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费雷钧看到他,眸光也瞬间转为猩红色,目眦欲裂!身上同时一股磅礴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其中蕴含的杀意更是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令人窒息。
他眼仁死死盯着沈天,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将沈天撕碎。
沈修罗淡金色的狐瞳瞬间收缩,身影如幻影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沈天身前侧方,一股迷离的幻惑气息悄然弥散,试图干扰那锁定沈天的精神杀意。
沈苍则如同磐石般一步踏前,魁梧的身躯爆发出土黄与湛蓝交织的厚重罡气,轰然撞向那无形的威压壁垒,发出沉闷的嗡鸣,硬生生在沈天面前撑开了一片安全区域。
两人虽实力远逊费雷钧,却毫不犹豫地为沈天扛住这滔天压力。
沈天的神色却淡定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睥睨。
他迎着费雷钧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猩红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费雷钧,你意欲何为?”
“你!”费雷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罡气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脚下的青石板竟无声龟裂开来。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可片刻之后,费雷钧还是收起了滔天的杀意与暴怒。
他狠狠盯着沈天,像是要将沈天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底,这才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随从,与沈天一行错身而过。
当费雷钧弯腰钻进他那辆宽大华贵的马车,车门关上的刹那,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身侧精雕细琢的紫檀木座椅扶手上!
“砰!”
一声闷响,那坚硬的扶手瞬间化为齑粉,木屑簌簌落下。
坐在一旁的师爷脸色剧变,慌忙躬身,声音带着急切和惶恐:“主上息怒!主上息怒!属下知您痛失公子,此仇不共戴天!然则我费家眼下深陷金穗仙种案漩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正是生死存亡之际!那沈天背靠其伯父沈八达,又有北司王千户隐约庇护,此刻若动他,无异于授人以柄,引火烧身啊!主上,小不忍则乱大谋,请您务必忍耐!务必忍耐!”
费雷钧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寒潭。
他看着沈天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府衙大门内,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刻骨的恨意:“罢了!如你所言,也只能忍!且容他再嚣张几日!待我腾出手来,迟早要此子万劫不复!”
片刻之后,沈天已走入府衙大牢深处,空气污浊而阴冷,混合着铁锈、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通道狭窄幽深,两侧是厚重的玄铁栅栏,里面关押的犯人大多气息萎靡。墙壁上插着昏暗的火把,跳跃的火光在守卫们冰冷的铁甲和长矛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更添几分肃杀。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们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里堪称铜墙铁壁,插翅难飞。
一名身着低阶狱官服饰、神色谨慎的狱丞,引着沈天三人穿过层层守卫把守的闸门,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一间特制的牢房前。
这牢房位于最底层,墙壁由整块的黑曜石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正是先前谢映秋待的那间。
牢房内,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被手臂粗的暗沉锁链呈‘大’字形牢牢锁在墙上。
他的琵琶骨、丹田、双膝、双踝等重要关节处,赫然钉着七根乌沉沉的、刻满符文的镇元钉,可镇压罡气、锁死元力!
锁链上同样符文流转,不断汲取着他的力量。
此人披头散发,囚衣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鞭痕与焦糊印记,显然受过重刑。
他气息微弱,但偶尔抬起眼皮时,可见那浑浊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不甘与愤恨。
同样的牢房,可此人享受的‘待遇’比之谢映秋强多了,除了浑身的锁链与镇元钉外,周围还有两层厚重的封印阵。
这一是因此人所涉的金穗仙种案,比之泰天府库亏空案重得多;二是地位使然,谢映秋虽然出身平平,却是北天学派的成员,背靠其师兰石,崔天常不能不予其尊重;三是当时的崔天常与王奎有意为之。
狱丞打开沉重的牢门,示意沈天进去,自己却停在门外,脸上堆着恭敬又带着强烈警惕的笑容,低声道:“沈少,此人便是丁和,泰天府‘和记粮行’东主,金穗仙种案重犯。他虽被镇元钉锁住,但毕竟是六品巅峰,凶性犹存,您务必小心!一旦有丝毫差池,小的们担待不起!”
他说完后,便恭谨地退到十丈开外的通道拐角处,与一众狱卒紧张地守望着。
沈天步入牢房,往沈苍示意。
沈苍会意,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土黄色与湛蓝色的浑厚罡气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光罩瞬间扩散,将整个牢房内部连同门口一小片区域都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声音。
与此同时,沈修罗淡金色的狐瞳微亮,一层无形的、带着迷幻波动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水波般覆盖在沈苍的罡气护罩内侧,进一步屏蔽了内部景象和声音的传出,确保万无一失。
沈天拖过墙角一张布满灰尘的破凳子,随意地坐在了丁和面前。
丁和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含着满满的疑惑与警惕:“你!你是何人?”
“沈天。”沈天语气平淡:“你没见过我,但应该听说过。”
丁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语声沙哑:“沈天?沈公公的侄儿?泰天府的‘小太岁’?你来此作甚?”
他确实听说过沈天,这是泰天府近十年来风头最盛的纨绔子,其伯父沈八达在得罪东厂厂公后绝地翻身,居然得天子钦点出任御马监提督太监一事,在不久前震动全府。
沈天凝神看着他:“按察使司那边快有结论了,认定你是勾结‘血手’万汇元,在泰天府散播金穗仙种的主谋之一。”
丁和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悲愤而苍凉的惨笑,声音带着无尽的嘲弄:“主谋?勾结万汇元?哈哈哈!我丁和不过泰天府一个小小粮商,族中勉强出了三个御器师,在这府城里算个屁!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做这泼天大案的主谋?又怎么配去勾结万汇元那等凶名赫赫的四品邪魔巨擘?那些金穗仙种,大部分是我从州城‘金穗斋’进的货!从我粮号散出去的,最多不过泰天府总量的半成!如今,他们说我是主谋,那就是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发泄般地说完后剧烈喘息。
此时他神色移动,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住沈天:“沈少今日屈尊来这腌臜之地,想必不是来看我丁某笑话的吧?请问有何指教?”
沈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指教谈不上,只是想给你,和你丁家留一条生路。”
丁和瞳孔骤然收缩,眼神更加凌厉:“生路?”
“你陷在此案,想脱身是不可能了。”沈天语气毫无起伏波动,“但你的子嗣妻子,未必就要跟着你一起陪葬,他们并未直接涉案,量刑可轻可重。”
丁和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天站起身,弹了弹衣角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你在公堂之上,指证费家家主费雷钧为真正勾结万汇元,主导泰天府金穗仙种散播的主谋,泰天府的金穗仙种,皆由费家一手主导散播。”
丁和几乎失声:“你要我攀诬费雷钧??”
他随即眼神剧烈闪烁,费家可是准四品的世家,在泰天府根基雄厚。
沈天一声哂笑:“是否攀诬,还是两说,说来费家也在公堂上交代,说他们的金穗仙种,有很大一部分是从你的‘和记粮行’购入。”
丁和不由沉默,脸色变幻不定,对费家的忌惮与求生的欲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不过仅仅片刻,丁和就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嘶哑:“那么,你能为我的妻子子嗣做什么?”
费家是虎,可沈家背后的沈八达,却更是深不可测的巨鳄!
而他丁和,不过是一条即将被碾死的虫子。
沈天微微一笑,“我伯父在朝中尚有几分薄面,可让刑部将你的家人判为流刑一万三千里,届时我会重金请人代刑,将他们接入我的沈庄安身。
你丁家若有未被抄没的浮财,我也能允许你儿子改名更籍,考取御器师功名,重续你丁家香火。”
丁和的呼吸陡然变得无比沉重,他没有任何犹豫:“可以!我答应你!你要我怎么指证,我就怎么指证!”
“明智之举。”沈天点了点头,随后缓步走到丁和面前,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不过丁和,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若是敢在堂上反口,或是玩什么花样,那么我既能救他们,也能让他们死得悄无声息!”
丁和浑身一颤,感知到沈天言语中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冷酷杀意。
沈天已直起身,转身往门外走,才刚迈步,丁和就语含疑惑地开口:“沈少!指证费雷钧,光凭我空口白牙不行!人证物证呢?没有证据,按察使司与锦衣卫的人岂会信我?”
沈天脚步未停,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含嘲弄:“不需要,你只需要在堂上,把你的‘供词’咬死就行。”
牢门关上,沈苍撤去了罡气护罩,沈修罗也收起了幻术。狱丞连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引着沈天往前走。
直到三人走出了府衙,沈苍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低声问道:“少主,那丁和说的也不无道理,费雷钧在泰天府乃至青州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活动能力极强,若无真凭实据,仅靠丁和一人攀咬,恐怕难以将其定罪。”
沈天闻言,洒然一笑,反问道:“老沈,你仔细想想,金穗仙种一案,祸及青州,震动朝野,捅破了天,结果在泰天府这边折腾了这么久,只抓住丁和这么一个小人物定罪,你觉得上面会满意吗?那位崔御史与北司的王千户,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苍一愣,若有所思。
“更何况,”沈天目光扫过府衙威严的屋檐,眼神洞悉世情:“此案坑害了泰天府多少世家权贵、富户耕农?他们的损失谁来赔?怒火谁来平?丁家这点微薄的家底,塞牙缝都不够,怎么够分给那些嗷嗷待哺、等着补偿和泄愤的苦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正笼罩在一片瓢泼大雨之中。
雨幕如织,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蒙。
某条幽深僻静的小巷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听雨轩”茶馆二楼雅间内,却是温暖干燥,茶香袅袅。
沈八达一身低调的藏青色常服,并未着蟒袍,但久居高位养成的深沉气度依旧迫人。
他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来客。
对面坐着一位身着三品绯袍、绣孔雀补子的中年官员。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内敛,开合间精光隐现,他端坐的姿态如同山岳般沉稳,周身虽无罡气外放,但那股渊渟岳峙、引而不发的气势,无比清晰的昭示,这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御器师!
此时如果有刑部的官员在此,就会认出正是他们的上官——刑部左侍郎,林文远!
雅间内只有雨打屋檐的沙沙声。
林侍郎端起面前温润如玉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沈公公果然爽快!那么您所托之事,林某也心中有数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文官特有的平和温润,从容不迫,字字清晰:“费家牵涉金穗仙种大案,荼毒黎庶,动摇国本,罪证确凿,天理难容。数日之内,刑部的文书便会下达青州按察使司,定会督促地方,秉公执法,严惩首恶,以儆效尤,给朝廷和青州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沈八达闻言,同样笑容温和地举起了手中的茶杯,向林侍郎微微一拱:“如此,便有劳林侍郎了,林侍郎所交代的‘那件事’,咱家也会尽快办妥,必不叫林侍郎失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此时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第104章 你就是主谋(二更)
六日后,青州按察使司衙门。
肃穆的公堂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堂下衙役如林,手持水火棍,腰佩朴刀,个个屏息凝神,威严肃杀。
堂前正中,端坐着青州按察使左承弼,他身着三品绯色官袍,前胸绣着象征司法威严的双孔雀补服,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不见波澜。
久居高位统摄一州刑名的气势,无需刻意彰显,便已如无形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牌,目光扫过堂下,平静中透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左承弼左侧,坐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钦命巡按青州武备的崔天常。
他依旧是一身清冷威严的青色獬豸官袍,腰背挺直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如电。那身官袍仿佛自带一股森然寒气,将他与周遭的燥热隔绝开来。他端坐如钟,眼神锐利地锁定着堂下众人,如同一柄随时准备出鞘斩断邪佞的利剑。
右侧则是北镇抚司千户王奎,他虽未着飞鱼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身铁甲。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上满含冷峻之意。
堂下两侧设有座位。
右侧首位坐着涉案的费家家主费雷钧,他虽身陷嫌疑,却仍是御器师与朝廷从五品高官。
他一身锦袍,脸色略显阴沉,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但他时不时的往左侧靠前的位置看过去,双手则紧抓扶手、指节发白。
费雷钧目试之处,正是揭破金穗仙种案的关键人物,北司靖魔府试百户沈天。
他一身玄色劲装,气度沉稳,眼神平静如水。
虽然费雷钧时不时地往他看过来,目光阴冷怨毒如同淬毒冰锥,他却恍若未见,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公堂上的陈设,仿佛置身事外。
提审开始,按察使左承弼语调威严,字字清晰,开始按流程讯问跪在堂下的重犯丁和。
问题一开始就是围绕着金穗仙种的来源、散播渠道、与“血手”万汇元的联络方式等关键细节展开。
费雷钧听着按部就班的讯问,心中稍定,甚至微微侧目瞥了一眼丁和,眼神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警告,与事不关己的漠然。
此案已在数日前被他运作得尘埃落定,丁和这个替罪羊背一个罪也是背,三五个也是背,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就在左承弼问及泰天府金穗仙种源头与主要推动者时,异变陡生!
跪伏在地、气息萎靡的丁和,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之色。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指向端坐的费雷钧,声音嘶哑却如惊雷炸响:
“大人冤枉!小人只是个小粮商,哪有胆量、哪有本事做这等泼天大案的主谋?!泰天府的金穗仙种,真正的主使者,就是他——费家家主费雷钧!是他勾结万汇元!是他费家一手主导散播!小人—小人只是被他威逼利诱,不得不从啊!大人明鉴!所有证据,所有源头,都指向费家!小人愿与他对质!”
轰——!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整个公堂瞬间死寂!
费雷钧脸上的镇定和漠然瞬间凝固、碎裂!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足瞬间冰凉!
“丁和!你—你敢血口喷人!!”费雷钧目眦欲裂,指着丁和的手剧烈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惊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调。
他完全无法理解,丁和怎么敢?!他怎么敢在这公堂之上、在左承弼面前翻供攀咬自己?!自己明明承诺了保他家女眷与一个堂侄平安!
费雷钧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猛地转向按察使左承弼。眼神中充满了惊惶、质问与求助。
这个月,他可是往左府送了将近三十万两雪花银!他们也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左兄一定会将丁和这疯狗般的攀咬压下去!一定会!
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左承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心却猛地沉入了万丈深渊。
左承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有无奈,有惋惜,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随即就被漠然与冷意取代。
左承弼的脑海中闪过刑部加急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公文,上面的‘朝野瞩目’、‘务必深挖首恶’等等字迹尤其凌厉;闪过崔天常那如冰似剑、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更闪过王奎背后所代表的北镇抚司那令人胆寒的威势。
这三方压力,任何一方单独施压,他或许都能看在情分和银钱上,为费雷钧周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