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一群学者询问,苏丹是否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回答他的是一个自远处而来的声音——那人正是大臣卡马尔,“苏丹没有损伤,但你遇到了谁?”
他看到了达乌德胸前的血迹。
“我的兄长乌斯曼,他想要来杀死我。”
卡马尔并未露出意外的神情,“你要去见苏丹吗?我给你引路。”
苏丹原先的营帐已被布置成陷阱,当然不可能再用了,他在卡马尔的帐篷里。
达乌德担心地望去,但他的父亲苏丹萨拉丁并没有露出任何惊骇或者是失望的神情。他平静地斜靠在座榻上披着一件羊毛的大氅,身着黑色大袍,与之前的每一天毫无区别,他的手边甚至还随意地放着一本书。
“乌斯曼呢?”萨拉丁问道。
“死了。”达乌德回答说。
萨拉丁并没有太过在乎他的这个儿子,叫人去把他收殓了,“你也尽早回去休息吧。”你的帐篷还能用吗呢?如果不能用,叫他们再为你弄一个。”
一位大臣走了出来,他与达乌德有着几分渊源,愿意将王子接到他的帐篷中休息。
萨拉丁便点了点头:“去吧,好好休息。这场暴雨可能还要持续几天。”
说完,他又拿起了身边的那本书,在煤油灯的光亮下继续阅读。
暴雨是在三天后结束的,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的晴空万里,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但并不拖沓。人们望着那蓝天白云,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暴雨从未来过。
不过泥泞并且蒸腾着血腥气味的土地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场被中断的战役在一周后才得以继续。
第633章 最后一战(完结)大完结!
萨拉丁是否如他以及周围的人所说的那样,安然无恙呢,他的身体或许是的,但他的灵魂却不是。
那种疲惫是难以言喻的。他这几天来不断地回想着自己还年轻时——哪怕他只是一个官员的儿子,而他在苏丹努尔丁那里的时候,比起所谓的侍从和王子们的同伴更像是一个人质。
那段时间他可以说是过得非常辛苦,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窥视试探,以及苏丹努尔丁忽冷忽热的态度都让他如坐针毡,辗转难安。
但他曾经为此沮丧过吗?为此动摇过吗?没有,他从不厌恨苏丹努尔丁对他的利用,反而如饥似渴地追随在这位王者身边学习他能窥视、触碰到的一切。
在王子们对他大加嘲弄和戏耍的时候,他也在看着他们以及他们身边的人,他还是个少年时,便已经确定努尔丁的帝国必然是昙花一现,他没有可用的继承人,或者说从那时候起,萨拉丁就觉得自己应当是努尔丁的继承人。
先知已经告诉他们,继承人未必要通过血脉或姓氏,也有可能是共同的理想。
而努尔丁的理想是什么呢?答案是统一撒拉逊世界,让撒拉逊人能够拥有一个如同罗马般庞大而又文明的国家。
那时候,即便萨拉丁的钱囊空荡,身份卑微,身边也只有寥寥无几的追随者,但他依然信心百倍,坚定无比地认为,他可以将撒拉逊世界这头沉重的骆驼拉上正轨。
他拉了它整整一生。
可如今他终于没有力气了。
他还在开罗的时候,在他身边,或者是在其他地方窃窃私语,愤慨万分的人可不少。
他们都说他辜负了努尔丁的培养,不配做一个撒拉逊人的苏丹,他的公平只不过是懦弱的托辞,他们非议他与一个基督徒骑士——也就是塞萨尔的友谊,认为他早已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不再信奉真主,他们都说他会下火狱,在火狱中经受千年万年的煎熬。
那时候他如果愿意兴兵去攻打亚拉萨路的话,多的是人望风景从,百般拥护,他也确实尝试过,只可惜他尝试了三次,没有一次能够达成所愿。
他多么的羡慕塞萨尔啊,塞萨尔有着一个萨拉丁没有的优势,那就是他和那些基督徒其实都算是外来者,没有原本就在这里的根系与枝叶,这意味着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新的,不可能有什么陈规陋俗来成为塞萨尔的掣肘。
而唯一一个可能对他造成障碍的是罗马教会。
可惜的是,罗马教会在相当遥远的地方。他们可以行使阴谋诡计,却没有办法直接使用军事或武力进行干涉和威胁。
但萨拉丁不同,撒拉逊人事实上并不怎么习惯统一,无论是谁掌权,第一先知以及之后的哈里发、苏丹,没有一个能够建立起长久而又稳固的政权,无一例外。
突厥塞尔柱也无需多说,它更像是一个披着国家外衣的大部落,从政务到经济全都是一塌糊涂。
而等到萨拉丁自己成为了苏丹,他才知道一直困扰着自己的是什么。
他没有办法如塞萨尔那样,真正地成为一国之主。那些埃米尔,法塔赫甚至是一个部落的学者和战士,也未必会乖乖地听从他的话、遵守他的法律,能够理解他理想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他甚至庆幸过,那时候他冒着危险前往危险的叙利亚地区,接回了卡马尔等人,若不然的话,他现在的政治框架根本没法彻底完整地搭建起来。
现在这些人要求他谈判,和之前要求他去攻打圣地亚拉萨路也是一样。
全都是赤裸裸的,只为了利益,他们想要将基督徒驱赶出来,让撒拉逊人彻彻底底占有这片土地,为的就是这只不断下金蛋的鹅。
现在他们要求他停战退兵也是一样的理由。他们认为,有了罗姆苏丹、拜占庭和埃及,这些就足够了。
可笑的是,为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理由,他们居然同样对他生出了叛逆之心。
萨拉丁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他时日无多,甚至比当初决意出征亚拉萨路的努尔丁还要少。
决战的早晨,所有的人几乎静默无声,神色肃穆。
萨拉丁巡视了他的大营,但他没有骑着马,也没有坐在抬轿上,更没有步行,他直接叫人抬出了一具朴素的棺椁,而后将自己的地毯铺在上面,他就坐在那里,叫人抬着棺椁绕行过每一个方阵。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他的声音并不嘹亮,却有真主送来的风,将声音送到四面八方,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或许有人说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有土地,我们可以慢慢地消耗这些基督徒的力量,总有一天可以将他们驱逐出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基督徒们已经有了他们的太阳,而这轮旭日正在冉冉升起,很快,他的光芒便会照耀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是的,他是仁慈的,即便他取得了胜利,你我的性命或许可以得以保全,也能够继续持有自己的一部分财富、房屋、田地和牲畜,但我们的寺庙依然会被拆毁,我们的城市也会改换语言和信仰,悠扬的钟声不再被敲响,学者们的教导只能局限于一方。
我们的孩子将来或许会说,我为什么不去信仰基督徒的上帝呢?这样我或许可以获得更多。
他们或许并未说错。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够用利益来解释和判定的。
真主降临到我们的先知面前,天使为他牵来了天马,并且叫他踏在石头上升入高空,进入天堂,先知在天堂上见到了无数美好的景象,那么,他为什么不留下,永享长生与安乐呢?
因为他说,我要让所有的撒拉逊人也能够得到这种幸福。
于是他就去做了。可惜的是,我们终究还是叫他失望了,我们可以谈判,我们可以后退,我们可以失败。但就算是那些同样无需做出牺牲的基督徒,也又会嘲笑我们:看啊,这就是一群懦夫,一群胆小鬼,他们并不敢为自己的信仰做出牺牲。
他们只期待着从天上掉下一个属于他们的国家来。
他们不会尊重我们,因为没有人会去尊重一个不战而退的懦夫。我们的尊严,甚至于我们子孙的骄傲,都需要用今天的鲜血与生命来换取。”
他说着便摆了摆手,示意抬着他棺椁的士兵停下脚步。士兵停下后,萨拉丁靠在靠枕上,露出了无比悲凉而沉痛的神色。
他一一看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如同每一次一样,他产生了动摇,但与此同时,汹涌澎湃的新的力量,又在不断的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先知所赐予他的力量,就是愿意相信和追随他的人越多,他便能拥有越为强大的力量,而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庞大的冲击:“啊,真主,或许这就是您对我的仁慈吧。”他抬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一双眼睛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比起之前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战斗,今日的战斗却格外的寂静,或每个人都坚定了他们的信心,也知道这将可能是之后的一百年中的最后一战,所有人的坚贞都会在之后的战斗中被证明。
萨拉丁以及塞萨尔的旗帜位于所有旗帜的最前方——萨拉丁的黑旗被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上面昂首的白鹰振翅欲飞。而塞萨尔那匹赤色旗帜已经被大多数人所熟悉了,在此刻,它如同最为明亮的火焰,灼伤了每个人的眼睛。
双方的使者再次奔出大军,交换了两位君主对彼此的敬意和战书,等到使者驰回到自己的阵营,双方便同时开始了行动。
塞萨尔和他最为亲爱和可信的几个将领:他的长子莱安德,他的长女洛伦兹,他的养子兼女婿艾博格,以及朗基努斯,还有大卫,吉安,瓦尔特,若弗鲁瓦……来自于阿颇勒,大马士革、亚拉萨路,还有塞浦路斯的贵族与骑士们……还有许许多多曾经跟随着塞萨尔出生入死,现在也一样甘愿为他舍弃生命,以向天主展现其勇武和虔诚的骑士们奔驰在队列之中。
“做好准备!做好准备!”
他们高声叫道。
骑在马上的萨拉丁没有显露出丝毫颓态,他抬起头来,将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
“前进!前进!真主万岁!”
“圣王万岁!”
“苏丹万岁!”
“天主与我们同在!”
“真主啊!请看顾我们!”
叫嚷声直冲云霄,旗帜在战士和骑士的肩膀上快速晃动,马儿飞驰,武器被高高举起,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势要让敌人葬身于此。
而在这黑压压的潮水中,最令人瞩目的当然就是两位君王的亲卫团:萨拉丁的马穆鲁克们们身着黄色的丝绸外套,而塞萨尔的大马士革轻卫团则个个穿着紫色的无袖外衣,他们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勇士之中的勇士,个个都穿着坚固而又轻巧的甲胄,骑着和他们一样高大强壮的战马,他们之前有一部分人参加了之前的战斗,但那样的战斗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开胃菜,不但无法让他们满足,反而让他们感到饥饿万分。
这次他们彻底地得到了释放。
塞萨尔所拥有的力量,第一次显现出了非人的那一面。
以往,他在战争中庇佑了一百个骑士,这已经足够令人惊颤失态。这也是即便罗马教会一再诋毁他,甚至开除了他的教籍,而人们依然愿意相信他的原因。
这次塞萨尔的白色圣光如同天使的羽翼一般,徐徐向着他的左右两侧展开,覆盖到十个人的时候,人们还在期待,一百个人的时候,人们高声欢呼,一千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人目眩神迷,但它还在不断地延伸——瞬息之间,他就已经庇佑了全军。
得到庇护的骑士与战士们,个个身上光芒闪烁,胸膛高高地起伏着,热泪盈眶,他们毫无顾虑,只管一个劲地向前冲去。
而此时身着黑色大袍的萨拉丁也直起了身体:“真主,请护佑我的战士们,给予他们应得的力量吧!”他咆哮道,同样的光芒一样落在了他的战士身上。那并不是庇护,而是让他们变得更为强大的东西,此时别说是基督徒了,哪怕有成千上万的魔鬼从地狱涌出来,他的战士们也能够为了自己的信仰以及苏丹与他们一战。
这两股人马迅速地撞击在了一起,这是一个相当奇异的景象,犹如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彼此相争,基督徒的骑士们遭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冲击和震撼。他们像是面对着钢铁的野兽,又或者是崩落的岩石,又像是陷入了刀剑的泥沼,动弹不得。
而那些撒拉逊人的战士呢,如果在任何一场其他的战争中,他们或许早已溃退了。这些基督徒的骑士们既不畏惧箭矢,也不恐惧刀剑,他们的皮肤犹如野牛般坚硬,怎么砍也砍不动。
今天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这场战争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终章——这完全是在考验人的毅力和信心,而非战斗技巧和经验。
萨拉丁穿过混乱的人群,向着塞萨尔靠近,而塞萨尔也在向他靠近。
“战斗吧!”
萨拉丁嘶声叫道。
“战斗吧!”
塞萨尔回应道。
此时战场上有着上万人,但对于他们来说,却只有自己与对方两人。
当这两位神圣的君主开始战斗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于插手和干涉。
萨拉丁胜过塞萨尔的就是他的经验,以及因为有这么多愿意相信他的人所得到的力量,他确实让塞萨尔感受到了压力,但塞萨尔是不可能败的,他绝对不可以败,因为他一旦败了,就意味着他所期望的一切都会毁灭。
即便是萨拉丁也不可能接过他所交托的那些东西,除非萨拉丁也是从数百年后回到现在的人。
“更凶狠一些,更敏捷一些!”萨拉丁高声叫道,“你在顾忌什么?这正是我们所必须走过的一道关卡,其他人无法帮助我们——哪怕是你的天主,或是我的真主!”
他们缠斗了很久,武器折断,盾牌裂开,就重新换过,萨拉丁的剑染上了塞萨尔的鲜血,塞萨尔的圣乔治之矛,也曾将萨拉丁的斗篷钉在地上。
两头雄狮在拼死战斗,浑身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但萨拉丁注定落败,毕竟与他战斗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鲍德恩虽然早已离开了塞萨尔,但在这场战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塞萨尔身边。塞萨尔的盾牌与他的圣乔治之矛交相辉映,闪烁着慑人的光芒,鲍德温曾经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塞萨尔,或说他的一切——而此刻,塞萨尔所发出的每一声呼喊,每一声怒吼,都仿佛伴随着另一个人,他们的吼叫重叠着在战场上来回回荡,仿佛要向这个世间宣示自己的胜利。
萨拉丁奋起最后的一丝力量,将手中的长剑投向塞萨尔。
而下一刻,塞萨尔的圣乔治之矛贯穿了他的胸膛,他仰面倒下,面带微笑,解脱地喊道:“啊,真主,我来见您了”。
他向后坠落,周围的马穆鲁克都纷纷向前来,想要抱住他,但比他们更快的是塞萨尔,他一把便揽住了这个被他杀死的敌人。
他胯下的卡斯托不安地挪动着脚步,发出了哭泣般的嘶鸣声,一个马穆鲁克趁机想要斩向塞萨尔,却被另一个同伴砍下了脑袋。
“你想要羞辱我们的苏丹吗?”他愤怒地喊道,随后他看向塞萨尔,举起弯刀割向自己的脖颈。塞萨尔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在你死前,去宣读你们的苏丹所颁布的最后一道旨意吧。”
马穆鲁克怔了一下,他们并未听到苏丹有什么旨意。但他们马上就明白了,“叫你们的战士放下武器投降吧。”塞萨尔说。
那个马穆鲁克嘴唇翕动了一番,眼中滚动泪水。这确实是萨拉丁会颁布的旨意,他鬼使神差般的放下了弯刀,与他的几个同伴飞驰了出去。
紧接着,这样的呼声就不断地由马穆鲁克以及塞萨尔身边的大马士革亲卫团的战士们散播了出去。在偌大的战场上散播这样的消息是很困难的,但哪怕是已经厮杀到眼睛通红的人,一听到这个消息也会下意识地停止手中的动作。
一些人不敢相信,而另一些人则跪地痛哭,也有不少人因为忍受不了这份折磨而自杀的。
甚至有一些人疯狂地朝着塞萨尔冲去,直到看到了被塞萨尔手抱着的萨拉丁的尸体,他们跳下马来,跪在了地上。
塞萨尔抬起头,他们是在早晨开战的,而现在却已经临近黄昏。一些人甚至不是被杀死的,而是因为过度使用自己的力量或者力竭而死的,他们倒在地上,如同孩子沉睡在母亲的怀中。
“投降,交出武器,然后去救治你们的伤员,收敛你们的同伴。”
塞萨尔命令道。
大战后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两天三夜,人们需要尽快地收敛尸体,在这样的天气中,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并且招来动物和苍蝇,商人们运来了一车队又一车队的石灰、酒精以及其他医疗用品。
塞萨尔的战地医院川流不息,帐篷中人满为患,即便撒拉逊人曾经想要摧毁它,里面的教士与普通人也没有拒绝撒拉逊人的伤员。
虽然这些伤员必须排在塞萨尔的士兵和骑士后面,但对于他们来说,尤其是那些普通人能够得到治疗,已经是一桩想也想不到的好事。
但所有人依然有些恍惚,就这样结束了吗?
虽然这个结果在人们的预料之中,但他们还是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失落,接着是一阵哀恸,不仅仅是撒拉逊人,基督徒也是如此。他们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狂欢、舞蹈、庆祝,仿佛受伤的人需要漫长时间治愈。
塞萨尔不顾疲惫至极的身躯。亲自为萨拉丁做了最后的清洗,为他穿上简单的袍子,再用一块亚麻布好好裹起来。
这件事情本应叫萨拉丁的子嗣来做,但达乌德在战争中受了伤,还在昏迷不醒。
“那么其他人呢?他的王子们呢?”塞萨尔严厉地责问他们的时候,被询问的大臣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们见到苏丹已死,便逃走了。”
事实上,经过萨拉丁之前的多次清洗,留下来的也只有两个王子而已。
上一篇:我,圈钱主播!但大哥是真刷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