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禽鸟一身赤羽凌乱沾血,左侧翅膀怪异地扭曲着,胸腹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双目涣散,早已气绝。
但即便死去,其羽翼间仍隐隐有赤金光华流转,喙爪锋锐如钩,通体散发着一股凛冽神骏之气。
“这是——”王奎瞳孔一凝,“神焰灵隼?”
神焰灵隼乃赤焰灵隼的变种,据说体内流淌着一丝上古神禽的血脉,可飞高八万丈,遁速之快,如流光逝影,连寻常一品武修都难追上。
此等灵禽,便是朝廷内库,也仅有五十余只,皆豢养于御苑之中,由专人驯养,等闲不得出——
沈天微微颔首:“正是。”
王奎仔细观察,眼中疑色更浓:“观这灵隼伤势,伤口边缘有阴寒煞气残留,撕裂手法狠辣刁钻,应是那位幽璃夫人的手笔。”
沈天不语,只伸手拿起那只玄铁信筒,指尖划过,筒盖弹开,内里滑出一页素笺。
那笺纸是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色泽暗黄,触手坚韧。
纸上字迹殷红刺目,竟是以血书写!
字迹潦草仓促,笔画间隐见颤抖,显然书写之人当时已濒临绝境。
但字体骨架仍在,透着一股军旅武人特有的硬朗气韵。
沈天将血笺递给王奎。
王奎接过,凝神细读。
堂内寂静,唯有炉火噼啪轻响。
血书大意如下:
“泰天府沈县子尊鉴:”
“罪人汪球,百死莫赎,今陷绝境,冒死上书。”
“昔年罪人鬼迷心窍,受礼郡王蛊惑,投其麾下,以为可搏一场富贵。然随其日久,渐觉此人手段残忍,非人主之相——彼驱使魔军祸乱地方,杀戮百姓,以人为食粮,率兽食人,天怒人怨!”
“罪人虽卑劣,亦知廉耻,见此惨状,日夜煎熬,深悔昔日之过。今欲洗心革面,重归朝廷,以残躯赎罪,望能稍减罪孽。”
“罪人在礼郡王麾下效力时,曾暗中收集东厂厂公屠千秋,及部分朝中权贵与隐天子勾结之罪证。此外,于临仙前线为逆党效力之际,亦掌握部分礼郡王逆党军情部署,皆录于玉简之中。”
“然罪人准备出逃之际,行踪败露,遭逆党围杀,身陷重围,重伤濒死。手中证据紧要,不敢轻弃,故以神焰灵隼传书求援。”
“闻县子乃御用监掌印、西拱卫司督公沈八达之侄,朝野皆通,且在青州根基深厚,权柄日彰,故冒死相求。”
“罪人另掌握一物,对礼郡王与屠公公至关重要,逆党为拷问此物及证据下落,必定会留我一命,以刑讯逼供,然罪人自知,绝难扛住其酷烈手段。”
“请县子速遣高手来援,罪人伤势沉重,必死无疑,然此物与证据关系重大,罪人必亲手交予县子,方敢瞑目于九泉之下。”
“临书泣血,恳乞垂怜!”
“罪人汪球,顿首再拜。”
落款处,除了汪球二字,还按着一个模糊的血指印。
“汪球?”王奎看完,眉头紧锁:“此人昔年是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被罢黜后隐居近百年,一年前此人在东州现身,助薛屠打通虚空神壁,是接引魔军入我大虞地界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一边说,一边将血笺递给身旁的姬紫阳。
姬紫阳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字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不用想,这定是陷阱无疑。”
他将血笺放回案上,声音淡漠:“礼郡王麾下,岂会容此等心怀异志之人掌握如此多要害证据?更遑论让他有机会传书求援。此必是诱沈天前往临仙府的圈套。”
温灵玉与谢映秋亦点头附和。
温灵玉冰眸沉静:“临仙府如今战事糜烂,魔军规模庞大,高手如云,横行四野,县子若贸然前往,恐遭不测。”
谢映秋也道:“此信看似恳切,实则漏洞百出,屠千秋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授人以柄?他即便真与隐天子勾结,也会万分小心。”
沈天闻言,却轻笑一声。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这自然是个陷阱。”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王奎与姬紫阳,语气玩味:“但指证屠千秋的罪证,却未必是假。”
王奎与姬紫阳皆是一怔。
姬紫阳皱眉:“屠千秋执掌东厂近百年,何等小心谨慎?他即便真与礼郡王勾结,又岂会留下实证?此言未免太过想当然。”
王奎亦摇头:“屠公公行事缜密,滴水不漏,怎会留下这等要命的东西。”
二人话音方落,却同时神色一动,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礼郡王逆党或许没有证据,但他们有诬陷屠千秋、离间天子与群臣的动机!
若能将屠千秋拖下水,令朝廷内斗,对逆党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这汪球,昔年是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有这层身份在,这些证据也有了几分可信度。
姬紫阳眯着眼,眸中寒光闪烁,半晌后才冷冷吐出四字:“狼子野心!”
他随后却转向王奎,语气平淡:“你看着办,沈堡这边你可放心,有我!”
姬紫阳这具分身在不久前又强化过一次,功体已接近四品巅峰,借助沈家的灵脉,法阵与部曲,寻常二品都不用放在眼里。
王奎闻言则心中一凛,心生明悟。
昔年太子被废,屠千秋是出了大力气的。
皇长子殿下对其恨之入骨,若能借此机会打击屠千秋,离间其与天子,殿下自是乐见其成。
这是要将此事,交给他锦衣卫北司处置了。
王奎稍作沉吟,看向沈天:“沈县子之意,是将这桩事交给我来办?这也不是不行。”
北司高手如云,王奎自身也得了钦命,麾下还有几位宫中的二三品御卫可供调用,自信在任何情况下都可破局,至少可做到全身而退。
王奎却语声一顿,转折道:“问题是此人说他重伤濒死,且必须亲眼见到沈县子,才肯交出证据,若县子不去,他宁死不言,如何是好?”
沈天闻言,失笑摇头:“世兄怎的也糊涂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悠然:
“他们既要设局离间,有意构陷,那么无论最后见到的是谁,都一定会将那些‘证据’交付,那么我去不去,根本无关紧要。”
“他们要的,是这些‘证据’能送入朝廷,能呈至御前,能掀起风波。”
“至于交到谁手里——你我间有区别么?”
王奎怔了怔,随即恍然,不由抚掌笑道:
“是了!是了!倒是王某思虑不周。”
他起身,朝沈天一拱手:“既如此,王某这便去安排人手,赶往临仙府查探虚实。”
他又朝着姬紫阳躬身施礼:“殿下放心,此事我必办得妥帖。若真有证据,定会完好带回;若是陷阱,也必叫那些逆党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天含笑颔首:“有劳世兄。”
姬紫阳也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意。
第472章 吾侄入真传(一更)
京城,西拱卫司公廨。
时已入夜,公廨正堂内却灯火通明。
沈八达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卷宗——那是今日从各处递来的密报与讯问记录。
他手中握着一卷以暗黄桑皮纸装订的册子,目光沉凝,逐字逐句细读。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双深邃眼眸衬得幽深难测。
堂中左侧,岳中流斜倚在一张铺着熊皮的宽大圈椅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将粗壮手臂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
公廨里过于安静了——除了沈八达偶尔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便只剩下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
岳中流实在闲得发慌,伸手从案角那堆卷宗里随便抽了一册,漫不经心地翻开。
他目光扫过几行,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坐直了些。
“戚祥招了?”
岳中流神色意外,抬眼看向沈八达。
因皇后娘娘亲自打过招呼,他们这几日对戚祥并未用重刑,只是例行讯问,连分筋错骨的手法都没上。
本以为这老阉奴会咬紧牙关,一字不吐的——
沈八达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应:“嗯。”
岳中流来了兴致,将手中卷宗前后翻了几页。
岳中流看了片刻,就摸了摸鼻梁:“这不是招供,是出首告发啊。”
上面条分缕析,列着几十条陈年旧事:
其一,天德七十二年春,戚祥时任皇隆号总管太监。
是年三月,宫中采办‘九窍玲珑玉璧’一对,用以装饰当时太子妃居住的揽月阁。此玉璧乃东海璇玑岛特产,内蕴水韵灵机,有安神养颜之效,市价约八十万两一对。
皇隆号账面记录,玉璧采自德岳号,成交价一百二十万两,溢价五成。货银两讫,附有德岳号印鉴收据。
然据戚祥所知,德岳号当年并未自璇玑岛购入此类玉璧,其所售玉璧实为前年库存旧货,灵机已流失三成,市值至多六十万两。
其二,天德七十五年秋,戚祥调任内承运库管事太监。
是年九月,宫中为筹备太后寿诞,需采买千年雪参十株,用以炼制延寿丹。
此物产于北疆冰魄原,七百年成形,千年一熟,有价无市。
内承运库记录显示,十株雪参也购自德岳号,单价二十五万两,总计二百五十万两。
然戚祥暗中查证,德岳号当年仅从北疆商队手中购得六株‘千年雪参’,其余四株实为八百余年药龄的次品,以秘法熏染伪装。此六株真品市价约二十万两一株,四株次品至多值十万两一株,总价不过一百六十万两。
其三,天德八十七年冬,戚祥升任内官监少监,执掌部分宫苑修葺事务。
是年腊月,宫中凝香殿因年久失修,梁柱虫蛀,需更换一批‘沉龙木’。
此木生于南荒鬼哭林,木质坚逾精铁,且自带异香,能驱虫防腐,为宫室建材上选。
内官监账面记载,采购沉龙木三百根,皆由德岳号供应,单价八千两,总计二百四十万两。戚祥却说,德岳号当年从南荒运回的沉龙木仅二百二十根,且其中近半有隐裂瑕疵,其余八十根,实则以铁杉木浸药伪装,一根成本不足千两。
其四——
其五——
岳中流看完后,眼神若有所思。
“德岳号——这名字怎的这般耳熟?”
他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宫里头那位前太子妃娘家的产业?”
沈八达当即抬头,眼神如刀子般剜了过去:“慎言!”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似冰:“小心祸从口出——前太子妃已亡故多年,如今宫中的贵妃娘娘,乃太子妃的庶出堂妹。”
岳中流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声哂笑。
他虽是个散修武夫,可昔日天子罢废太子,强夺子媳一事,在江湖上可是沸沸扬扬。
什么前太子妃亡故、贵妃是前太子妃的庶出堂妹——不过是天德皇帝夺子之妻后,用来掩人耳目的遮羞布罢了。
这等手段,骗骗平头百姓尚可,又怎能瞒过他们这些耳目灵通之人?
天子此举简直是掩耳盗铃。
岳中流摇了摇头,神色却转为不解:“这倒是奇了——皇后娘娘前日才亲自出面,让你在戚祥这条线上适可而止。今日戚祥却反口咬出德岳号,将贵妃也拖下水——这莫非是皇后娘娘的授意?”
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可她这么做,又有何好处?将贵妃拉进这潭浑水,对她——”
话音未落,岳中流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他抬眼看向沈八达,眼中满是惊疑:“我前几日听人说,贵妃娘娘——或已有孕?”
沈八达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