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八达叩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
那账册约莫寸许厚,封皮以暗青色的绢帛包裹,上书“御用监采买录”六个小字。
他翻开账册,目光落向魏郡王。
“魏郡王殿下,”沈八达语声平静,“今年三月二十七,你家王府向御用监多支取了一千斤龙血冰,请问是何缘故?”
魏郡王一怔,神色惊疑。
他看了看沈八达,又看向御案后的天德皇帝,见父皇微微颔首,这才拱手道:“父皇,此事儿臣并不知晓详情,请容儿臣询问王府总管。”
天德皇帝微微颔首。
魏郡王当即闭目凝神,以神念与宫外沟通。片刻后他睁开眼,面色稍霁,拱手道:“回父皇,王府总管说,当时那些龙血冰被元郡王府借走了,导致儿臣府中用于修行的冰室寒度不够,所以才从御用监多支取了一些,不过后来元郡王已归还了儿臣府中。”
沈八达点了点头,又转向燕郡王。
“燕郡王殿下,今年三月二十五,你家王府从回春堂购得三千斤鲸脑干,可有此事?”
燕郡王眉头微皱,稍作回忆便点头道:“这个本王知道。是元郡王上门求借鲸脑干,本王当时答应了他。不过后来清点仓库,发现府中鲸脑干数量不足,当时全城各大药行都缺货,本王便从回春堂购了一些补上。”
天德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元郡王一眼。
元郡王站在四位兄长身后,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天德皇帝收回目光,看向沈八达,语声转沉:“沈大伴,你究竟查到了什么?仔细说来。”
沈八达躬身道:“是。去年十一月,第一次鲤跃龙门祭发生之后,臣便一直在追查此案。经过数月查证,臣发现那些血祭都需要用到一种叫做‘玄神香’的熏香,可在血祭时镇压心神、抵御反噬,非常重要,且用量极大。”
他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赵元康面色微变,屈九歌瞳孔微缩,席放猛地抬头,就连司马极,也微微侧目。
鲸脑干与龙血冰,正是合成玄神香的主要材料之二。
天德皇帝的目光,也如刀子般落在元郡王身上。
元郡王努力保持着平静,可他的身体还是开始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里惊惶与恐惧正在翻涌,像被猎人围住的幼兽,无处可逃。
沈八达没有看他,继续道:“玄神香在市面上很常见,各大药行商行都有出售,很难追查源头。可到了今年一月,京畿范围已连续发生十四次鲤跃龙门祭,朝廷一直无法锁定枢纽何在,也找不到那些大楚细作的踪迹。”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沉冷:“恰在当时,朝廷新的商税入库,陛下又下旨要在边境诸军州囤积军资、加强武备,臣便暗中推动兵部与御马监,大规模采购鲸脑干与龙血冰——前者用于制作燃血丹,后者用于制作寒冰箭,还有龙血墨与冰心玉两种辅材,可用于炼造镇魔符,都是军中大量使用的东西;
臣又以追查大楚细作的名义,封锁京畿内外,严查一应物资,而到了三月初,由于兵部与御马监的采购,市面上的这几种物资开始大规模缺货,当时京城只有御马监旗下皇店,还有回春堂、济世堂、万安堂等寥寥几家还有出售,不过那些大楚细作手里应该还有不少存货,直到月底才显出端倪。”
沈八达说到此处,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赵元康与屈九歌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司马极面色凝重,席放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屠千秋那一直平静如常的面容,此刻也微微凝滞。
元郡王的脸色,更是煞白如纸。
第716章 司礼监秉笔(一更)
天德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眸光如刀,落在元郡王身上。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元郡王面色煞白,身躯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抱拳躬身,语声发颤:“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确实借了龙血冰与鲸脑干,却是另有用途——儿臣封地内的冰窖年久失修,需以龙血冰维持寒度,用以储存灵药;至于鲸脑干,儿臣封地新辟了三千亩灵田,需以此物配制灵肥,滋养地力。此事封地官员皆可作证,父皇若是不信,尽可遣人查问!”
天德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转向沈八达。
沈八达垂首道:“陛下,臣也只是根据账目往来,觉得元郡王殿下有些可疑,但并无确凿证据,不敢妄断。只是此事涉及天家,臣不敢擅专,这才斗胆请陛下将诸位殿下召来,当面问个清楚。”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恭谨:“若陛下允准,臣希望能彻查元郡王府与封地,看看是否还有更多线索。”
他心中却已有十成把握。
数日前的镇魔井一战后,他以秘法观测官脉,循着那些血龙窃取的皇脉帝气源头一路追溯,最终锁定的方向,正是元郡王府。
那些血龙虽经妖神天讹之力遮掩,却终究逃不过他大日天瞳与永恒神阳道种的照彻。
那元郡王姬元阳,便是鲤跃龙门祭真正的幕后黑手之一。
天德皇帝闻言,冷笑一声:“不必这么麻烦,那鲤跃龙门祭只有朕的至亲,皇家子弟,才能作为中枢,有这些线索已经足够。”
他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一股无形无质的造化伟力自他掌心轰然爆发,瞬息间笼罩元郡王周身!
元郡王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御案方向飞去!他惊骇欲绝,拼命催动气血想要挣扎——可那股力量太过霸道,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父皇——!”他嘶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恐惧。
天德皇帝五指收拢,元郡王便已悬浮于御案之前三尺处,脖颈被那只无形之手轻轻扼住,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天德皇帝眉心处,那道竖立的暗金色眼痕无声张开。
造化神目!
眸光如无形利剑,直直刺入元郡王眉心,穿透血肉,穿透骨骼,直抵元神深处!
便在此时——一股诡异的力量自元郡王元神核心处轰然爆发!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如一团迷幻的云雾,将他的元神层层包裹。云雾之中,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生灭,不断扭曲、混淆、欺骗着造化神目的观照。
那是天讹之力!是妖神天讹的权柄显化,专司欺骗与混乱!
“讹神!”天德皇帝面色一沉。
他一声冷哼,造化之力轰然爆发!
那一瞬间,元郡王元神外层的那团迷幻云雾,被一股霸道到极致的伟力强行撕开、震散、湮灭!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冰雪遇阳,瞬息消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元郡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元神外层被强行剥离,那些天讹之力残余的反噬如无数根细针,疯狂刺入他的神魂深处!那种痛苦直入灵魂,让他几乎当场昏厥!
“不要——!”
一声暴喝自殿中炸响!
姬紫阳面色骤变,身形一晃便已掠至御案之前!他右手探出,试图护住元郡王——可他刚触及元郡王身周三尺,一股浩瀚如天的造化伟力便如铜墙铁壁般横亘于前!
“砰——!”
姬紫阳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而出!他在空中连退三丈,双足落地时又在金砖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面色微微发白,右臂微微颤抖。
那股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体内真元都紊乱了一瞬。
殿中众人面色骤变!
赵元康与屈九歌下意识后退数步,席放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司马极面色凝重如水,屠千秋则微微眯起眼,眸光闪烁。
天德皇帝甚至没有看姬紫阳一眼。
他的造化神目,已穿透元郡王被震散的元神外层,直抵核心。
在那里,一条血龙正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那血龙长约三寸,通体赤红如血玉,龙鳞之上流转着淡淡的金黄色光晕——那是皇脉帝气的显化!
本该是统御八荒、镇压万物的威严之相,此刻却如一条受惊的蛇,蜷缩在元神核心的角落,龙眸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果然是你。”
天德皇帝一声冷笑,那笑容冰冷如霜,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朕的好儿子,吃里爬外,勾结诸神,窃取皇脉帝气,以血祭之法腐蚀官脉根基——好,好得很!”
他右手一挥,元郡王便如破布偶般摔落在地,在金砖地面上滚了两滚,瘫软如泥。
他面色惨白,七窍渗血,周身气息萎靡到极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燕郡王姬玄阳立于原地,面色青白变幻,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此刻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郡王姬穆阳面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离那个瘫倒在地的弟弟远一些。仁郡王姬礼阳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袍袖,指节泛白,身躯微微颤抖。
四位皇子,此刻皆面色惊悸,心情复杂。
鲤跃龙门祭的枢纽被找到,固然可喜可贺。
可方才那一幕——父皇以造化神目强行震散元郡王的元神外层,那霸道酷烈的手段,却让他们不寒而栗。
若元郡王是清白的呢?
方才那一击,便足以让他的元神重创,即便能恢复,也再难复旧观。
可没有人敢开口,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御案后那道玄色身影。
天德皇帝收回目光,看向沈八达。
他那张冷厉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缓和:“沈大伴,此案你能从账目往来中剥丝抽茧,顺藤摸瓜,查明元郡王就是鲤跃龙门祭的幕后黑手——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沈八达叩首,语声谦恭:“陛下过誉,臣不过是侥幸。臣执掌御用监与御马监,宫中采买、皇店经营、军械调配皆经臣手,那些鲸脑干与龙血冰的流向,臣比别人更清楚些,这才察觉异常。若无陛下信重,将这等要紧差事交给臣,臣纵有通天之能,也无从查起。”
天德皇帝微微颔首,语声中的寒意又褪去几分:“那也是你办事得力,忠心耿耿,尽职尽责。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不负朕,朕自不会亏待你。”
他略作沉吟,便道:“传旨,西厂督公沈八达,忠勤可嘉,着即加司礼监秉笔太监,仍兼掌御用监、御马监、西厂事务,赐金阳亲卫一千兵额,准其自行招募编练。”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皆变。
赵元康与屈九歌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司马极霍然抬头,面色复杂。席放那一直沉稳如水的面容上,也闪过一丝讶异。就连瘫软在地的元郡王,都微微抬了抬头,又无力地垂下。
司礼监秉笔太监!
那是内廷最核心的职位之一,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
秉笔太监可代天子批红,可参预机务,可传达诏命,可监察百官——权势之重,犹在六部尚书之上!
大虞立国以来,能同时执掌司礼监秉笔、御用监、御马监、西厂四重权柄者,屈指可数。
而那些人,无一不是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赫赫权宦。
沈八达,如今也走到了这一步。
天德皇帝仍在沉吟:“此外,朕再赐你——”
“陛下。”沈八达再次叩首,语声恳切,“臣有一事,斗胆请陛下恩准。”
天德皇帝眉梢微扬:“说。”
沈八达道:“臣麾下岳中流,自追随臣以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数日前鲤跃龙门案中,臣能在镇魔井及时救援德郡王殿下,也是岳中流率先感应到血煞异动,及时示警。臣想为他求一恩典——求陛下赐他一道强力官脉,再许他一些黑甲神军的调用之权,以便更好为陛下效力。”
天德皇帝闻言,眸光微动。
他看了沈八达一眼,又看了看宫城午门外的方向——那里,正是岳中流候立之处。
天德皇帝的眸光微微一凝。
这个岳中流似乎突破了?只依靠一条二品御卫官脉,就晋升一品了吗?
此人胆子很大,也是好运气,这么低的成功率都能完成突破?
可既是如此,那就没有压制此人的必要了。
片刻后,天德帝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岳中流能遇上你,倒是有福气。”
他略作沉吟,便道:“传旨,岳中流忠勇可嘉,着即授二品金吾将军,兼任黑甲神军副万户,仍隶西厂麾下,听沈八达调遣。”
沈八达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天德皇帝收回目光,看向瘫软在地的元郡王,语声转冷:“将元郡王押入镇魔井最底层,着锦衣卫、西厂会同审讯,务必问出所有同党、所有细节。即刻查抄元郡王府与封地,掘地三尺,不留死角,看看他府中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森寒:“王府上下,一应属官、幕僚、护卫、仆役,尽数拿下,严刑拷问,一个都不能放过。他府中那些暗中助纣为虐者,朕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看向沈八达与司马极:“此案仍由西厂主导,锦衣卫辅助。朕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那些藏匿于朝堂内外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沈八达与司马极齐齐叩首,语声铿锵:“臣遵旨!”
二人起身,沈八达一挥手,两名候于殿外的西厂掌刑千户便快步而入,将瘫软在地的元郡王架起,拖出殿外。
元郡王双腿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两人将他拖入夜色深处。
便在此时,沈八达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部——那目光阴冷如蛇,锐利如针,直刺脊背。
他身形一顿,侧首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