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00章

  等到第二面旗帜升起,蒂皮也站了起来,他朝海盗点了点头,海盗们放下一艘小船,然后先放下了丹多洛,接着是几个能够付出赎金的威尼斯人。

  丹多洛的身体在这几天的囚禁中变得十分虚弱。他一落到船上就一个踉跄,几乎跌下水去,幸好旁边的人及时地扶住了他。

  海盗砍断了绳子,嘲讽地叫他们混蛋的时候,一直守在丹多洛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站起身来,对这个海盗怒目而视,同时高叫道,“给我们船桨!”

  一个海盗抛下了船桨,但只有一只,它几乎砸中了那个年轻人。幸好那个年轻人虽然也被饿了许久,身体虚弱,但作为一个被选中的人,他至少还能够支撑一段时间,他敏捷地躲过一击,抓住了船桨。

  他愤怒地看向蒂皮,但蒂皮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手臂被丹多洛抓住了。“快走,”丹多洛说,于是那个年轻人不再言语,他坐到丹多洛的身边,开始用力挥动唯一的一只木桨。

  与此同时,船上的海盗们也已经架起了弩箭。若是对方见到他们释放了人质,却依然不愿意放开那条载着赎金的船的话,他们随时可以居高临下地将威尼斯的总督以及其他威尼斯人射杀于此。幸好塞萨尔并不会在这上面冒险,一见到丹多洛以及其他人被释放,那艘装载着赎金的小船也迅速向海盗船驶来。

  丹多洛的船显然要比装着赎金的小船慢一些,但海盗们显然也不想多生事,只迅速将船上的赎金拉回到他们的大船上,在最后一箱金子倾倒在甲板上时,伴随着海盗们爆炸般的欢呼,这艘漂亮的桨帆船便已开始拔锚起航。

  海盗为什么会难以追击?

  因为在茫茫大海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谬误都会导致百里甚至千里的错讹,有些时候一艘船距离另外一艘船可能就只有三四海里,彼此甚至看得到对方桅杆上飘扬的旗帜,即便如此,一艘船要追上另外一艘船依然几乎是不可能的,与在坚实的陆地上完全不同。

  海盗们敢于冒险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他们追上来了吗?”蒂皮问道,海盗瞭望员蹲在捆绑在桅杆最高处的一个酒桶里,作为一个被选中的人,他的视力极佳,即便是在陆地上,也能够看见很远的地方。

  现在在辽阔明亮的海面上,他的视野更是毫无阻碍。他的声音很快便从上面传了下来。“是的,有船只紧咬着我们!”瞭望员高声喊道。

  “甩掉他们!”海盗头目命令道,海盗们哈哈大笑,为了这次交易,他们甚至舍弃了许多一直不舍得丢弃的爱物……破木箱,烂缆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用上的二手船帆,甚至还有一部分船员,他们只留下了必需的饮用水、食物和武器,更是招募了——或者说是劫掠了——不少桨手,替换了原先那些已经疲弱不堪、瘦骨嶙峋的废物。

  蒂皮还特意下去看了一次。在昏暗的船舱里,这些桨手就如同曾经的奴隶一般,被铁链固定在座位上。

  不过海盗也说得很明白,如果他们能够逃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获得自由和十枚金币。

  他给他们看了沉甸甸的一袋金子,他向上帝发誓会保守秘密、保持忠诚,他甚至不惜拿自己不知所踪的母亲立誓,这些人当中当然也不屑于信他的。但就算不信又有什么用呢?一旦被那些舰船追上,海盗们或许还可以弃船逃生,但他们这些被固定在座位上的桨手必死无疑,倒不如赌一把。

  “好好想想吧。”蒂皮一脸诚恳地说道,“我虽然是个海盗,但这笔买卖让我赚得盆满钵满。而我还是那样的年轻,等到了任何一个地方,我必然会去寻找新的财路。我有那么多的钱,我尽可以买下更多的船,招募更多的水手。

  到时候你们愿意跟着我,我绝对可以让你们过上如老爷般的日子,不愿跟着我,我也无所谓,毕竟到时候你们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不是吗?”

  他的一番花言巧语,还真是打动了一些人的心。

  蒂皮看到那些人匆忙躲避的眼神,得意地叩击了一下自己的牙齿。

  作为一个被双方排斥的杂种,他能够在海盗船上攀爬到现在的这个位置,可不单单是因为他父亲为他争取来的那份资格——他说的是进入寺庙的资格,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该怨恨自己的父亲,还是感谢他。如果他的父亲没有把他送入寺庙,他只怕此生都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他的父亲并没有如对待其他孩子一般给他一条出路……

  他转身走上了甲板,桅杆上的瞭望员还在不断地传下消息,那些船只还在追逐着他们。

  但蒂皮知道,只要越过这片广阔无垠、没有遮挡的海面,他就可以逃出生天。

  ——————

  鲍西娅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喊,她扑向了那位老人,又在距离他还有一尺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住,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了。

  丹多洛努力挺直了身躯,但还是看得出他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幸好塞萨尔的身边总是不缺人,教士和学者马上接手了丹多洛的身体为他治疗,丹多洛身上并没有多少伤口——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强求士兵与海盗作战,那些海盗们也确实给了他宾客般的待遇,他只是有些饿,有些缺水,还有在不可避免的擦伤中留下的一些小伤。

  更主要的是,这几天的变故和囚禁造成了老人的精力大量流失。

  一个学者回来向塞萨尔禀报道:“总督大人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

  “我们先回拉纳卡。”塞萨尔说。

  丹多洛闻言抬起了眼睛,“现在追击海盗的是什么人?”他以为会是一个基督徒骑士的名字,又或者是一个威尼斯商人的名字——威尼斯人并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军队,即便是在威尼斯人的护卫舰上担任船长的,也都是商人——但塞萨尔却给了他一个他完全没有想象得到的名字,就算是丹多洛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惊讶。

  “我记得我从威尼斯出发的时候,安德洛尼卡还在做克里特岛的总督呢。”

  虽然他之前已经丢掉了克里特,但他的官职依然在他的身上,而且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科穆宁,又在海军中有着足够的威望,在萨拉丁步步紧逼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被轻易罢免才对。

  “这件事情只怕由不得他。”塞萨尔叹息,他只能说以撒人玩的那套把戏实在是太能击中人性中的弱点了。

  他们玩了两千年,却依然屡试不爽。

  是的,阿历克塞或许也知道安德洛尼卡并没有那个意思,安德洛尼卡也确实没有那个意思。但问题是,他们一个是杜卡斯,一个是科穆宁,这两个姓氏原本便很难在杜卡斯二度篡夺了科穆宁的皇帝宝座后,保持一个安定平和的相处状态。

  何况这件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就算安德洛尼卡再三申诉,甚至愿意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证明清白也没用,谁知道他是不是在丢卒保帅呢?

  当安德洛尼卡被任命为这支新舰队的统帅时,塞萨尔身边的人也只是短短的错愕了一番,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或许有人说随意地将一支舰队交给一个曾经是敌人,或许现在还是敌人的人,着实是太疯狂了。

  但转念一想,你就能知道,就算是安德洛尼卡决定背叛塞萨尔,他又能去往哪儿呢?若是他拒绝为塞萨尔效力,会有船只愿意听从他的指挥,去往君士坦丁堡或者是其他地方吗?不仅如此,又有什么人会愿意收容他呢?阿历克塞不用多说,萨拉丁也不可能。

  周边几乎全都是十字军国家,而现在塞萨尔正是十字军的统帅,那么他能投靠罗姆苏丹、更远的阿拔斯王朝,还是突厥塞尔柱?别开玩笑了。除了突厥塞尔柱有着一片位于大陆深处的海洋之外,那几个地方甚至没有自己的海岸线和港口,作为海军统帅,他跑过去做什么?

  做一个徒有虚名的摆设吗?

  “快!快!”蒂皮低吼着,他甚至纵身跃到了倾倒的桅杆上,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他已经隐约看到了在万顷碧波之中起伏的暗色。

  他与塞萨尔约定交换人质和赎金的地方,正处在卡尔帕索斯岛与塞浦路斯中间的位置,但要更靠近卡尔帕索斯岛。

  而后他计划穿过卡尔帕索斯岛与克里特岛之间的缝隙,直插入小亚细亚半岛与伯罗奔尼萨半岛之间的群岛区域,那里岛屿密集,航道繁多,很容易就能够甩掉身后的追兵。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他经过克里特岛的时候,却看到了一支沙兰迪战舰为主的撒拉逊人舰队。

  他的船也是沙兰迪,但船舷更高,非常利于士兵构建作战平台,而且他还别出心裁的增加了铁质的撞角,以及在海盗船上必不可少的乌鸦跳板,他心头焦急,幸好那些沙兰迪都是重装化的大型战舰,起步又慢,距离他们还有段距离。

  “快一些,快一些,更快一些……”

  眼看着那些黑影,渐渐地变得清晰,蒂皮的眼中射出了期待的光芒,然而就在这时,他们与目的地之间突然出现了几条更为庞大的身影。它们看上去比他们的海盗船更为高大、宽阔。每艘船都有着三层船桨,船艏、船尾设有战斗平台,而船头的冲角甚至不是青铜的,而是另外一种冰冷的颜色,难道是黑铁吗?

  “不用怕,不用怕!”有人叫嚷道,“它们赶不上我们!”

  这些体型巨大,但颇有一些笨重的船只,确实赶不上蒂皮的海盗船,但这里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它们没有横亘在蒂皮的海盗船必经的航线上,这里不止有一艘船,而是三艘,五艘……一整支船队。

  就在海盗们气急败坏的架上了弩车,想要如往常那般用沉重的弓弩对船上的水手以及船舱中的桨手发起攻击的时候,却发现这些船的船身木板似乎格外的厚,而且船舷也有着类似于盾墙般的结构,让他们弩弓完全发挥不出效用,而它们高耸的船身,更是让乌鸦跳板失去了作用。

  在海盗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那些体型笨重的大家伙开始缓慢地转向,或者也不是全部转向,它们甚至无需用船艏对着海盗船,直接用自己庞大的船身,便可以碾压它,挤撞它。

  而随着一阵咯咯吱吱,令人难以忘怀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正从天空中崩塌下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海盗骤然变色,他猛地冲向了船舷,并且从上面跳了下去,他的反应确实及时,因为从那些如同潮水和山崖般的大船上,骤然砸落下来的是钉满了铁钉的圆木。

  它们从高处坠下来,砸在人身上便能叫人一命呜呼,被砸中的人,甚至留不下一具完整的躯体,只能留下模糊的污渍;砸中甲板,甲板便顿时凹陷,砸中船身,便立即出现了一个窟窿。

  蒂皮几乎快疯了,他对那些沉默的黑影高声叫喊:“你们不想要金子了吗?”

  他将那些被藏在在舱房里的金子全都取了出来,兜在他的长袍里不断地向着空中挥洒,希望那些闪烁着刺目金光的小东西能够引起那些士兵和水手的注意。“看啊,看啊,这可是金子,是价值一个威尼斯总督的金子,你们不想要了吗?”

  他的呼唤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支团队以一种静默、笨拙但又坚定的方式,彻底摧毁了这支海盗船队。

  蒂皮的叫喊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只苍蝇的嗡鸣更能引人注意。

  他们安静地看着海盗们连同他们的船只一起被摧毁,直到最后一块木板打着旋儿消失在了船只沉没时带起的漩涡中。

第562章 平静的胜利(上)

  这场战斗看似波澜不惊,甚至说给吟游诗人们听他们都提不起劲儿为这件事谱曲,但只有长时间担任过海军统帅的安德洛尼卡才知道,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取得这个战果,是因为塞萨尔调动了大部分将领和君王都不曾能够驾驭的力。

  塞萨尔并未吝啬赎金,即便海盗提出了这么一个叫人瞠目结舌的数字,几乎抵得上一位君王,即便有人试图劝说他在这笔赎金中动些手脚——因为无论输赢,这笔赎金基本上都拿不回来的。

  这个时代即便有着受过启示的战士和得到过赐福的骑士,但要找到一个能够潜入几百尺的海底,将那些沉甸甸的金子捞回来的人还是屈指可数,至少塞萨尔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不过最后他身边那些人还是犹豫了,并未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要说塞萨尔有多么的爱鲍西娅,爱到愿意付出这么一笔大到可以赎买一座城市的钱去赎回她的祖父丹多洛,应该没有多少人信——平时他们说起鲍西娅所受的宠爱,也多是调侃,他们坚信塞萨尔不会是为了男女私情而不惜一切的蠢货。

  而塞萨尔确实有着多方面的考虑,除了对鲍西娅的责任,以及对她和孩子们的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丹多洛对于塞萨尔来说,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亲戚,他是威尼斯的总督,塞浦路斯的盟友;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塞萨尔的臣子和朋友,虽然他们的初遇,只不过是一场淋漓尽致的赌局。

  那时候丹多洛对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满怀仇恨,只要能让这个皇帝感到不快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只是一时间,威尼斯还没有办法奈何得了这个虽然开始腐朽,但依然维持着庞大躯壳的帝国。

  之后的事情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他大概永远不会告诉塞萨尔,事实上,他在说服那些威尼斯的议员时,所用的借口不是想要扶持自己的孙女婿,而是告诉他们说,若是威尼斯人有机会在这位基督徒国王死去之后进入塞浦路斯,塞浦路斯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威尼斯的领土。

  这意味着威尼斯在地中海区域有了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岛屿——那些精明透顶,唯利是图的商人们才会应允他的请求。当然,到了今天,他们必然会将这个秘密永远地隐藏下去。

  不过看塞萨尔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这笔赎金,这依然让这位老人心中感慨不已。

  之前那几天地狱般的日子确实让他筋疲力竭。他一来到安全的地方,只喝了杯牛奶,漱了口便昏睡了过去,在昏睡的时候,他可以隐约感觉到正在有人帮他擦身和换衣,然后有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他,即便他没有睁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人正是他的孙女鲍西娅,这是个幸运的孩子,丹多洛在心中说道。

  随后有更多人来到了他的床榻边,有人拂过他的额头,也有人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可以感觉得出放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属于一位少女,但又不太像,因为那些从额头上传来的触感明显说明这双手带有薄茧,就像是个男人。

  不过他随后便想起他的曾孙女洛伦兹也是一个骑士,人们都说她或许会成为一个女性领主,而且是那种实权领主,并不是名义上的头衔,威尼斯人也有提到过她的婚事,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有一个威尼斯人成为洛伦兹的丈夫是最好不过的。

  但这些可笑的念头都已经被洛伦兹以最为酷烈和迅捷的方法解决了。

  而坐在他的另一边床侧握着他手的,应当是一个孩子,他小小的手握住了老人满是褶皱的手指,“莱安德。”丹多洛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的诞生无疑让所有的威尼斯人都松了口气,只可惜在这个孩子的成长和教育过程中,他们完全插不进手,谁都知道他将来所继承的必然是一个皇帝的基业。

  那些十字军中的骑士、撒拉逊人中的学者,还有宗主教希拉克瑞麾下的教士们早已将这个孩子身边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可能给商人留出一个位置,丹多洛有些不甘,又有一些侥幸,丹多洛家族终归是这个孩子所必须承认的母家。

  而他这次匆匆赶来,除了为了庆贺鲍西娅与塞萨尔的第三个孩子诞生,也是为了试探塞萨尔,是否会允许丹多洛家族出生的几个孩子成为莱安德身边的伙伴——不单单是侍从,将来还有可能成为他无血缘的兄弟。

  只是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路上遇到了海盗,并且被其劫掠,幸好他终于逃出了生天。

  丹多洛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一个黄昏,玫瑰与蔷薇的香气从旁边清晰地传来,那种甜蜜的气息甚至能够从人的口鼻直达他的腹部,这种直接穿过了整个肺腑的芬芳绝不是任何一种人工仿制品相比拟的,而他才一动,就看到一大块浓郁的紫色正在迅速地靠近。

  他在枕上微微地侧头,看到了自己的孙女鲍西娅,还有另一个人——他虽然只见过她寥寥几面,却对她感激万分,毕竟在鲍西娅一个人嫁到这里之后,给予了她最多抚慰和支持的就是这位女士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纳提亚低声吩咐了什么,仆人跑了出去,想必是要告诉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随后他回到房间,带着芳香的花草茶,还有一些柔软的点心,丹多洛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他在鲍西娅的扶持下坐了起来,背后垫上枕头,开始狼吞虎咽地享受,不知道是午餐、晚餐还是早餐的东西。

  随后孩子们也跑了进来,除了还不能够自己行走的欧贝德,莱安德和洛伦兹都到了,他们依次拥抱了丹多洛,莱安德更是被放在了丹多洛的身边,丹多洛轻轻地拥着那小小的肩膀,向孙女投去询问的眼神。

  “您是在找塞萨尔吗?”鲍西娅说:“他正在处理公务。”

  丹多洛马上摆了摆手,他并没有打扰塞萨尔的意思。

  只是他担心塞萨尔会因为海盗对他的挑衅而率队出去追击,这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塞萨尔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基督徒骑士,或者是无封地的爵爷了,哪怕他现在还未曾建立属于自己的海军,要处理一群海盗也不是他该去做的事情。

  塞萨尔确实没有去亲自征讨蒂皮的意思,即便安德洛尼卡没有来到他的身边,他也大有人可用。

  当然这些人都不如安德洛尼卡,可若是安德洛尼卡,肯定会觉得非常无聊——地中海的海盗有着相当悠长的历史,塞萨尔早就注意到了这里,并且一直在让小鸟和吹笛手搜索他们的资料。

  所以塞萨尔早就了解到了这些海盗们惯用的手法,当乌斯曼传达了萨拉丁的意愿,想要为他代偿一半的赎金时,他并没有接受这份钱财,而是将这份钱财换作了一个要求,他希望萨拉丁在克里特岛的海军,能够在必要时出现,如同狼群驱赶绵羊般的将海盗驱赶到他该走的那个方向。

  蒂皮敢于挑衅塞萨尔,不就是因为他以为只要在大海上随时都能够逃得无影无踪吗?但无论大海多么辽阔,蒂皮想要去的地方,塞萨尔还是能够预测到的——他当然不可能前往亚历山大、亚拉萨路、安条克这些地方,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地中海海域那个敞开的喇叭口,他可以从这里往意大利、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去,但就如萨拉丁曾经嘲讽过的那样,作为撒拉逊人与基督徒的混血,蒂皮的外貌很难让他在那些充满警惕的人群中活下去。

  所以他能够选择的去处就少了许多,那么,只要展开地图,你就能发现有一个地方对于蒂皮还是相当合适的——并不是说那里的人们就会对海盗抱有善意,而是因为那里原本就是一个极其混乱而复杂的地方,那就是巴尔干半岛与小亚细亚半岛之间的一块海域,这里有着诸多的岛屿,如同天上的星辰般密集,而马其顿以及希腊也充斥着众多血脉混杂的人。

  如果蒂皮能够处理得了他的那些手下,孤身一人潜入其中的话,当然有可能改头换面。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他可能会重操旧业,也可能会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商人,甚至可能进入军队。

  但无论如何,想要再如同大海捞针般的找到他,就不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当然他也可能会去西西里或者突尼斯地界,但同样有个问题,那就是距离太长了,在这段航程中他的船只未必能够得到足够的补给,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追兵。

  不过即便塞萨尔猜测错误,他也不会太过忧心,他从来就是一个有耐性的人,这一点他已经在很多地方做出了证明。

  万幸的是,蒂皮毕竟是个海盗,他并不知道那些上位者之间的仇怨与恩义,对他来说,萨拉丁是撒拉逊人的军事和精神领袖,而他现在还在与同为基督徒的拜占庭打仗,说起来塞萨尔还是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的女婿,即便听说他们此前有过一些往来,但萨拉丁未必会听塞萨尔的调遣。

  蒂皮并不认为一个君王会为了一个海盗去恳求了另一位君王,但塞萨尔就是这么做了。

  最妙的是,萨拉丁居然也答应了,他现在拥有克里特岛和罗德岛,而在卡尔帕索斯岛上也有着他的驻军,他们早已严阵以待。不过比他们更早行动的是安德洛尼卡——以及他在拉纳卡看到的那些笨重的装甲船,这些船速度缓慢、体型笨重,当然不可能追得上蒂皮的海盗船。但无论哪个海盗都得允许亲友们为被掳的人筹集赎金,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却已足够这些体型沉重的装甲船赶到群岛与卡尔帕索斯岛之间的海域,此时克里特岛和罗德岛的驻军也已就位。

  “小鸟们”送出信息时,他们便已赶向那个方向,并且成功拦截到了蒂皮的船队。

  接下来就是物理意义和字面意义上的碾压。对于那一些喜好波澜起伏,变故频生的人们来说,这场战争当然是颇为无聊的,完全就是赤裸裸的平推,也是塞萨尔最期望得到的结果——在他掌握了塞浦路斯、叙利亚、亚美尼亚、埃德萨等地后,所拥有的钱财和力量已远超任何一个基督徒君主——当一只大胆的老鼠想要撩拨老虎的胡须时,就要做好被这头老虎随手一拍便拍得粉碎的准备。

  敌人所怀抱的只不过是贪婪心和侥幸心罢了。

  对于塞萨尔来说,除了担忧年过八旬的威尼斯总督丹多洛——他妻子的祖父——的身体之外,蒂皮这种近似孤注一掷的行为同样不可能入他的眼,他并未如丹多洛担心的那样亲自率军,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海战。他原本想要将这些舰队交给威尼斯人,虽然这必然会导致十字军抱怨连连,但十字军中确实挑不出擅长海战的人,他们之中还有不少都是连游泳都不会的秤砣,一掉进海水里,就只能直挺挺地沉到海底。

  安德洛尼卡则完全不同。他曾经统领过上百艘如同阳光般璀璨的金帆,听完了塞萨尔的计划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如蒂皮真的依照塞萨尔所预测的方向走的话,这场胜利的获得如同拂去面上的灰尘般简单,或者说这场战争原本就是为了测试这些装甲船……

  演练只是最基本的东西,只有在真正的战争中才能看得出这些改造带给船只的是优势还是劣势,而他也确实从中看出了一些还不够完善的部分,但没关系,再次改造是很容易的事情,甚至于最为关键的速度部分,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进行处理。

  即便这些船只最终无法担任出击的角色,但谁也不可以否认,当它们被用来防御的时候,它们就是海中的城堡,绝对无人可以越过他们所设立的防线。

  安德洛尼卡尚且如此,他的两个儿子更是有些手足无措,他们仿佛做了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完全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需要用自己的血、痛苦乃至生命去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们前一天还是乞丐,第二天就成为了将领,第三天就成为了凯旋的英雄。

第563章 平静的胜利(下)

  塞萨尔在尼克西亚的蔷薇厅中为他们设宴,而整个过程之中,他们都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倒是安德洛尼卡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他前来投奔塞萨尔,当然不会是毫无准备的,哪怕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也没能带出任何一艘舰船,但他有最为珍贵的东西想要献给塞萨尔,并且认为这件东西能够让他在塞萨尔这里立稳脚跟。

  在曲尽人散之后,他询问了殿下的去处,才知道他去了圣拉撒路大教堂。

  “需要我陪伴您一同祈祷吗?”圣拉撒路大教堂的主教谨慎地问道,塞萨尔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于是这位聪明的教士也没有继续多嘴,他沉默地退下去,只是又亲自多点了几支蜡烛。

  当一旁的侍童以询问的目光问他是否要投入更多香料时,他摆手拒绝了,这位君王并不怎么喜欢排场,更厌恶奢靡、铺张的东西,他不喜欢丝绸,也不喜欢香料,更喜欢天然的东西……譬如风、花朵以及星光。

  可惜的是,圣拉撒路大教堂在建造的时候,并没有设置天窗——那种可以让日光直接投照在祭坛上的圆形窗洞,他在心中觉得遗憾,但又想起这样也不错,他或许可以去采摘一些蔷薇供奉在那神圣的祭坛前。

  塞萨尔听到所有人都走了出去,而后门也被轻轻地关上了。

  他知道教士们不会离得太远,他们必然静默地站立在门外或走廊上,等待他的吩咐。

  有些时候他都会觉得奇怪,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如何能够控制住自己不曾在这种无休止的纵容和服从中变得狂妄、轻佻、鲁莽?

  或许是因为他走到这一步,正因为有着无数人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