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39章

  在成为扈从后,两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时常饥肠辘辘——因为那时候的教育方式就是有意叫他们吃苦,所以他失去了之前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权力——被塞萨尔的洁癖影响后他又对别人的剩菜毫无胃口,结果就是他们学会了从厨房偷吃的,还会到野外去追兔子,打野鸟,顺便说一句,塞萨尔即便不用炉灶也能把小鸟烤得又香又脆。

  除了打猎之外,他也会去集市,有次他买回一只肥美的腌鸭子带回城堡与塞萨尔分享,却完全没察觉到触感和气味完全不对,在塞萨尔能够阻止他之前,他已经撕下了一条腿塞到嘴里,结果吞了一嘴木屑——那可恶的商人居然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装饰品擦了油冒充了真正的鸭子——塞萨尔连忙跑去端水给他漱口。

  还有一次,父亲从商人们所赠送的礼物中挑了一瓶石榴酒,这种酒颜色瑰丽,入口甜蜜且芬芳,完全尝不出酒味——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阿玛里克一世才会毫不在意地将它给了自己的独生子。

  那天塞萨尔恰好外出,等他等到无聊的鲍德温便一杯接一杯地将它当做饮料畅饮,等塞萨尔回到房间时,便看到了一个满面绯红、眼睛发亮、精神振奋到难以复加的鲍德温,结果那天晚上是他硬拉着塞萨尔在房间里跳了整整一晚上宴乐舞,直到鲍德温因为精疲力竭而沉沉睡去。

  以及,自从得到了卡斯托与波拉克斯,他对这两匹小马格外偏爱。有一次,他看到父亲的坐骑那匹阿拉比马的马槽里堆放着又新鲜又可口的麦草,就把它全都抱了出来,放进卡斯托和波拉克斯的马槽里,问题是这匹身经百战的战马怎会忍受这样的屈辱?

  它抬腿一脚便踢破了护栏,在马厩前的空地上追着鲍德温跑,拼命地想去咬他的屁股,把整座马厩弄得一团糟。

  还有在阿马里克一世出征前,希拉克略既是为了教训他们,也是为了叫自己开心,让他们扮演箩筐骑士,两个原本容貌秀美、举止优雅的少年人,套上了硕大的柳条筐,箩筐几乎盖掉他们大半个身体,只露出了两条长长的胳膊和两只孤零零的小腿,他们还要持着武器决斗,直到今天,鲍德温仍清晰地记得那些不断在他眼前摇来晃去的光线,以及他们在相撞时他听到的笑声。

  虽然他也在笑,但塞萨尔的笑声依然叫他难以忘怀,或许是因为后者很少笑的关系。那笑声明朗得就像是晴空的莺啼,又像是月夜的笛声。

  最后他们倒在一起,只能紧紧地拉着手——因为有箩筐,他们根本不可能拥抱在一起。

  这是个可笑的场景,却让多数人潸然泪下,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对少年人最后会迎来怎样惨烈的终局。

  就连鲍德温身边的汤玛也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一开始的时候,虽然看过无数遍,但看到好笑的部分,他还是会戳戳身边的客人叫他跟着一起看,这可能是这部长达五百四十分钟的影片中最为轻快的部分。

  过后这对少年人就要迎来似乎永无止境的战斗。

  而战斗总是会带来别离和死亡。

  在影片播放到两人在独属于他们的东征中,击败了那些撒拉逊人,将叙利亚地区收入囊中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沉默地退了场,他们甚至不敢留在这里——因为之后就是结局。

  但鲍德温只是微红着眼眶,看到了最后,他看到自己倒地,看到众人惶恐或是得意的面孔,看到王太后在大喊,而他的妹妹伊莎贝拉则在哭泣——那时候他一心一意地只想将所有的东西留给塞萨尔,无论是他的力量,他的王冠,他的国家,还有他的生命……他拼命地向上帝祈求着,甚至愿意用舍弃天堂的资格来换取塞萨尔能够继续活着,哪怕他就此坠入地狱,忍受千万年的煎熬也是一样。

  如果说麻风病是上帝给予他的考验,那么他也应该已经通过了这场试炼;如果说麻风是天主对他的谴责,他所建立的功勋也足以偿还这份罪孽,他已经一无所有,无论是谁都不应从他手中抢去他仅有的一件东西。

  汤玛看着这个年轻的客人,只见他泪流满面,却面露笑容。

  他确实看到了——在众人都以为两人皆已死去的时候,塞萨尔动了,一道光从上方的圆形天窗垂直投在他的身上,他睁开了眼睛,那双不再碧绿而是赤红的眼眸,他站起身来,在所有人的惊呼中,踉踉跄跄地走向正在那里大叫的姐姐希比勒——她宣称自己已经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秘密成婚,并且腹中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也就是说,佛兰德斯家族的血脉正在她的腹中得到延续。因为这个原因,试图劝说塞萨尔阻挠她,或者是想要护着希比勒逃走的人并不少。何况其中还有不少属于罗马教会的内应,但那时候的塞萨尔同时肩负着两份责任和恩惠,无人可以抵挡他的盾牌与长矛,婚宴也因此变成了一场血淋淋的屠戮。

  在希比勒手抚着小腹,向塞萨尔哀求的时候,塞萨尔却只是冷酷无比地,一下子便刺死了她时,鲍德温奇异地发现,自己的心没有因此多跳一下,他甚至是欣慰的。

  毋庸置疑,他是爱着自己的姐姐希比勒的,毕竟母亲被迫与父亲离婚的时候,他还很小,若没有人保护,他可能很难活下来。

  那时候紧紧将他搂抱在怀中,自己虽然也是个孩子,却还在竭力哄劝他、安抚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姐姐希比勒。

  而在之后的几年中,他们两人互相扶持、互相保护。哪怕鲍德温在九岁的时候染上了麻风病,希比勒依然做到了一个姐姐所能做到的一切,她甚至拿出了母亲留给她的珠宝,想要为他建造一座修道院,毕竟一个修士与修道院院长的意味是完全不同的。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鲍德温完全不能确定,他只感到一阵懊悔——在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他发现了许多早已揭示了答案的细节。希比勒第一次向他提出可以毁掉塞萨尔的时候,他就应当察觉到她的姐姐对于塞萨尔的感情并不怎么单纯,更是对着他有着隐晦但强烈到难以控制的恶意,想想看吧,谁都知道,一旦他如此除掉塞萨尔,对方必定恨他入骨,让这样的人继续留在身边做侍卫,这对鲍德温意味着什么?希比勒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或许她的灵魂也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股力量告诉她说,这是你的弟弟,是你将来的君主,你应当保护他、遵从他,但另一股力量显然更强,直到最后,她还在嘶吼着自己的不甘,将鲍德温视作一块绊脚石或者不断收紧的绞索。

  鲍德温也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看清了他的姐姐:与他那个时代的人不同,这个时代的人们不会将女人看作没有理智的动物,或者是一个痴呆的幼儿,即便导演和编剧都已经竭力去理解那个时代对于女人的看法和做法,却依然无法跳脱现有的窠臼。他们是将希比勒作为一个完全的人来塑造的。

  这里他们并未否认希比勒的罪行,但也从另一方面阐述了她为何会变得如此疯狂?

  她不是蠢。如果蠢的话,她或许会默然地接受父亲和弟弟的所有安排,但正是因为他具备一个人应有的智慧,却因受教育不足以及被排斥在触手可得的权力之外,才会对所看到和了解的东西产生了扭曲的理解。

  但就如阿马里克一世一样,即便有着塞萨尔的提醒,鲍德温依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姐姐希比勒也是将要被他安排的一桩事务,他当然会对她很好,甚至想过解除她与亚比该的婚姻,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希比勒她想要什么?

  不,鲍德温苦笑起来,他想起来了,在他婚礼的前夕,希比勒确实主动向他提出过她想要什么,但她想要的东西,鲍德温根本无法满足——因此他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想来,那也是希比勒下定最后决心的时刻。

  这时拂晓时分的天光已覆盖了整个大马士革,幕布上的人物和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色彩也不那么鲜明,影片到了末尾,他的棺椁被送入了陵墓之中。

  塞萨尔将自己的一身盔甲与他的棺椁一同下葬,就放在他的身边。

  之后便是漫长的争吵,他虽然说过要将亚拉萨路的王位留给塞萨尔,但塞萨尔拒绝了。无论什么人劝说,他都不愿意,最后在他的请求下,他的小妹妹最终继承了王位。

  她端坐在宝座上,头顶王冠,而宝座旁的扶手椅并没有空着,塞萨尔坐在那里,就像他还在时那样。

  影像凝固在这一刻。

  汤玛有点惊讶,他身边的客人竟然坚持看完了整部影片——不过这部影片确实制作得近乎完美。其中许多场景的群众演员甚至直接在圣地招募,无论来自埃德萨、叙利亚、埃及还是君士坦丁堡,多的是人踊跃上前,哪怕导演的要求非常苛刻,他们可能要身着长袍,在赤日炎炎的沙漠中奔跑几天几夜;又或者是在各个战场上扮演尸体,身上泼洒着人工血浆,任由蛇虫在他们身上爬行,苍蝇更是嗡嗡叫着,不愿离去;还有那几场大游行的戏,上千人在大街小巷中举着圣象、十字架、火把从这里走到那里,从那里走到这里,而且这些镜头未必是一次都能拍好,他们必须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去走,甚至有人因此而力竭摔倒,只差一点就丢了命。

  但这些群众演员的热情始终不改,他们甚至说若是在拍摄途中没了命,那也算是半个殉道者。

  即便如此,这部电影通常只能被完整地看一遍,之后有很多人自己动手剪辑,剪掉结尾,将历史的投影凝固在最为美好的那一刻。但无论他们怎么否认,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即便有人真的能够看到,最后也会面露不豫之色,他们的心中充满痛苦与不甘,就如当初的圣王。

  但鲍德温的神色更多的是欣慰与释然——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汤玛连忙看了看周围。虽然圣王一直很讨厌狂信徒,但说不定会有那么一两个莽莽撞撞的信徒,会将这个笑容视作嘲笑而做出些什么来……

  鲍德温看出了他的担忧:“别担心,我相信,若是圣鲍德温能够看见他死后所发生的一切,也一定会欣慰地露出笑容。

  这正是他所期望的,而生命的短暂与命运的多变,这难道不是他一早便已经知晓的事情吗?”

  汤玛也是一夜未睡,当然不会不负责任地将客人带上危险的旅途,他们在忏罪修道院又休息了一整天——房间很小,但很整洁,用具也齐全。

  鲍德温醒来后走出房间,黄昏时分的阳光已经变得相当温和,但还是有着它应有的明亮和温暖,“很像塞萨尔。”鲍德温在心中说,他慢慢地走过修道院的庭院,徜徉在碧树繁花之中看那些累累的果实,又在一处草药圃驻足观赏。

  希拉克略教过他如何辨识草药,而在他九岁之前,他从未看到过教士或者是修士公开的种植草药,就连他的老师希拉克略也是如此,现在,在修道院里种植草药已经成为了修士的必备功课。如果一个修道院不种草药,反而会让人质疑这座修道院里的修士是否因为太过懒惰或是无能,才将天主以及圣人的教诲抛在了脑后。

  一个修士发现了他,但并未驱逐他,反而耐心地向他介绍起了园圃中的植物,这里的植物大半都与塞萨尔有关,毕竟之前还在襁褓中的医学几乎没能在罗马教会摧毁性的打压和收编中留存下来多少,以至于多年想要从医的人必须凭借上天赐予塞萨尔的智慧,才能将岌岌可危的草药学重新带回大众视野。

  这些修道院中的草药甚至数次挽回了来势汹汹的大瘟疫。直到现在,人们虽然已有了更简便、高效且易于服用的药物,却仍坚持认为修道院中的草药能带来更好的疗效。

  修道院通常也会把它作为礼物赠给那些捐款最多的人。

  说到这里,修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人觉得我们是在用圣人的名声牟利,但这些钱财都是要用来救济民众的。我们可以拿这些草药去为民众治疗。但现在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药物,有些价格反而更便宜,更有效。

  我们拿着捐款,反而可以去买那些药物,救助几百上千甚至更多的病人。

  相反的,若是我们拿着草药去救治,却只能救一个两个,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吧。”

  “确实如此,”鲍德温说道,“这种做法完全正确,值得提倡。”

  修士顿时露出了一个喜悦的笑容。

  “这也正是圣王所说的。也正因如此,没人敢指责我们的这种行为,而用捐款来换取草药的人,也可以无愧于心,坦然受之。”

  他就是这么个的家伙,鲍德温在心中暗暗说道。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这种做法也会遭到诸多诟病——毕竟那个时候人们认为信仰重于一切,但塞萨尔比起信仰,更看重最后达成的结果,甚至于不涉及信仰的的事情,他也会这样处理。

  毕竟一个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你是无法知晓的,唯一能够知晓的是就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心不可掩饰,舌头却可以伪装,你永远不知道他所说出来的和他心中所想的会有多大的区别。

  但如果只看他做了些什么事情,就会变得简单的多。

  在晚餐结束之后——顺带提一句,现在圣地的人们或者说早在几百年前,他们就已习惯了一日三餐。

  “明天我们就要去胡拉谷地。”汤玛这么说。“也就是因为有了胡拉谷地与其他新开垦的土地,圣地的人们才开始逐渐一日三餐。”

  他们之前是不想一日三餐吗?

  怎么可能?谁不想吃得饱饱的、喝得足足的?食物,无论是小麦、稻米还是豆子,既是人类的必需品,也是某个时段的奢侈品,不管怎么说,让自己不饿死是大多数人竭力拼搏的目标,还想要更好?别痴心妄想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地中海地区甚至更遥远的地方皆归于圣王的统治之下,他麾下的学者分散各处,建设桥梁、仓库、水利等公共设施,指导人们应当如何耕作与收获。

  没有了领主的战争与盗匪的骚扰,农民们也能安心下来,勤勤恳恳地种田,而等到金灿灿的粮食被收获,当然也会有人想要尝试之前不可能去做的事情——像是识字、进入军队或是去行商,而温饱带来的满足和健康又促使着这群人的后代在智慧和体力上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这一点可以从被选中者的数量日益递增,即便没有被选中的人也能变得更加高大,强壮中看出,这让圣王之后的很多政策得以顺利推行——那些政策需要大量的高质量人口。

  傍晚时分,按照鲍德温的请求,忏罪修道院的修士们集体为圣王做了一场弥撒,之后还有大卫的。

  除了塞萨尔外,大卫也是他的挚友。他曾经犯过错,但他在此生便已经用自己的肉体赎清了罪孽,而这些修士也一直坚守着他所留下的誓言,从未动摇过——如果他们没有这个资格,那么谁有这个资格呢?

  第二天一早,鲍德温接过修士们馈赠的一束薰衣草,他把它插在胸前,用别针扣牢。

  之后他们一路向着约旦圣桥而去。约旦圣城对于鲍德温来说并不陌生,塞萨尔当初建造这座桥就是为了能让鲍德温统帅的大军迅速通过约旦河,人们都称这是一桩难得的圣迹,而后来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也曾经多番论述其真实性。

  他们不是怀疑这座桥,毕竟这座桥一直存在着。他们怀疑的是这个时间,但从相关资料来看,时间也是完全吻合的,也有人尝试复制,但就算他也能找齐被选中的人模仿当初的圣王和骑士们跃下水中一起支起立柱的壮举,他们也始终无法在限定时间里完成这座桥的建造,除非他们动用那个时代所没有的现代器械。

  “有人曾说,要把这座桥保护起来,但遭到了双方的拒绝。”

  “双方的拒绝?”

  “嘿,您难道不知道著名的双桥城吗?”说到双桥城,可不是说有两座桥的城市,而是一座桥连接着两座城市,桥两端的城市分别属于撒拉逊人与基督徒。

  那时候虽然圣人还在和撒拉逊人打仗,但这座桥的落成无论是其神圣的意义还是实际的使用价值,对基督徒或者撒拉逊人来说,都算是意义非凡。

  当一些愚昧的人想要破坏这座桥的时候,立即就有另外一部分民众出来反对,甚至于他们马上发起了保护这座桥的行动。

  “这座桥可以给商人带来很大的便利。”鲍德温说,汤玛频频点头:“可不是吗?”有时候实质性的利益可要比虚无缥缈的信仰来得重要得多。一个部落往往可能是因为商人的数日延误就饿死一大批人啊,这座桥可以节约商人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他们不会愚蠢到想要去把它拆掉,哪怕建造它的人是个基督徒。

  在圣王终于统一了小亚细亚半岛和撒拉逊半岛后,这里建起了两座城。只不过一个是以撒拉逊人为首,一个是以基督徒为首,他们分居在河流的两岸遥遥相对。虽然在圣王的统治之下,信仰导致战争不复存在,但基督徒与撒拉逊人的竞争从来不曾消失过。

  因此围绕着这座桥,可是发生了不少趣事。比如为了纪念圣王建桥的游行啊,或者是对于圣桥的维护和修缮啊,还有环绕着圣桥举行的各种比赛,从泅渡到潜水,从潜水到划船……不过他们的竞争也导致需要这座桥的人得益,他们不但不收过桥税,还在桥附近搭起帐篷,后来发展成了旅馆,供往来的商人和游客以及朝圣者们休息落脚。

  他们一路行来,尚未听见约旦河水的咆哮声,便已经看见了零零星星散布在翠绿荫盖之中的白色建筑,有的建筑墙壁上悬挂着十字架,有的则刻写着经文,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座旅店是撒拉逊人开的还是基督徒开的。

  “对于投宿的客人有要求吗?”

  “没有要求,但若是你长时间出游在外,也会想要在熟悉的地方投宿,何况从饮食和祈祷的场所、时间来看,和信仰相同的人住在一起也方便。”

  汤玛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极其流畅地驾车驶进了一座悬挂着十字架的旅店。接待员笑着愉快地问:“二十平方的一晚五十,四十平方的一晚六十。两种房间早上都有免费早餐提供。”

  汤玛惊讶地叫喊一声:“啊,你们又降价了?”

  他之前来的时候,一个房间还要七十到八十,好一些的甚至要一百,这个价钱在外已经是廉价的汽车旅馆标准了,但在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巨大的窗户,甚至是落地窗,空调、新风系统、电视一应俱全,小冰柜里的饮料都是免费的,床品也舒适干净。

  独立的大房间还有浴缸。

  “对面的旅馆下调了价格,于是我们的老板也决定将价格下降一些。”接待员骄傲地抬起头,“我们是最便宜的。”事实上,这个旅馆若是按照正常经营方式的话,早已入不敷出,快要倒闭了,但在这里更像是一种慈善行为。

  鲍德温在经过一处走廊时,险些被一个服务员撞到,他当然避开了,倒是那个服务员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差点摔倒,鲍德温立即伸手将他抓住,让他站稳,他抬起头来感激地向鲍德温打出手势。

  鲍德温有些一怔,他竟然是一个哑巴吗?在他的时代,残疾尤其是天生的残疾,依然会被视作天主对人类的惩罚。

  因此,残疾人很难找到正规工作,一般只能沦为乞丐或盗贼。

  但在这样舒适而幽静的地方竟然有个哑巴在做事,而且看他的穿着与名牌,和他之前见到的接待员并无太大区别,应当也是正式的工人。

  鲍德温没有询问,而是默默观察。他发现在这个旅馆之中有残疾的人并不少。

  他在温室里看到了一个勤勤恳恳的花匠,他正在精心地修剪一株蔷薇,等他修剪完,要移动到其他地方去的时候鲍德温才发现,他有一只脚佩戴着假肢,而那些听不见、说不出的员工就更多了,他们通常都待在无需与客人接触的地方,充当园丁,厨师、清洁员、设备维护员,又或者是饲养员。

  旅馆的庭院中,通常都饲养着孔雀,一些较大的旅店中,甚至还有狮子,因为圣王感望到的是圣哲罗姆——虽然最后大部分人都不太相信,但圣王从来没有否认过。因此,圣哲罗姆的代表动物孔雀和狮子也就成为了圣王常有的标志,只不过是普通的家庭和场所可能会使用孔雀和狮子的装饰品,而像旅馆、博物馆和其他较为正规、庄严的公共场所则会饲养孔雀和狮子。

  这些人面色红润,虽然身有残疾,但依然称得上是健康,而且眉头舒展,生活中应当没有多少痛苦之事。

  他们和平常人一样的生活,无需备受煎熬,也无需躲躲藏藏,甚至有着正常的家庭,鲍德温看到一个清洁工下班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脚步轻捷地走出门去。

  而就在不远处,她的丈夫和孩子正在等待着他,他们一起上了车,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这里。

第619章 鲍德温的奇妙旅行(5)番外!

  离开了约旦圣桥后,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望无垠的胡拉谷地。

  这个地方地势很低,又有数条河流穿过,在水资源充沛的同时,也意味着这里几乎无法被作为耕地或者是聚居区,至少在没有器械和水利的情况下,能够在这里苟延残喘的就只有那些没有身份的野人,他们或者是逃出来的奴隶,又或者是抗税的农民,也有可能是遭受教会迫害的所谓男巫和女巫,他们在这里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死亡如影随形。

  但现在,胡拉谷地是一片真正的流着奶与蜜之地。水稻、芦苇、桑树、竹子以及一些水生作物在这里铺天盖地,延绵不绝。

  但最近也有一些耕田被退了出来,毕竟现在的圣地对于粮食的需求不再那么紧迫了。

  原先圣王不得不开发胡拉谷地,也是因为当时圣地能够在短时间内开垦出来的新地太少了,何况对于他来说,胡拉谷地这个地方虽然需要进行改造,但在改造的过程中一样可以获得大量的经济作物,像是竹子和芦苇,尤其是竹子,这种东西是一种生长极快蔓延也极广的植物。

  只不过,以前中亚地区的多数竹子都含有一定的毒素,它们的竹叶、竹笋和茎干都是没法食用或是作为饮食用具的。

  但后来圣王用与黄金等价的悬赏换取了从极遥远的东方带来的种子,这些种子没有如人们所担忧的那般无法在陌生的地方生长,它们一落地便爆发出了极其旺盛的生机,而对于物资匮乏、生计艰难的那个时代来说,这种可以作为建筑材料、造纸原料且果实埋藏在地底的植物极具价值——虽然那并不是果实,那个时候的人们并不太了解竹子的生长方式,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竹子是和花生、土豆(这都是圣王之后引进的)类似的东西。

  现在或许会有人说,竹笋虽然含有一些较为特殊的营养,但没有脂肪,也没有淀粉,完全无法与小麦和水稻相比,但他们没有经历那个时代,当然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人们只要能够有东西填满空虚的肠胃,哪怕那个东西是泥土或者石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一个人饿到极点的时候,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吃人在历史课本上从来就不是一种形容,而竹笋的高纤维性和高水分性可以极大地提升饱腹感。

  到了近代之后,由于胡拉谷地原本具有的神圣性——就如同耶稣基督曾经打渔的加利利海——它也渐渐在一些人的干涉和改造之下恢复了原有的面貌,也就是湿地、沼泽与湖泊,它正令人惊艳地从一个农业生产基地转化为一个怡人的风景地。

  对于胡拉谷地的居民们来说,毫无疑问,这让他们的收入得到了进一步的增长。

  “不过有一些田地和竹林还是被保留了下来,毕竟那是圣王留下的痕迹,”汤玛解释道,“今天我们去入住一家就在小湖旁的旅店——您选了一个好时候,现在并非旅游旺季,若不然的话,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好几周预订,它不但会提供洁净舒适的住宿、丰盛新鲜的美食,还有钓鱼、拔芦苇、采荷花、竹笋等各种充满野趣的活动。”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这个提议被客人婉拒了。

  如果塞萨尔还在他身边,他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和塞萨尔一起去做;可塞萨尔既然不在他的身边,那他去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趣味呢?何况和塞萨尔一样,鲍德温也有着一条根深蒂固的底线,那就是骑士们不应该去做农民那样的活。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些可以说是某种娱乐性的劳作;但对于一些固执的骑士们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虽然鲍德温知道现在已经大不相同了……

  当然,现在的加利利海也完全不再是那个样子了。

  水质洁净,植被葱郁,又有着雪白的观景台和宽阔的道路,政府定期会修剪、整理湖中和湖边的杂物,芦苇和其他水生植物,也会注意保障附近渔民以及野生动物的生存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