,

  她的孩子姬战阳,才是未来继承大虞皇统之人。

  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可她刚张了张嘴,天德帝便微微侧目,一道平淡却不容置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却让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知神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却没有点破。

  祂看着天德帝,语声沉缓:“陛下所言固然有理,不过陛下似乎未考虑过那位敕神。”

  天德帝眸光一动。

  知神继续道:“敕神乃封神之兄!然而封神的位格、权柄、神性,如今都已被陛下尽数继承,可想而知,那位第四纪元的造化帝君一旦复生,岂能容陛下这个窃据其弟神位者安然坐享其成?即便陛下无意与其为敌,祂也必会视陛下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祂看着天德帝,眸中的星璇加速转动:“神庭正在全力镇压敕神宫,阻止敕神真灵复苏。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我们最多拖延两旬,也就是一百二十天左右。届时敕神若苏醒过来,祂第一个要找的是沈天,其次便是陛下!到那时,神庭仍会全力助陛下应对,元皇也承诺会尽力回护。”

  天德帝没有接话,陷入凝思。

  “且此事本身,对陛下也并非全无益处。”知神继续道:“沈天与姬紫阳之所以能走到今日,是因第九纪元将尽,人族气运勃发,天地气运尽数眷顾此族。是故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纪元一旦终结,人族气运便如溃堤之水,一泻千里,届时此二人再难借势,溃亡可期。

  只要陛下能统御大虞残境撑到纪元终结之后,陛下日后仍有可为——以陛下与月神殿下的根基,即便做不得帝君,亦可在神庭中为一方神王,尊享数十万载。”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几人的衣袍。

  天德帝心有不甘,若只是如此,他与元神就仅仅只是元皇与十神王的棋子——

  此时他的眉心忽然一跳,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望向根源方向。

  天德帝看向那存在于九天九帝之外,象征万象之始,如深渊般的混沌虚空。

  就在他目光触及那片虚空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的震颤,从根源深处无声传来。

  那震颤在天地灵机、时序、太虚,还有天地万法中同时发生。

  它像是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又像是两块巨石在深渊中缓缓摩擦时发出的低鸣,穿过万象自然的脉络,穿过封镇的屏障,穿过一切有形无形的阻隔,抵达他的感知之中。

  同一瞬间,根源深处。

  九霄神帝的身形猛然一震。

  他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瞳孔深处,万象自然之法如星海翻涌,无数法则之丝在其中明灭流转,又在同一刻发生了细微的紊乱。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玄色帝袍正从边缘处向内无声龟裂,露出一道道细如蛛丝的裂痕,裂痕深处有暗金色的神血正在缓缓渗出。

  那血沿着帝袍的纹理蜿蜒流淌,尚未滑落便已蒸发,化作一缕缕极淡的金雾,在虚空中无声飘散。

  祂的元神也在震荡。

  那种感觉,像是有三只无形的手从根源的最深处探出,同时攥住了祂的意志,轻轻一扯——祂对万象自然的掌控便出现了一瞬的偏离。

  那一瞬极短,不过千分之一个刹那,却让祂周身的造化之力剧烈紊乱,让祂那近乎完整的造化身躯表面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裂纹。

  祂面无表情,双手结印,以自身意志将那侵入的震波层层镇压、封堵、消弭。

  三息之后,紊乱平息,裂纹弥合,金雾散尽,祂的面色却苍白了几分。

  就在祂镇压住那一波冲击的同时,整个根源之域都在剧烈震荡。

  自然万象激烈翻涌,动荡不已,时序的脉络被撕扯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空间的褶皱在其中此起彼伏,像是一面被巨石投入的水面,涟漪从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涟漪穿透了根源的边缘,穿透了封镇壁垒,穿透了那层隔开元魔界与神狱八层的无形壁障,蔓延至神狱七层的业力血海,又顺着血海的脉络涌入神狱六层、五层、四层——直至凡世。

  雪龙山城,镇北侯府正殿。

  沈天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正闭目调息,将方才日神与阳神献祭后新悟的大日纯阳之道一点点参透巩固。

  他的呼吸均匀,身后那轮大日纯阳的法相虚影正在自行运转,十轮神阳的光华温润如水,在他周身上下流转不息。

  便在这一刻,他的身形骤然一顿。

  他脑海里面生成了两个音节——

  那是从根源的最深处传来,跨越重重虚空与法则壁垒,直直落入他的元神核心。

  那声音古老苍茫,像是亿万年未曾开口的巨兽终于发出了第一声低吼,又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道雷光划破混沌时留下的余音。

  它不像是任何一种语言,却让他在听到的瞬间便理解了其中的意义——无需转译,无需解析,那本身就是意义。

  “放肆!”

  沈天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抬起目光,穿透殿顶,穿透云层,穿透万象自然的层层封镇,望向根源的方向。

  那个方向,此刻正有极其细微的震荡在持续扩散,像是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

  那三位,已经开始苏醒了。

第907章 绝妄天磐

  翌日,魔天王庭。

  血图结界在高空缓缓流转,猩红纹路如脉络般铺展,将整座六面体堡垒笼罩其中。

  王庭正中央的虚空之中,二十二道身影各据一方,呈周天之位排列。

  孙明堂居于阵枢正中,身后虚空之中,一尊通体银白的通臂神猿虚影若隐若现,双臂垂落如钩,指间有细密的银白雷光跳跃闪烁。

  章睿则立于他左侧百丈,那柄元辰酉鸡剑悬于身前,剑身如银霜凝铸,边缘的庚金之气切割着周遭虚空,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喻观、辛箫、顾北淮、林枫晚、蔡越、孟时屿六人分列其余方位,各持己器,气息沉凝如渊。

  在他们身后,还有十四位来自药王谷、天器堂与诸大学派的二品御器师,各持天干地支神器。

  他们以天干阴阳五行,子丑寅卯十二元辰之形布列,将阵枢层层包裹。

  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彼此呼应,光华交织,在王庭上空的虚空中铺展开一幅巨大的阵图。

  整个天干元辰乾坤大阵的图卷横亘数千丈,银白与青灰交错,似天罗地网般铺展开来,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沈天负手立于阵图正上方,俯瞰着那座正在缓缓运转的庞然阵图,面色平静。

  他身后,圣玄机与御允和并肩而立,二人都凝神注视着阵纹的每一处勾连、每一道脉动,随时准备出手微调。

  地母立于更远处的虚空中,土黄神辉如薄雾般弥漫,将那正在铺展的阵图根基层层加固,使之与王庭地底那些超品阶位的灵脉深度嵌合,借灵脉之力将阵法脉络极致强化。

  孙明堂率先催动功体。他将左手按在身前那根通体玄金的长棍上,这根由地支申猴化成的神器在他掌下轻轻一震,一圈银白色的光晕自棍身荡开,顺着阵纹的脉络向两翼铺展。章睿紧随其后,那柄酉鸡剑骤然亮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气冲天而起,准确嵌入地支序列的对应节点。

  其余二十人依次出手,天干地支神器在虚空中逐一亮起,光与光之间彼此勾连、交织、融合,仿佛无数条银丝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巨网。

  此时整片王庭上空的虚空都为之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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