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05章

  这也是为什么当罗马教会的刀剑,也就是十字军的骑士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之后,亚美尼亚人甚至要比拜占庭人更快地接纳和包容了他们。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所信奉和爱戴的对象是完全一致的。

  但这些修士们听到了那些平民的悲泣声,看到了在晃动的火光中所露出的那一张张扭曲而又愤怒的面孔时,他们就又变成了黑暗中的石头。

  虽然之前也曾经有修士抱怨过塞萨尔确实给他们增加了很多工作,让他们少了很多抄写经书和祈祷的时间,但发自内心的说,又有谁能够拒绝行善给自己带来的快乐与幸福感呢?

  若这里还是原先的修士,或许还有可能在领主的劝说下动摇——那些人和领主站在同一立场,他们所遵循的准则就是掠夺更多的财富,享受更多的美酒佳肴以及女人。

  但塞萨尔一旦成为了亚美尼亚的国王,他最先整顿的就是骑士和教士阶级,因为这些人群掌握着权力,因为有着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为他做保,教士和修士们很难对他的暴行做出任何抗议或者反抗。

  即便他们想要寻求罗马教会的帮助……第一,现在塞萨尔仍旧不受罗马教会的管辖,他是个正统教会的教徒;第二,罗马教会距离亚美尼亚终究还是太远了,即便教会勒令圣殿骑士团来阻止这场可笑的闹剧——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如此,一个异教徒的君王,居然敢去染指教会才有的权力。

  但塞萨尔的威望又何止在民众之中呢,所以他打下叙利亚后,便再无人质疑他的信仰。骑士团大团长热拉尔甚至亲笔写信给罗马教会的教皇,不知是真是假地在信中说了一大通劝慰的话,让教皇不要过于操心。

  教皇和那些红衣主教究竟会气成什么样子,暂时不得而知,但最后亚美尼亚的教会也确实遭到了一番酣畅淋漓的清洗。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塞萨尔并未做出任何严苛或是无理的事情,他只是拿出了经书。没错,他就是对照着经书上的每一条来测试和衡量每一位修士或教士的,他们作为宗教人士,是否守贫,是否守贞,是否行善、是否刻苦……

  这些事实很好求证,即便不论那些平民,走进教堂和修道院,做弥撒、行圣事的商人们和贵族们都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即便有人竭力掩饰,但也因为一些教士和修士们的行为过于张扬、无所顾忌,以至于他们受到惩罚的时候旁人也无话可说,像是公开豢养情人,拥有私生子女还算是轻的,一些教士和修士甚至做了许多令人难以相信的亵渎之事。

  深坑修道院可以说是亚美尼亚最大的圣地,几乎每天都有着数之不尽,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前来,亲自下到圣徒曾经待过的深坑,亲吻那里的石壁,瞻仰他曾经的居所和为国王祈祷的地方,而很不幸的是,原先领主的弟弟,也就是深坑修道院原来的院长,恰好犯了个大错。

  之后原先的教士也被清理掉了一大批,酗酒的,行淫的,受贿的,数不胜数。

  那些重新被填充进来的教士和修士要谨慎和可靠多了,依据塞萨尔的要求,他们时常在修道院中接待那些需要帮助的平民,甚至会走出去在周边的乡村和城镇中巡游,好让那些不敢走出自己村中的农民,也能够从他们的善行中得益。

  因此,与原先的教士不同,他们更为熟悉的是这些穷苦的人,而非宅邸,堡垒和宫殿中的达官显贵,他们的感情无限地偏向了这些曾经受过他们恩惠并以尊敬与虔诚回报的人。

  领主悄然等待了一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个率先射出一枚燃烧的长箭,将修士们的吊篮射下来,让一家人尽数丧命于猎犬之口的骑士靠近了领主低声问道:“要把弩车和攻城车拖过来吗?”

  领主犹豫地看了一眼深坑修道院,每座修道院——尤其是如深坑修道院这样曾经出过一个使得国王乃至他身后的一整个国家都为之皈依的圣人的修道院是不可能矮小或者是破败的,它经历了上百次的修缮和扩张,如今,修道院内塔楼林立,城墙高大厚重,保证里面的修士不会轻易受到世俗的打搅——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又或是突厥人。

  他猛地抬起手来,握紧拳头……他不是要展示自己的怒火,而是要数数,他反复数了两遍,才转头问身边的一个骑士,“他们跑进去了多少人?”

  那个骑士用清澈无比的眼神看着他,他才发现自己问错了人,领主呸了一声,又转过头去问身边的一个教士。幸好这个教士从一开始便在计数,“跑进去了两三百人,或许更多,加上里面原本便有的一百多名修士……”

  领主再次看向教士,教士简直无可奈何了。

  “这样的问题,您还要来问我吗?至少有五百人了,阁下。”

  领主满意地点点头,“把他们围起来吧。”他说,

  他依然抱着某种幻想,并不想彻底地与塞萨尔撕破脸面,因此也不打算让这场追猎演变为一场围剿,但他们可以围城。、

  事出突然,他就不信修道院储备了足以让五百人固守几个月甚至一年的粮食,一般的城堡在被围城的第一周内就要按人头分配粮食了,一个月后,就算是城堡的主人都得开始喝粥。

  就算修道院有一定的储备,又怎么能经得起五百人的消耗?到时候他们如果不想活活饿死在里面,还是只能给他开门。

  “也不知道我们的殿下如何了。”在回去的路上,夜深了,领主还打到了两头傻乎乎跑出来的兔子,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归根结底,还要怪那些竟然敢对威尼斯总督动手的海盗们,他们虽然有着一些想法,却一直下不了狠心,将它贯彻到底。因此,当听到塞萨尔将会巡游埃德萨,亚美尼亚,塞浦路斯,亚拉萨路以及叙利亚的时候,他们的想法是先遮掩一番——等到塞萨尔离开亚美尼亚后再做打算。

  但没想到塞萨尔在塞浦路斯耽搁了一个月,这一个月让他们被架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非常尴尬。毕竟那些奴隶和武器商人可不会任由他们随意改变交易的时间,他们总是在催促,该收货了,该给钱了……

  而就是在他们不得不去应付这些商人的时候,多多少少会露出些端倪来,才会被那只小鸟发觉。

  现在嘛,他们还是有时间的,毕竟塞萨尔现在还在塞浦路斯,等他从塞浦路斯出发,第一站要去的必然是梅尔辛。梅尔辛虽然这里的黎波里伯爵大卫的领地,但它对于塞萨尔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伯利恒等地。

  等塞萨尔在梅尔辛停留数周或者一个月,然后踏入亚美尼亚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解决了这桩麻烦事,毕竟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间隔着半个亚美尼亚。

  “我们先等一个月。”他说:“如果他们还顽固地不肯投降,我们就动用攻城器械。”

  “一个月?我倒觉得不用,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而您又是怎样一个宽容又仁慈的人,或许明天他们就会打开大门,向您投降了。”

  “我倒是不怎么在乎那个,”领主轻快的说道,“我倒想让他们坚守上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的,等到挨过了饿,受了苦,他就知道我之前的提议有多么的可贵了。”

  骑士们哈哈大笑,有人说,当那些人想要出来投降的时候,他们或许可以假装不知道,用一阵箭雨把他们打回去;随后又有人说,他们应该现在就用土石封堵住修道院的大门,叫他们想出来的时候也出不来。

  他们七嘴八舌,说的兴高采烈,却不知这如同凝固了的黑夜之中,正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而当一名骑士若有所感地看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睛连同它们的主人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虽然知道领主大概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些,他也不得不问了一句,“但是阁下,我好像记得埃德萨伯爵在附近安排过一支军队。”

  “军队?你是说常备军?”领主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念了出来,这个拗口的称呼让他发笑,“我去看过那些人,安心吧,小子。”他语气轻蔑地说道,“那都是一些不曾被选中的人,农民,商人,工匠的儿子,其中没有一个骑士,也没有一个教士,我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一些最普通的士兵。要是说平时让他们去赶赶盗贼,追逐跑掉的牛犊和羊羔,看守房子什么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要是让他们走到战场上,参与到真正的战争中,那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个骑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马上被其他人打断了,他们和领主一样,对那支所谓的军队不以为然,他们甚至大声嘲笑这个骑士,认为他过于懦弱,甚至会害怕那些和羊羔没什么区别的玩意儿。

  而那个身处黑暗之中,窥视着那些骑士和领主的年轻人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觉了,也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完全就在这些恶人的一念之间,但他很快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可能因为他们已经赶了半天的路,又是深夜,又饿又累,又想着领主刚才射杀的两头兔子,没人愿意去追他,哪怕是最卑微的侍从也是如此。

  他无声无息地退走,然后飞快地奔跑起来。

  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或者说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想自己的身后是否要跟着猎犬、箭矢、骑士,直到快要跑到驻地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不应该在没有侦查后方情况的时候,便径直跑回去,可能他的敌人就跟在他的后面。

  但他随即又一想,他们这支小队驻扎在这里,几乎是半公开的,村民们时常来寻求他们的帮助,往来的商人们也会到他们这里来做买卖,因为塞萨尔对士兵一向十分慷慨,商人也很喜欢与这些士兵们打交道。

  他陡然停下脚步,站在荒草之中,任由它们如同狗尾巴般的扫过他的膝盖,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咬紧了牙齿,再度向着驻地跑去。

  他很快就被人发现,并被猛然抓住了,对方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是湿透的,简直就像是从大雨中跑回来似得,但他们都知道,今天没有下雨。

  “快,快,带我去见队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年轻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沉得就像是一个秤砣。

  幸好另外几个士兵也跑了过来,他们接住了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般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进了驻地,不多会,他口中的队长也跑了过来,他是一个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眼光锐利的年轻人,“发生了什么事?你遇到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快和我说!”

  那个年轻人用力点了点头,他结结巴巴,但还算是准确地说出了他所看到的事情。

  他说,看到了那些农民,看到了受伤的税官,看到了修道院的修士们如何把他们拉进修道院,以及跟在他们后面如同狩猎野兽般的追捕他们的领主和他的骑士。

  队长听到他这么说,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吗?”

  “确定。”年轻人坚决地说道,如果只是匆匆一瞥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至少看到了一小半。

  “得先把消息传出去。”队长沉思片刻后发出了第二条命令,“然后……做好战斗准备!”

第570章 亚美尼亚的“叛乱”(3)

  “可那些都是骑士老爷啊。”一个士兵脱口而出。

  这也可以说是这里几乎所有人的下意识反应,无论他们接受了多少训练,吃着怎样丰富的食物,住着温暖而又舒适的屋子,但他们的前十年聆听的全都是教士的教导,以及父母的叮嘱。

  毕竟就算是一个刚从襁褓之中爬出来的婴孩,也知道那些老爷们——管事老爷,骑士老爷、牛倌老爷,甚至领路人这样的手艺人都是要保持尊敬和距离的。

  即便是最善待农民的老爷,也不会在乎狩猎时踏过一两块田地,当然,由此造成的损失,老爷们是不会承担的,只有农民们自己吞下这个苦果;又或者是他们的领主,与周边的其他爵爷甚至国王打仗的时候,挨个儿村子搜罗农兵或是苦力也是有的,他们并不会在乎这个家庭中还剩下多少男人;以及最常见的,无论是战争也好,歉收也好,他们所需要缴纳的税(实物或是钱)都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你可能要问,若是有一个好收成呢?若是有一个好收成,当管事发现后就会上报给城堡里的老爷,城堡里的老爷就会提高税收,不但这一年如此,下一年,下下一年都是如此。

  因为这个原因,每个农民都能无师自通地学会该如何偷藏瞒报,推诿懈怠,除非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是不会奋起反抗的——但反抗也没什么用,当一个受过赐福的骑士来到村庄的时候,他可以杀掉那里所有的人。

  当塞萨尔将他们召集起来,让他们吃饱,穿暖,即便日夜不休地训练,他们对此也是感激万分的,甚至隐约觉得自己也成为了一个老爷,士兵老爷也是老爷嘛,但他们的内心深处依然藏着对骑士的恐惧,这是无数次的被殴打,被猎犬追逐,被挂在树上吊死的痛苦深深刻印在他们骨髓里的。

  如果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两个盗贼,他们倒会是勇气十足,但他们要面对的可是骑士老爷,而且不止一个,“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呢?他们甚至连坚实的城墙都能撞坏,我们的长矛刺在他们的身上,简直就是在给他们挠痒痒,而他们随手一锤,便能把我们砸得脑浆崩裂。”

  一个士兵喃喃地说道,但这并不是对队长的挑衅,而是说出了大部分人想要说的话,而那队长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也是一个农民之子,怎么会不懂这些人的想法。

  ————

  “他们只是一些普通人,”深坑修道院的院长如此说道:“他们未必敢去面对那些骑士。”

  想起了那支军队的又何止是此地的领主和骑士们呢?

  他们也曾见过这些年轻人,为他们做过圣事,带领着他们祈祷,甚至有一段时间他们还充当了他们的老师,教导他们亚美尼亚的语言以及拉丁文字,毕竟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一早就看清了这些年轻人的出身,他们都只是一些出身平平的普通人,多数都是农民或者是工匠之子,身份最高的也只不过有着一个做商人的叔叔。

  他们虽然比他们以往看到的那些年轻人要好得多,但也好的有限。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曾经走入教堂,被选中过,不过想想也是,被选中的人最低程度也能够去做个骑士的扈从,或者是修士,怎么会继续心甘情愿的埋没在世俗之中呢?

  院长很快便收起了多余的思绪,事情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反应极快,派出了几个修士出去寻找粮食,但几个人走出去容易走回来就难了。尤其是在他们带着商人和粮食回返的时候,领主的骑士们早已经把控了通往修道院的道路。

  这些修士以及他们带来的商人装载着粮食的马车全都被阻截在了距离修道院足足有着好几百尺的地方。

  深坑修道院虽然矗立平原之上,不曾如鹰巢般的陡峭,仅有一条小径可以抵达,但在这个时代,人或许可以悄悄潜入,但一辆装载着粮食的马车,却必须经由大路,而只要领主封锁住那几个关隘,院中的修士和民众就得不到外来的补给。

  “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傻子。”院长自嘲了一句,于是从接纳了这些逃亡者的第一天,院里便实行了严格的食物配给制度。万幸的是,因为塞萨尔的强制性要求,现在的修道院中真正有能力的人占据了大半——也就是说,以往那些尸位素餐,只懂得寻欢作乐,索取金钱的修士们已经寥寥无几,能够留在这里的修士们个个都是被选中的“赐受”者。

  在修道院中甚至还有几个擅长草药的修士。以往他们是不敢说出来的,更不敢如巫师一般出去收集草药,并且进行炮制——修道院里的房间都是共享的,没有个人隐私和财产的说法,修士们的门是不上锁的,要么就一起住在一个大房间里,想要藏些什么东西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塞萨尔对于医术和草药的宽容,让这些修士们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他们的药物,并且不断地予以补充。虽然有一些修士看到晾晒在外外面的树皮、草根、奇奇怪怪的虫子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但也已经不会大惊小怪的飞奔去向院长禀报此事。

  现在这些修士和药物都起了极大的作用,大部分村民只是脱力和轻伤,他们之前不曾抱有幻想,知道贵族和骑士老爷绝对不会听取他们的辩解,认定他们与此次事件无关,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带上镣铐成为农奴,也就是整个社会阶层之中最为低下的一类——他们不但要做领主的奴隶,他们的孩子也要做,孙子也要做,永永远远地,直到累死在老爷的土地上。

  没有人心怀侥幸,而领主老爷的反应也说明他们这次赌对了,只是赌对了又如何呢?一些人抽泣了起来,就连那些最先动了手将税官从那些野兽手中抢下来的农民也不由得流露茫然之色。

  他们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是疯了吗?还是受了魔鬼的蛊惑?

  但大家看到奄奄一息的税官脸上终于又有了一些血色的时候,他们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不过很快有人悄悄找到修士要求忏悔,“我打了管事老爷,不会下地狱吧。”

  这可真是一个叫人进退两难的问题,修士想了想便问:“你为什么要打管事老爷呢?”

  这个问题让农民都吓了一跳,还要问原因吗?“无论我为了什么打了管事老爷都是一桩罪过呀。”

  “如果他先犯了罪,你为了阻止他或者让他赎罪而打他,就不算罪过。”修士熟练地说道,虽然路德等人还被塞萨尔留在伯利恒研究新教的教义,但能够通过塞萨尔试炼的修士,就不会是一个生性顽固不知变通的家伙,“经书上不是说过吗?神必按公义惩治恶人。”

  “可是以往的教士老爷都说,若是有人打了你的右脸,你就要将左脸伸过去给他打。”

  修士几乎快要气笑了。这根本就是对于经文的扭曲和错误的解释:“耶稣基督能够完全宽恕他的仇敌,我们不行,我们只是凡人,而‘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是叫你在面对恶人的时候,保持谨慎与宽容,免得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受到再次伤害,但你说‘我宽恕’,而后纵容他们也是不对的,你要将这些恶行揭发,叫那些有能为的人来帮助你,惩戒恶人。”

  农民听完他的解说,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虽然两者都是老爷,教士老爷和修士老爷,但毫无疑问,愿意宽恕他的修士老爷所说的才应当是对的,他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修士老爷在他身后摇头叹气,他看得出这个农民找他来忏悔,并不是以为自己还能有什么生路,他只希望死后千万不要下地狱,最好能上天堂。

  像这样想的农民有很多,他们陆陆续续地找到了修士们寻求帮助,有些时候还不止找到一个修士。唉,如果换做以往的那些修士,他们可没有那样大的胆子,但这里的修士一如既往地和善好说话,要祈祷就祈祷,要听取忏悔就听取忏悔,要赦免就赦免,反正只要能够安抚下这些可怜的人就行。

  到了第二天早上,农民们大多都恢复了力气,他们意外地领到了食物和水。

  有人提出要去为修士们做事加固城墙或者是搬运滚木擂石等物,但被修士们拒绝了,农民之中一些曾经参与过战争的人脸色顿时灰败下来,他们明白修士们的用意,如果他们要做体力活儿的话,消耗也会随之大幅增加,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所需要的食物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修士们只让他们回到房间里去休息,甚至不要站起来走动什么的,也是为了保证食物不会被他们太快的吃光。

  “我已经写信给了我们的国王陛下,他的军队很快便会来到这里,我们只需要坚守一段时间。”

  院长并未说谎,他确实放出了几只养在修道院里的鸽子。但他也看到了,那些正是在修道院外巡逻的人,一见到鸽子飞起,便会放出猎鹰或者射出箭矢,至少就他看到的,没有一只鸽子能够飞得出去,无论是白天还是黄昏,而在夜晚,鸽子根本不可能飞得太远,最终还是会被发现和杀死。

  现在他只能期望这里的变动已经被周围的那些小鸟和吹笛手们所知,只是究竟要等上多久,他的心中也并无太大把握。

  ————

  塞萨尔留在深坑修道院的士兵并不多,只有一百二十人。

  领主回到自己的城堡中思虑片刻后,并未如有些人所期待的那样,将这些人全都抓起来,然后一一处死,他还没有发疯,而且对于他来说,一百多个年轻的强壮的农民也算是一项不可多得的资源。

  他反复思算过一段时间后,便派出了一个骑士和一名管事,让他带着大约三十人前往那支军队的驻地,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阵不安的但无声的波澜,迅速地传遍了这处营地的每一个地方。

  骑士高高的坐在马上,只用眼角一扫就发现这座营地,已经几乎等同于一个村庄了。

  那些坚实的房屋、牲畜圈,磨坊,水车……都他以往从来没未看到过,道路平整,而且不止一条,纵横交错,一直深入林地和沼泽,还有一个小礼拜堂,一个广场,广场还用了珍贵的水泥。

  当然,他们既然是塞萨尔的士兵,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吝啬。不过现在这些都属于他们了,包括这些娴熟的工匠,他在心中想到,他和领主的想法一样,绝不能轻易浪费这些劳动力,何况这些劳力还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军事训练,也就是说他们比那些农兵更派得上用场,战场固然是骑士们的领地,但是在真正的战争中,就算不为消耗敌人的力量,构筑工事,搭建帐篷,修筑攻城或是防守器械,这些苦力也是必不可少的——尊贵的骑士老爷可不会去做那种低下的粗活。

  只是他看到那两个举着长矛做出警戒姿态的士兵时,心中还是不由得发笑,他一眼便看出他们没有经过拣选,也不曾受到魔鬼的引诱。

  就是两个最为纯粹和普通的农民,就算健壮一些又如何?他一拳就能打得他们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骑士仍旧骑在马上,但不知何时,他穿着铁靴的脚已从马镫中轻松脱出,灵活地踹向了一个士兵的胸膛。

  而那个负责警卫的士兵还未喝问来人的来历和身份,就被一脚踢中,顿时肋骨断折,口鼻鲜血狂涌。

  他向后飞去,飞出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撞到了一旁的栅栏。

  骑士得意地笑了笑,他甚至还收了几分力,不然这个士兵登时就要活不成。

  而当他看向另一个士兵时,这个士兵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虽然他依然举着长矛,但已经没有了原先的稳定,他在发抖。

  从那些房屋中迅速地奔出了一些人,为首的一人立即扑到士兵身上为他治疗,骑士轻蔑地撇了撇嘴,这可真是一种自降身价的行为,他在心中说道,完全失去了一个修士应有的尊严。

  但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个修士走出来,他才下了马,落在地上,敷衍地行了一个礼。

  一个同样的普通人向他走来,看得出他的装扮要比其他士兵更好一些,骑士的视线在他的头盔,链甲,铁靴上停留了一瞬间,又转过头去,根本不去理睬他。

  而等到那个修士满头大汗地将这个士兵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站起身来,在另外两人的扶持下来到他的面前,骑士这时候才愿意和他们说话:“我奉了伯爵之命,来此专司招募之事。”

  修士忍不住叫道,:“这里可都是国王的士兵!”

  塞萨尔曾经书面告知过这里的领主驻军之事,他没有占用这位领主的领地,也没有要求他提供这些士兵所需的物资和补给,但他的慷慨和宽容并没有换来足够的尊重:“我们有正式的文书,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马上拿来给你看。”

  那些证明文件和委任状一到了骑士手中,他就它们牢牢地抓住,并且胡乱塞到了身边的袋子里,在那些士兵们勃然作色的时候,他猛地掀起面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怀疑这些文书都是伪造的。”他一口否认道:“我从未听说过,我们的国王有属于他的士兵。”

  他的话激起了那些年轻士兵的愤怒,他们想要冲上前来,但他们的队长,应该是队长吧,骑士想,那个年轻人只是伸手一揽,便将他们拦了下来。

  骑士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把他列入需要观察的人物之中。

  随后他便指了指身后的那辆马车,他的扈从已经会意地砍断了上面的绳索,一把拉开了盖着那些东西的麻布,修士抬眼一看,顿时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