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玉深吸一口气,随即握紧丹瓶,朝着沈天深深一揖,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灵玉——拜谢师叔!此恩此情,灵玉永世不忘!”
此丹虽是师祖步天佑赐下,然而师祖几十年来对她不闻不问,任她挣扎沉浮。
如今却突然赐下如此珍贵的丹药,皆因眼前这位师叔沈天!
是沈天让那位久不问事的师祖,重新将目光投注到她身上!是沈天以丹道神通为她拔毒疗伤,是沈天以青帝遗枝为她续接生机,是沈天将她从绝望边缘拉回,并为她铺就了这条通往真传的路!
沈天摆了摆手,神色温和:“你我同门,无需如此,丹药你收好,待状态调整至最佳时再服用。接下来几日务必静心凝神,勿要外出。”
温灵玉重重点头,将丹瓶郑重收入怀中。
沈天随后转向众人,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走回自己房中。沈修罗与苏清鸢默契地跟了进来。
沈天回到房中,关上门,对跟入的沈修罗与苏清鸢直接吩咐道:
“修罗,待会儿用你的幻术遮掩,模拟出我仍在房中的气息痕迹,我今晚要出门一趟。”
沈修罗闻言,细眉顿时蹙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少主这是要去何处?又要把她抛下?
“这次清鸢也留下,”沈天看向一旁默立的苏清鸢,“我一个人去。”
沈修罗闻言一愣:“现在?少主要独自涉险?”
苏清鸢握剑的手也微微一紧,清冷的声音里透出关切:“主上,此时夜深雪急,若有变故——”
“就只是几个时辰而已。”沈天哂笑,从袖中取出那八根青帝遗枝,翠光流转,在掌中微微晃动,“放心,我那神阳玄罡遁,你们清楚,又有青帝神通助力,可通天彻地,便是寻常二品御器师都难追上我。”
沈修罗看着他掌中那蕴含磅礴生机的遗枝,又抬眼望向他笃定的神色,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轻叹一声:
“那——少主千万小心。”
她退后两步,敛容凝神,双手结印。
霎时间,她身后虚空漾开涟漪,一尊高达丈许、通体雪白、生有七条蓬松长尾的玉面妖狐真形悄然显化!
七尾舒展,如云如絮,尾尖泛着淡淡月华般的清辉;狐眸半睁,流光潋滟,似蕴万千幻境。随着她指尖轻引,道道如梦似幻的淡粉光晕自真形中弥漫而出,无声笼罩整间卧房,继而如水波扩散,覆满整个别院。
幻术——镜花水月·驻影留形。
院中诸人只觉气息微漾,似有清风拂过,再感知时,沈天房中气息依然沉稳如常,仿佛主人正在静坐调息,毫无破绽。
沈天见状,微微颔首。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遮天蔽地神通已悄然运转,周身气息瞬间敛至虚无,仿佛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下一刻,淡金色光晕自足下泛起——神阳玄罡遁发动!
只见房中金光一闪,似流星划过窗棂,瞬息没入茫茫雪夜。
无破空声,无灵气波动,连任何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个时辰后。
青州东南,荒山深处。
沈天按落遁光,立于一座古老神庙之前。
庙不大,青瓦灰墙,隐于古木丛中,若非特意寻找,极易错过。庙门匾额上刻着三个古篆——‘忘尘殿’。
庙中无香火,寂静清冷,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偶尔轻响,空灵悠远。
“这世间——居然还真有这样一位神灵。”
沈天低声自语,眼中泛起好奇。
他推开虚掩的庙门,步入殿中。
殿内无神像,只正中悬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朦胧,似蒙着永恒雾气。镜前有一蒲团,一方矮案,案上摆着三柱未曾点燃的线香。
沈天能清晰感应到——那镜中,蕴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深邃的神力波动。
那波动并非压迫,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似能将一切注视、记忆、存在感悄然淡化、抹去。
这就是先天忘神的力量?
步天佑所言不虚,此神神力特质,确实最适合遮掩他身上的‘异常’。
他这人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更知夜长梦多之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位神灵,那么早一刻取得此神神眷,就多一份保障。
沈天走到蒲团前,拿起线香,指尖一缕太阳真火闪过,香头燃起,青烟袅袅。
他持香躬身,正要按照步天佑所授祷言诵念——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沈天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一段极其遥远,已被他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那是二十年前,他还未转世,仍是‘丹邪’沈傲时,某次深入神狱四层寻觅古丹方,偶然闯入一处被时光遗忘的古神废墟。
废墟中央,便供奉着这样一面朦胧铜镜。
当时他武道造诣已近超品真神,神识敏锐,察觉镜中似有灵性,便以神念试探——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得知了先天忘神,也见到了这位神明本尊!
就在沈天脑海浮现这段记忆的霎那——
沈天眼前青铜宝镜的镜面,如水波般漾开。
一尊虚幻的身影自朦胧中浮现。
那身影非男非女,面目模糊,似由流动的雾气与遗忘的时光交织而成,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不存在的静谧与疏离。
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双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流转、消散的灰色旋涡,仿佛承载着万物被遗忘的痕迹。
正是先天忘神本尊!
祂隔着镜面望来,一道微弱却古老的意念,带着历经万古的疲惫与深沉的孤独,轻轻触碰到他的神念:
“看来,你又记起了我?”
“那么按照你我的约定,你让我保存的这段记忆,归还于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那是纯粹信息的洪流,似决堤的天河,又似沉寂万古的火山喷发,从那面朦胧铜镜灌输过来。狂暴轰入沈天的识海深处!
沈天浑身剧震,持香的手猛地一颤,香灰簌簌落下。
无数画面、声音——那破碎的,连贯的,清晰的,模糊的记忆——此时一股脑地倒灌进来!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以手扶额,指节用力抵住太阳穴,指缝间青筋微现。
片刻之后,沈天缓缓放下扶额的手,神色异样地再看向那面铜镜,与镜中那双永恒的灰色旋涡对视。
“原来——如此。”
沈天低声喃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微微抽动了一下。
“许久不见了,坐忘兄!多谢!”
沈天想起来了,他掌握的消亡之法,许多都是向这位先天忘神习得。
在陨落前半年,他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交给了老友坐忘兄帮忙保管。
第461章 咫尺天涯(二更)
PS:13000字算三更哈!
次日巳时四刻,北青书院,演武校场。
此处中央立着一座十丈见方、高约半丈的擂台。
这是书院为八脉论武特意布置,通体以神罡石堆砌,表面打磨光滑,隐现符纹光泽,可承受二品武修全力搏杀而不毁。
擂台四角则各立一根蟠龙石柱,柱顶镶嵌明光石,将台上照得亮如白昼。
此刻台下已聚集数百人。
北青书院弟子居左,皆着青白院服,神情肃穆;右侧则是东神妖院来人,约二十余位,服饰各异,多为深青、玄黑之色,气息驳杂中透着野性。
沈修罗站在北青弟子阵营靠前位置,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对面那些东神妖院弟子。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最前方一名身形高挑、着水绿长裙的女子身上。
此女面容姣好,肤色白皙近乎透明,脖颈处隐约可见细密的淡青色鳞纹,腰肢纤细柔软得异乎寻常,行走时步态袅娜,似蛇行于草——正是那位身具巴蛇血脉的白素素。
白素素似有所感,转头朝沈修罗瞥来,那双竖瞳幽冷如冰,舌尖轻吐,分叉的舌尖在空中一颤即收。
沈修罗颈后寒毛微竖,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她又看向白素素身旁几人。
一名身高近九尺、肌肉虬结如岩石垒成的巨汉,正是铁岩。他裸露的双臂呈灰褐色,皮肤粗糙似树皮,关节粗大,指节处长着厚厚老茧,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气息沉厚如山岳。
另一名青衫少年,面容俊秀,发间插着几根青色翎羽,正是风青羽。他周身气流隐有异动,衣袂无风自动,仿佛随时会飘然而起。
还有炎烬、水无痕、木灵韵三人,或赤发如火,或蓝眸似海,或周身萦绕草木清气,皆特征鲜明,不类常人。
“语琴姐,”沈修罗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宋语琴低声道,“你们大楚不也是歧视半妖吗?为何那白素素几人身上都有鳞片、竖瞳、翎羽,这般明显的半妖特征?”
双手抱胸的宋语琴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哪里是半妖?那是神眷。”
她解释道:“大楚门阀世家,十有八九祖上都曾与妖神通婚,血脉中本就流淌着妖神之血。严格来说,皆可算半妖之身,譬如神都孙家,便有通臂神猿血脉传承;琅琊王氏祖上得白虎神君眷顾;就连皇室,亦有上古应龙之血;大楚歧视的,从来不是身具妖神血脉之人,而是血脉不稳定、无法掌控自身特征的‘半妖’。”
沈修罗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耳朵,神色苦涩。
宋语琴此时却抬手轻按胸前衣襟,衣内的肌肤上,一枚玄奇的‘罪’字神纹封印正微微发烫。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便如秦柔姐弟,身具火麒麟血脉,虽然纯度不高,可因其血脉稳定可控,若能去大楚神都,即便无甚根基,家势单薄,亦可凭此混一个小贵族的身份,受人礼遇。”
二人说话间,台上已起了变化。
宋语琴抬头,往擂台上正相对而立的厉绝尘与崔玉衡看了过去。
厉绝尘十八岁左右的年纪,一身玄黑劲装,外罩暗金纹披风,身高八尺,肩宽背阔,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凝着一股仿佛自九幽深渊透出的煞气。
他在台上负手而立,周身一股‘玄煞真形’凝成无形力场,似潮水般向四周弥漫。
空气中温度骤降,隐有灰黑色气流自他脚下盘旋而起,发出低沉呜咽,仿佛万千怨魂哀嚎。
崔玉衡面色凝重如铁。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黑武服,左手持一面三品‘龟蛇盘渊盾’,周身水蓝色罡气流转,化作层层叠叠的涟漪护住周身三尺。
可在那玄煞力场的侵蚀下,他的水蓝色罡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表面不断泛起细密波纹,发出‘滋滋’轻响,似被无形之手撕扯消磨。
厉绝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今日你能在我面前撑过一息,便算你赢。”
话音未落,他右脚向前轻轻一踏。
“咚——!”
擂台青石地面猛地一震!
一股更加狂暴、凝实的玄煞之力自他足底迸发,化作九条灰黑色巨蟒虚影,张开狰狞巨口,自四面八方噬向崔玉衡!
崔玉衡瞳孔骤缩,厉喝一声,那重新接续好的左手将‘龟蛇盘渊盾’猛地下顿,盾面符纹大亮,化作一道厚达尺许的深蓝水幕,将自己牢牢护住;右手长剑疾点,剑尖寒芒吞吐,化作数十道纤细如针的锐利水线,射向那九条煞气巨蟒。
“嗤嗤嗤——!”
水线与煞蟒碰撞,发出刺耳撕裂声。
水线锋锐,瞬间洞穿三条煞蟒头颅,可煞蟒身躯只是微微一滞,随即溃散重组,竟又凝出更多细小煞蛇,如潮水般继续涌来!
仅仅一个刹那,崔玉衡身前水幕已被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他额头沁出冷汗,牙关紧咬,忽然身形疾退三丈,将玄龟盾往身前一抛,双手结印,厉声喝道:
“水龙吟·千浪叠!”
“轰——!”
擂台上方,水汽疯狂汇聚,竟在眨眼间凝成一条长达五丈、鳞爪俱全的湛蓝水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