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26章

第599章 哈马丹之战(下)

  苏丹神色阴沉,他一把推开紧缠在脚边的妃子,但这妃子虽然美丽,但着实愚笨,她甚至还想靠上去,结果就是被苏丹一刀砍下了头颅,美人的头颅滚落在地上,脸上犹自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一旁的宦官则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微微的侧了侧头,让身边的仆役过来。

  仆役们上前清理尸体,擦拭血迹,换上新地毯,又在帐篷里喷上香水,撒了薰衣草。

  在这个季节,玫瑰花瓣是最常用的花材,但宦官异常聪慧的选择了薰衣草——现在玫瑰、蔷薇都与另一个人有着密切不可分割的关系,甚至很多人将玫瑰作为他的代指。

  他确实是个聪明人,苏丹满心烦躁,但他看了看身后的哈马丹,便又安心了一些。

  苏丹如此不安当然是有原因的,他原本以为会在十字军那里看到的景象,却出现在了自己的军队里。

  即便那些反过来冲击本军大营的士兵几乎都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但他们造成的混乱依然给了塞萨尔的骑士和战士们长驱直入的机会,尤其是那些身着紫袍的亲卫军们,他们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为圣洁厚重的庇护,最为精良的甲胄和武器,胯下的骏马几乎可以与苏丹马厩里的相比。

  塞萨尔如同爱着自己孩子般的爱着他们,甚至被他们叫做“abba”也不在意——他们不但是在为自己的君主打仗,也是在为自己的父亲打仗——哪个儿子不想得到父亲的承认?

  “霹雳火呢?”苏丹高声叫道,“快把霹雳火全都投出去!”

  在所有得到火药配方的撒拉逊君主中,突厥塞尔柱苏丹的装备是最齐备,威力也最大。

  除了塞萨尔已经见到过的树炮之外,还有已组装完毕的投石机以及臼炮、火炮,还有既可以用在守城上,也可以用在战场上的巨大弩炮,箭头尖端固定着引爆物——在发射前,会有人点燃导火索。

  投石机更是能够将装在瓦罐里的火药投掷出上千尺。

  “但他们正在作战,”一个将领愤怒地说道,“他们在为你打仗!”

  苏丹知道现在两股力量已经搅在了一起,难分难解。若是将霹雳火投掷出去,十字军可能会受创严重,苏丹的军队也同样会不可避免地遭到打击。

  但苏丹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你知道那是谁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将领完全不明白苏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而苏丹则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他是亚拉萨路的摄政,埃德萨伯爵,叙利亚总督,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领地广阔,收入丰厚,冠绝天下——几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商人和工匠都在朝他聚集。有人说,他宫殿乃是纯金打造,水渠中流动着银子,宝座上镶嵌了无数宝石和珍珠。

  他的财力早在十年前便可以支撑起一个国家,或者是一场远征的所有开销。只要我们能够击败了他,俘虏了他,我们就能够得到数不清的钱,甚至可以将那几只下金蛋的鸡也抢一个过来。你现在却为了那些必然有的损耗而放弃这个机会……”

  苏丹看向身边的另一个将领,他是一支雇佣军的首领,但因为有着一条银舌头而得到苏丹的欢心,见到苏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便随意地打了个哈哈:“您说得对,陛下说得再对不过了。

  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是有价格的。呃,士兵,原本就是一种极其廉价的商品,不要说您或是我了,哪怕是他们自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值钱后都会甘心情愿地将性命送上的。”

  呸,原先的将领忍不住在心中唾了一口,他也曾经是士兵,他能不知道吗?

  雇佣军原本就是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没有道德,也没有信义,总是将微小的困难挂在嘴边,你死了或是失势,他们就会转向其他的金主寻求更为丰厚的回报,而出卖同伴、出卖下属,至于自己原有的目标和理想更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苏丹听罢哈哈大笑,他确实没什么把握,也有着几分畏惧,但他所占据的不就是人数优势吗?

  何况他……再次看向哈马丹,他还有哈马丹这座坚城,这笔丰厚的资产让他敢于将所有钱财投入这张赌桌上。

  塞萨尔这里比他看的更远,负责观察敌人动向的骑士马上便回报了塞萨尔,威廉立即领着英格兰的骑士们冲入战场,他们的到来如虎添翼,一下子便将纠缠着大马士革亲卫团的敌人撕开,沿着这条裂痕,圣殿骑士团的人们随后从侧翼压上。

  圣殿骑士们早在一百年前,就曾打得撒拉逊人节节败退,如今的他们更是所向披靡,不费什么力气便在战场上清出了一块狭长的空白地带。

  但突厥人的投石机投出的霹雳火还是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这是不可避免的,战场上倒下了许许多多的人和马。

  不论苏丹有多么得意,在大部分骑士和战士们回到了自己的阵地时,帆布被扯下,屏障被移开,属于塞萨尔的火炮也被推了上来。

  蛇炮、臼炮、投石机……

  难道就是这些摧毁了鹰巢?

  曾经的阿拉穆特城堡被誉为不可撼动之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近百年来,从哈桑起,每一个山中老人都在致力让它变作一座铜墙铁壁般的军事要塞,在鹰巢彻底覆灭后,苏丹和一些埃米尔,维齐尔也去看过,他们依然能够嗅得到霹雳火残留的气味,能够看到被火焰灼烧到焦黑的墙垣,还有那些明显被某种力量撕裂的城墙和房间。

  阿拉穆特城堡已经完全不再是原先的样子,就像是有无数个巨人聚拢在此,一锤一锤的把它砸掉了似的,高耸的城墙荡然无存,仓库与卧室变成了残垣断壁,就连地下的储水池也堆满了碎砖瓦砾……

  也就是从那时起,苏丹坚定了必须要得到这种新武器的决心。有趣的是,突厥人的大阵未因为塞萨尔也推出了火炮而恐慌,或者说他们已经见过了他们的火炮所发挥出来的威力,对他十分熟悉,即便他们原先设下的计谋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塞萨尔还有许多霹雳火,那又如何呢?他们这里可是有着十万人。

  十对一,即便他们只是用牙齿咬用指甲抓,也能够将这只十字军彻底地拦截在哈马丹的城外,督战军官立即从马车上搬下了大袋的金银,他们提起一只布囊拼命的摇晃着:“冲啊!冲啊!一个士兵的头颅,就是十个金币,一个骑士或者是战士的头颅,值一百个,谁能拿下苏丹法迪的头颅,那就是一座城市!若是能将他生擒,就能得到一整个军区!”

  这是突厥塞尔柱苏丹所提出的悬赏,虽然他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哈马丹,但他相信只要他能够击溃这支十字军,让塞萨尔成为自己的阶下囚,那些曾经对他虎视眈眈的埃米尔和维齐尔必然会顺从地跪伏在他的脚下,如同臣服于突厥塞尔柱的第一个苏丹——图格里勒·贝格般地臣服于他。

  面对这么一群汹涌的人潮,塞萨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

  在他的世界中曾经有过一副悲怆却又令人钦佩的画面,那就是最后一批骑士曾迎着呼啸的炮弹呐喊着忘我地冲锋,直至全部倒下,他们的血连同这骑士最后的荣光一起流逝殆尽。

  在这个世界上,也有这样一群人,面对着他们完全不了解的杀人机器发起了冲锋,每个人都怀有侥幸心,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不会是倒下的那一个,又或者已经被苏丹的悬赏迷惑了心智,也有可能他们已经完全浸润在了战场所带来的癫狂中,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嗜血的野兽,在不曾见到新鲜的血肉之前绝不回头。

  但火炮是什么呢?它是一种冰冷的存在,没有感情,也不会思考,所要执行的就只有它的主人所颁发下来的任务,甚至它的炮手,因距离太远,加上烟雾和尘土的遮挡,以及全心全意地聆听着军官们的指引,催促,而无暇顾及自己造成了怎样的结果。

  没人知道塞萨尔在这十年内,究竟储存了多少硝石、硫磺、木炭。

  有些火炮因连续发射而故障、扭曲,甚至发生炸膛,炮手的伤亡不可避免,但很快就有新的火炮和炮手补充上来,但负责观测和校准角度的教士和学者们已是精疲力竭,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战争方式也是全新的,他们毫无经验,只能机械地依照塞萨尔曾经教导过的那样不断地给出数字。

  他们不断地走来走去,说的口干舌燥,两眼赤红,而在炮声暂歇的阵地上,苏丹一直等待着……他不知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低头看沙漏,那是一个大沙漏,每次流尽就是一刻钟。

  现在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了,按他所说的十万人,当然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但这里至少也有两三万人,他之前不断地投入兵力,却始终未能冲到塞萨尔的阵地前。

  而在那道刺目的白线前是一片驳杂的荒野,他知道是否应当这么说?

  碧色茵茵的大地早已被身着粗麻长袍的士兵们的尸体所覆盖,倒卧的旗帜就像流淌其间的溪水,兵器的亮光则如同溪水中跳跃的鱼儿,偶尔闪亮那么一下,那些艳丽的“花朵”来自古拉姆骑兵和贵族们,他们身着鲜艳的丝绸衣服。

  但丝绸能够抵御刀剑的劈砍,却无法让他们屏蔽霹雳火带来的伤害。

  令人惊奇的是,你在这里看不到太多的血肉和内脏,因为在它们还未落到地上的时候,腾起的尘土便已将其包裹。没有人命令士兵们停止攻击,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茫然地向外望去,而后就是越来越多的人,他们感到困惑,直到苏丹派来的一个督战军官大骂着砍倒了一个士兵,逼迫他们继续向前冲锋。

  但他随后便被一个雇佣兵劈成两半,那雇佣兵还愤愤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我才不干!我们不是在和人打仗,我们是在和一个魔鬼打仗!”他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跑了。

  和他一同来的几个同伴也没有丝毫踌躇地跟着跑了,这是雇佣兵中常见的事情,并不叫人意外。

  但当苏丹派出的第二个督战军官来到士兵当中的时候,看见那明显的一大块空缺。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这些士兵还能够站在原地已经很好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抬起了手指,指向塞萨尔的方向。是的,那些曾经被他们轻蔑现在又为之畏惧万分的武器正在向前移动。

  火炮的可移动底座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但既然塞萨尔一知道有这件东西,他就不可能不用。而在这时候,一台投石机被吱吱呀呀的拉起,在人们的注视下,它投出了一罐火药——轰的一声巨响,便在士兵中炸出了一块空地。

  士兵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那个被派来督战的军官也不例外,他跑得飞快,在最后一刻他还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他发现这些霹雳火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的,它们冲着他们身后的火炮而来的,苏丹的火炮全都是固定死的。这次塞萨尔的火炮所要摧毁的不再是苏丹的士兵,而是他最后的底牌。

  苏丹不断地派出人命令、恐吓、诱惑那些士兵去保护他最为珍贵的资产,但士兵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站在火炮旁用血肉之躯去守护这些冷冰冰的铁和木头呢?

  即便他提出了再高的赏金也没用,士兵们的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们一旦全都死在了这里,毋庸置疑,苏丹肯定会收回他所承诺的那些钱财,毕竟这位苏丹可没有塞萨尔这样的好信誉。

  而在火炮持续攻击对方的阵地时,一些人迅速地冲上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他们都披着很短的白色斗篷,在尘埃与硝烟之中格外显眼。

  如果现在还有人有兴趣去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之中有男性,也有女性。一般而言,这都是扈从的活儿,扈从所需要做的诸多事情中,最危险的就是莫过于需要从战场上将自己坠马受伤,或者是被敌人打到再起不能,动弹不得的骑士拖回自己的营地,接受教士和修士们的治疗,但扈从只会向他们的主人或是熟悉的同伴伸出援手,其他的嘛……尤其是士兵,就很难说了。

  之前的战争,那些受伤的士兵几乎都只能等死。

  之前那些被选中的女性填补的就是这个空档,她们救人并不分骑士或者是士兵,只要是己方的受伤人员,她们都会施救,力气大,速度快,一个人甚至能够拖着两个受伤的人撤退,如果遇到了敌人,接受的训练与天主的恩惠也足以让她们轻松对付。

  医护帐篷立即变得热闹了起来。这里的伤者只看伤势的轻重,而教士们主要做的就是先将人的一口气保下来,至少能让他能够配合之后的治疗,再依照轻重程度予以分配。

  圣女达玛拉以及她身边的那些医生可能是最忙碌的,除了需要为伤者缝补伤口,固定内脏,扳正骨头之外,他们还要时不时地去援助那些教士和修士。

  虽然塞萨尔已经叫人绘制了解剖图册,撰写了医学手册,但有些教士能接受,有些教士依然无法接受。

  这时候看着同僚们游刃有余,他们终于焦急了起来,但他们实在是搞不清楚那些东西究竟各有各的什么用处——他们除了知道亚当有一根肋骨被用来塑造夏娃之外,对于其他骨骼的用处都不甚了了,更别说是内脏器官了……打开的腹腔、胸腔里并没有泾渭分明的四种汁液……

  如果放任他们去做,他们会如之前那样接错骨头,乱置内脏或者是让不干净的东西继续留在身体里,等着下一次发炎溃烂。

  这时候他们不得不叫来曾经被教会们称之为魔鬼仆从的医生,向他们虚心求教。幸好医生们并不在乎这个,他们忙得团团转,所有对话全都以简明扼要,解决问题为主,他们甚至懒得寒暄,眼睛也不抬,根本不在乎和他们说话的是谁。

  战场被重新打扫干净,就连那些敌人的士兵和战士也已经被搬到了一边,塞萨尔没有让教士们去治疗他的敌人们,只把他们放在战场之外的地方。而若是有人去把他们抬走,或者是治疗,他也并不会命令他的士兵向他们射箭。

  他的军队和火炮还在继续向前移动。

  他们的人数虽少,却如同一块不可撼动的坚石,稳稳地向着突厥人的阵地移动,十字军非常耐心,一点一点地鲸吞蚕食,虽然用了比较长的时间,但在今天的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一发霹雳火终于在苏丹的脚下炸开。

  苏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那道凉意并非幻觉,是有什么东西割破了他,并且让他流血。

  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死亡近在咫尺,他向后退了两步,勉强保持着镇定。

  他是突厥塞尔柱的主宰,是伟大的苏丹,他还有他的城市和国家,“回城,回城!”他高声叫道。最后一批忠于他的士兵和战士组成了一道防线,挡在了他与塞萨尔之间。

  苏丹骑在马上,还不忘叫人拖着他那华丽的帐篷以及诸多妃嫔,一路飞驰到了哈玛丹城门前,“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接你们的苏丹!”

  一个宦官高声朝着上方叫道,他的帽子歪在头上。

  城墙上的守军依然是突厥塞尔柱的士兵和战士,但无论是哪一个都垂首敛目,对于城外的叫喊充耳不闻,也全当看不到。

  宦官又连续叫了好几声,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苏丹充满了愤怒,或许还有一丝惊惧,他指了一个战士,要求他爬上城墙去为他开门,但那个战士只是向前走了两步,便遭到了警告。他一边高呼着,“我乃是苏丹的战士!”依然往前,结果就是被一柄弩箭贯穿了喉咙。

  苏丹不敢置信地望去。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一个表兄弟,最擅长打趣和说笑的一个臣子。但因为王太后的关系——在帝国宰相去世之后,苏丹就对他疏远和冷淡了起来,他与王太后数次争吵,甚至毫不掩饰对母亲家族的厌恶和防备。

  “我们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他颤抖着大声叫道,“母亲绝对不会坐视他的儿子去死。你们若想叛乱,我的母亲绝对不会宽恕和原谅你们,你们都会被押上处刑台身首异处,我发誓她会那么做的!”

  但苏丹的那位表兄弟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苏丹应该能够想到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苏丹的脸上阴晴不定,突然之间他大喊了一声,让宦官率领轻卫们跟他走。随后,这两三千人又烟尘滚滚的来到了哈马丹的另一处城门,但结果还是一样的,城门已经放下铁闸,拉起吊桥,若有人敢于上前就会遭到弩箭伺候,就算是得到了先知最多启示的学者和战士也无法与之相抗——毕竟王太后的家族中也多的是得到了真主怜悯的人。

  “我是苏丹,我是苏丹,我是突厥塞尔柱的苏丹!”苏丹声嘶力竭地叫道,他没注意到,他身后的人也越发沉默了。

  ——————

  苏丹的头颅连同突厥塞尔柱王太后的书信一起被送到塞萨尔面前。

  苏丹之母愿意投降,但希望塞萨尔能够做出承诺,饶恕她以及哈马丹民众的性命。不过这纯粹是例行公事,甚至于突厥塞尔族的苏丹也知道,只要是塞萨尔攻下了哈马丹,就绝对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肆意妄为。

  塞萨尔再次看了一眼苏丹的头颅,他死去之后,与旁人并无两样,眼睛紧闭,嘴唇扭曲。

  “那些杀死苏丹的人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他们没人出来认领这份功劳,”朗基努斯说道,很显然,这些人也相当了解塞萨尔,知道他并不会因为这种叛逆的行为而喜悦,“他们并不居功,只求能够在您的军队中服役。如果不能的话,他们希望得到一笔钱财,然后任由您指派到哪座城市居住。

  当然他们希望能够去大马士革或者是阿勒颇,或者继续留在哈马丹。”

  “等我看过他们的资料之后再说。”塞萨尔说道,就在这时,门扉被匆匆叩响,朗基努斯走了出去,又迅速返回,神情难辨地说道,“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杜卡斯已死。”

第600章 皇帝之死

  塞萨尔陷入了沉默,对于阿历克塞.杜卡斯的死,他早有预料,这个以战场上的常胜闻名于君士坦丁堡、受到皇帝重用又得以成为杜卡斯家族一员的男人,唯一不应当做的事情就是成为拜占庭帝国的皇帝。

  最糟糕的是,如果他是从曼努埃尔一世之前的任何一个皇帝手中接过皇位的,他的处境都不会那么艰难,但曼努埃尔一世在位时,拜占庭帝国便早已失去往日辉煌,此前短暂的复兴如同昙花一现,曼努埃尔一世曾经为了延续这最后的一点希望而想尽了方法,他甚至废弃了自己的第一段婚姻,将自己的两个婚生子贬为私生子,为的就是能够与十字军达成联盟,他确实差一点就成功了。

  无奈的是,他身边愚蠢的人太多,包括他的儿子阿莱克修斯,而他所期望的助力并未到来,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显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物,他的妹妹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曼努埃尔一世最后的荒唐与疯狂,是否也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呢??

  既然大厦将倾无力挽回,他倒不如在最后的岁月里肆意享受。

  杜卡斯家族也叫人失望,他们可以找任何人做盟友,哪怕是十字军、撒拉逊人或是突厥人,也不该去找以撒人。

  以撒人事实上是一个相当令人敬畏的种族,他们最可怕的就在于,对他们而言,什么都可以出卖,什么都可以改变,什么都可以出尔反尔、颠倒黑白,他们不相信别人,别人也不相信他们。

  若是与他们结盟,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战场外,都可以说是一桩自取灭亡的行为,甚至无需吹笛手和小鸟传回消息,仅凭萨拉丁写给塞萨尔的信,塞萨尔也能知道已经有不止一个以撒长老来到了萨拉丁的面前,谦恭地称他为主人,他们不但出卖了杜卡斯家族,阿历克塞皇帝以及整个拜占庭帝国,还企图从这段可耻的叛乱中获取更多利益。

  看到这里,塞萨尔都奇怪他们如何能够忘记萨拉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初正是他们逼死了萨拉丁的父亲阿尤布,萨拉丁才会出兵拜占庭的——当然,随后萨拉丁发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虚弱,便势若破竹地继续攻打下去,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为血亲复仇,乃是撒拉逊社会中的铁律,在完成这场复仇之前,萨拉丁甚至可以暂时搁置他向真主所承诺的事情。

  这些以撒人当然毫无例外地被萨拉丁处死了,但他们带来的情报和钱财,依然被这位精明的苏丹毫不犹豫地纳入囊中。

  但以撒人的临阵倒戈无疑成为了最令拜占庭人绝望的事情啊,就是在萨拉丁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之前的一个月,杜卡斯家族以及其他的拜占庭人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将以撒人尽数驱逐出去。

  有句话说,羊儿从羊圈里逃走了,那么将羊圈修补完整也算得上是件好事。但这个羊圈已空荡荡的了,修补它又有什么用处呢?

  萨拉蒂采取了围而不攻的攻城方式,拜占庭的海军已经被他们自己摧毁。如今,君士坦丁堡的人们站在城墙上望出去,就是一片空荡荡的海面,没有船只往来,当然也没有船只运载来的油脂粮食以及各种必需品。

  一时间,城内的物资价格飞涨,用不了一个月,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便已经出现了因为饥饿而倒地的人群。阿历克塞.杜卡斯皇帝曾经向贵族和商人们征收粮食以作为储备之用,但贵族和商人们或许是不相信阿历克塞皇帝,又或者是认为即便城破了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妨碍,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皇帝在沉思了一夜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率领着他的亲卫军攻打那些贵族和商人的宅邸,把里面的人拖出来,尽数杀死,搜刮干净他们仓房里的每一粒小麦、每一罐橄榄油、每一桶淡酒——在撒拉逊人尚未攻入君士坦丁堡之前,君士坦丁堡就因为皇帝这一严峻而又残酷的旨意陷入了地狱。

  血光冲天,鲜血从庭院流到了街道上,人们将尸体埋在了庭院和果树下。

  阿历克塞.杜卡斯皇帝用这批粮食、钱财、器皿招募了最后一支仅属于他的军队,他带着他们走出了君士坦丁堡,而在撒拉逊人的大军前,他回头告诉随他而来的一个官员,等他战死后,君士坦丁堡的民众就可以投降。

  虽然不曾亲见,但塞萨尔依然可以想象得到那是个怎样的景象。

  在夕阳的余晖下,庞大的君士坦丁堡犹如一座死寂的陵墓,他们的皇帝提早穿上了黑色的丧服,又在外面披上了深紫色丝绸的托加长袍,他头戴王冠走在军旗之前,身后士兵参差不齐,盔甲和武器也是各式各样,可就是这么一支几乎称得上可笑的军队,却毅然决然地冲向了萨拉丁的大军。

  这支不过三千人的军队一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那黑压压的人潮中。

  塞萨尔低下头去,几天后,萨拉丁亲自写给他的一封信函中告知了他此事,或者说这封信中,萨拉丁表达了对阿历克塞.杜卡斯一世的尊敬。

  “他向我奔来。身后是几百名亲卫或是侍从。

  而在这些侍从后,则是一些正在朝他们的命运快步飞奔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