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罡气波动在通天树残余神辉的牵引下隐隐共鸣,连成一片沉重如山的威压。
二百六十株大力槐则扎根在稍后位置,虬结的树干微微震颤,枝条盘结成的投掷勺斗已准备就绪,身旁堆放着数以千计的巨型精金砲弹,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暗金色泽。
仅仅这些灵植列阵的气势,便已让对面魔军阵脚大乱。
而在裂谷西侧,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崔天常与苏文渊统领的十余万朝廷大军正自东向西猛攻,与试图撤回鬼魔涧的六十万魔军后队激烈绞杀。箭矢如蝗,砲石呼啸,罡气爆鸣不绝于耳,每时每刻都有大量魔卒倒下。
这支魔军本就久攻泰天府内城不下,士卒疲惫,忽闻红桑堡主力溃败、后路被抄,军心也已涣散。
此刻前有灵植巨树拦路,后有朝廷大军追袭,彻底陷入绝境。
魔军阵中,三名留守的妖魔领主——以“血烬君”为首,皆是三品修为——正聚在一处,猩红眼瞳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冲出去!必须冲出去!”血烬君嘶吼着,周身血焰翻腾,“集中所有巨兽,冲击东面那些怪树!只要撕开一道口子……”
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东面军阵上空,数道强横气息已凌空而至。
姬紫阳白衣如雪,负手立于虚空,周身混沌气流盘绕;孙德海微躬身形,立于其侧,气息内敛如古井;沈天则玄袍拂动,背后六轮赤金神阳虚影若隐若现,煌煌威压如山如岳。
更远处,温灵玉、谢映秋、王奎等人也已赶至,虽真元未复,可神意锁定之下,已让那三名妖魔领主通体冰寒。
“完了——”一名背生骨翼的妖魔领主喃喃道,手中战斧无力垂下。
血烬君眼中凶光暴闪,似要拼命,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不甘的怒吼,猛地化作一道血光,竟不顾部下,独自朝着裂谷深处亡命遁去!
另两名妖魔领主见状,哪还敢停留,各施手段,仓皇逃窜。
领主一逃,魔军彻底崩溃。
哭嚎声、践踏声、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无数魔卒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或跪地乞降,或跳崖逃生,或自相残杀争夺生路,场面混乱如炼狱。
“看来大局已定。”姬紫阳唇角微扬,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侧的沈天,忽然问道:“沈县子,孤记得你如今还未正式娶妻?你的妻子墨清璃是兼祧长房的?”
沈天闻言一愣,随即明悟其意,他微微一笑:“回殿下,确是如此。”
姬紫阳点了点头,神色似随意般问道:“你的生辰八字是?”
沈天坦然答道:“天德七十九年,六月九日,午时三刻——”
“六月九,午时?”姬紫阳轻声复述一遍,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却未再多言,只淡淡笑道:“岁在辛卯,六月建未,年干为辛,依五虎遁月诀‘丙辛必定寻庚起’,正月寅月为庚寅,顺推至六月未月,当为辛卯、乙未、壬辰、丙午——不错。”
就在这时,两道强横气息自西方疾掠而至,瞬息落于坡前,正是崔天常与苏文渊。
二人眼中皆是精光灼灼,面泛红潮。
他们见到姬紫阳,当即躬身行礼:“臣崔天常(苏文渊),参见德郡王殿下!”
“免礼。”姬紫阳虚抬了抬手,目光扫过二人:,“二位大人苦守泰天,牵制魔军主力,居功至伟。如今东西合围,妖魔族灭在即,此战已胜了九成。”
崔天常直起身,神色振奋:“全赖殿下神威,沈县子家中灵植得力,将士用命!此战一举击溃隐天子百万主力,肃清泰天府境内魔氛,解漕运之危,救临仙之困,实乃自魔乱以来第一大捷!臣等不过恪尽职守,不敢言功。”
姬紫阳微微颔首:“孤闻崔御史文章华彩,曾得天子亲赞笔落惊风雨。如今大捷在即,这报捷文书,便由你来执笔如何?将此间诸役一一叙明,奏于朝廷,务必详实铿锵,以彰我将士英武,安天下民望,慰——”
他本想说慰天子圣心,到了嘴边还是感觉不爽,又吞了回去。
崔天常精神一振,抱拳肃然道:“殿下信重,臣敢不从命!”
他当即命亲卫取来笔墨绢帛,就在这战场高坡之上,寻一处平整青石,挥毫泼墨。
但见其笔走龙蛇,力透绢背,字迹苍劲而华美,文气沛然纵横:
“臣崔天常、苏文渊,顿首谨奏:
泰天捷报,仰慰圣怀。
自逆酋僭号,魔氛东侵,青州板荡,漕运几绝。臣等奉旨守土,困守孤城,箭尽粮匮,朝夕危殆。幸赖陛下圣德感召,天威遐被,皇长子殿下紫阳,授钺督师,亲临战阵——”
他用笔凌厉,还未写成,一股肃杀之气已四散开来——
第509章 飞捷(二更)
紫宸殿内,烛影摇红。
天德皇帝姬神霄斜倚在御座之上,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殿中寂静,只有铜漏滴水之声,清晰可闻。
锦衣卫北镇抚司都镇抚使司马极垂首立于御案前三丈处,一身玄色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他身形挺拔如松,可此刻额角却隐有细汗渗出。
“陛下,自青州战事胶着以来,东厂与屠公那边,确实异动频频,其一,两淮前线军情传递,近来常有不畅。臣查过驿路,并非天灾人祸所致,而是东厂派驻各驿的掌班、司房,常以‘需详加核验’为由,刻意拖延急报传递。
譬如临仙府昨日有一封关于魔军异动的密报,按例应于六个时辰内抵京,可不知为何,这份军情在‘黑水驿’压了整整半日,待送到兵部时,已是次日清晨。”
其二,关乎狼牙隘,隘口失守是三月十二,然据臣所查,东厂安插在临仙军中的眼线,最迟三月九日就已确知,守隘万户臧明器曾秘密与礼郡王一党有过接触。此事至关紧要,若及时预警,狼牙隘或可免于内乱而破。然东厂密报系统对此缄默,未向临仙主将、亦未向兵部及时示警。”
天德皇帝面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节奏不缓不急。
司马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三,屠公近来与两位郡王有多次交往,七日前,魏郡王亲自设宴,以为长子请教修行疑难为名,请屠公登门,屠公虽未至,却遣屠公义子屠承恩前往,据称魏郡王席间对屠承恩礼遇备至,馈赠南海明珠一斛,并一部前朝剑道孤本;
五日前,燕郡王也遣长史亲至东厂衙门,以请教一桩旧案为名,送上北境雪参王一对,另附城外温泉别院地契一份——据闻,屠公收下了。”
天德皇帝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其四,”司马极声音更低了几分,“东厂近来调动不少人手,翻查北疆数处边镇与大楚互市的历年旧账。此事本属户部及边军都督府管辖,东厂却以稽查违禁神料流通为由,遣精干档头分赴铁门关、拒魔城、镇北堡三处,臣遣人暗随,发现他们着重追查一些药材与矿脉走私交易,其中牵涉几位边镇转运使,还有几位宫中内官。”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多在御用监、织造局任职,与萧公公关系密切。”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侍立在天德皇帝身侧的掌印太监萧烈,眼皮微微一动,却仍垂眸静立,恍若未闻。
天德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狼牙隘的预警,东厂未报;臧明器通敌的线索,东厂也未报。”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侧的萧烈,“萧大伴,你怎么看?”
萧烈缓缓抬起眼。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而清晰:“老奴以为,屠公此举——是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天德皇帝眼中幽光一闪:“是啊,有恃无恐!屠千秋执掌东厂近百年,根深蒂固,耳目遍及天下,更深受七大神恩,朕若要动他,非仅伤及东厂,更将动摇内外,牵涉诸神。”
他语声在空旷的紫宸殿中回荡,饱含着讽刺讥诮之意,还有凛冽杀机:“半日前,崔天常的急报才到,说泰天府外城已失,正死守内城,向朝廷请援——朕估计,是守不住的。若漕运真的截断,前线百万大军断粮,朕非但不能处置他,反倒要更倚重他,是不是?”
司马极与萧烈皆垂首不语。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水,声声叩心。
良久,司马极又垂手禀道:“此外——南疆也有异动。”
天德皇帝眉梢微扬:“南疆?是雷狱战王府的事?”
“是。”司马极点头,“南清月仍在推延,坚持不愿将雷狱战王唤醒。东厂左司镇抚使李明阳虽不断施压,且已在战王府内形成公议,但南清月亦是当世超一品之一,战力极其强大,雷狱战王府诸臣无法逼迫她低头服软。”
天德皇帝伸手,点了点御案上的一份奏章。
那是东厂左司镇抚使李明阳三日前呈上的密折。
“此事李明阳倒是奏明过我。”天德皇帝淡淡道,“他说南清月顽固不化,阻挠大计,请朕赐天子剑,助其施压——朕还没批。”
司马极闻言,却忽然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陛下,臣近日发现一桩异常,南清月让王府诸臣汇报血灵转生的候选人,最终这份候选名单上比我们预计的多出两人。
臣让部属详查这二人身世,发现他们皆乃雷狱战王的血亲,且血脉比我们的人选更近,且都有了三品修为!这二人在十四年前就已失踪,却在年前重登戚氏族籍,臣又遣人查他们最后的行踪下落,至今未能寻得其方位——这二人,分明是被一股势力保护隐藏。”
天德皇帝眼神微凝。
司马极继续道:“臣不敢怠慢,请钦天监大法师玄镜先生前往追查,玄镜先生布阵,以溯光追影秘法寻踪。可阵法方成,玄镜先生便遭反噬,吐血重伤。他苏醒后说——反噬之力中,隐有神性残留,怀疑有神灵的力量在干涉。”
“神灵?”天德皇帝缓缓重复这两个字。
下一刻——
“轰!!!”
整座紫宸殿,骤然震颤!
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御案上的奏章、笔墨、玉玺,同时悬浮而起!殿顶藻井上镶嵌的夜明珠明灭不定,四角宫灯疯狂摇曳,烛火拉长成扭曲的光带!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自天德皇帝周身轰然爆发!
那是纯粹的,源自九五至尊的‘势’!
皇脉帝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暗金洪流,在他身后冲天而起,隐隐凝聚成一尊头戴帝冠、身披九龙衮袍的巍峨虚影!虚影高达十丈,面容模糊,却散发出统御八荒、执掌乾坤的无上威严!
整座紫宸殿的空间仿佛被凝固,时间流速变得缓慢而粘稠。
司马极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三步,面色煞白,周身罡气自主激发护体,却仍觉呼吸艰难,如负山岳。
萧烈亦微微躬身,周身泛起一层淡银光华,将那股威压稍稍隔绝在外。
可老太监的眼神,却凝重无比。
殿外侍立的禁卫、太监,更是扑通跪倒一片,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天德皇帝端坐御座,面色依旧平静。
可那双眸子,却已化作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意。
这个屠千秋,还有他背后的神灵,真当他姬神霄这个天子,是泥塑木雕不成?!
“好——好得很。”
天德皇帝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浸着刺骨的寒意。
皇脉帝气徐徐收敛,殿中威压渐散。
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都知监掌印太监曹谨,手捧一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赫然放着三封以火漆密封、插着翎羽的急报。
他低着头,小步快行至御案前,躬身禀道:
“陛下,青州有捷报至。”
“青州?”
天德皇帝眉梢微扬,抬手一招。
三封急报自行飞起,落入他掌中。
他先拆开最上面一封——那是崔天常亲笔所书的报捷奏表。
目光扫过开头几句,天德皇帝眼神便是一凝。
他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看去。
“——三月十六,逆酋纠合百万之众,倾巢猛扑红桑。殿下临危若定,指挥倜傥;红桑县子沈天,合同青帝诸祭司,恭请法相,通天树现,万丈神辉如翠幔垂天,覆护三军;温将军灵玉,奋展涅槃敕令,神凰振翅,五万将士浴火如神,气凌霄汉。
还有沈氏灵植,玄橡铁卫二百四十尊,列阵如峦,拔山摧岳;大力灵槐二百六十株,砲石流星,崩天裂地。孔雀刀光彻寒霜,青州骑影卷疾风。自辰至巳,鏖战七刻,阵斩长臂魔君,击溃其百万凶徒,逆酋仅以身遁,余众匍匐请降。
臣等乘胜出城,东西夹击,追亡逐北。落马坡前,陈珩偏师尽墨;鬼魔涧外,血烬残部成擒。斩戮无算,伏尸遍野,铠仗委积如山,泰天全境,自此廓清。
此皆陛下神武布化,殿下庙算无遗,将士披坚执锐、效死用命之所致也。残魔窜伏渊隙,已如釜底游魂,指日扫平。漕运永绝阻截之患,临仙立解重围之危——
谨具捷音,飞驰阙下。臣等无任踊跃欢忭、感激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天德皇帝看完,沉默良久。
忽然,他嘴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起初极淡,随即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声清朗长笑:
“好!”
这一声“好”,中气十足,畅快淋漓。
方才殿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瞬间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