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离开摩苏尔前往哈马丹的路程中,意外遭遇了一场沙暴,接踵而至的狂风让雨水迷蒙了我们的眼睛,仓促之下,我们冲进了一片荒野,远离了大路。我们在那里迷途良久,直到遇到了一个野人般的苦修士,才得以解脱。
他的形貌非常可怕,比起人来更像是一头野兽。
他突然出现在我马前的时候,我身边的侍从几乎就要拔出刀来杀死他,但他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凝视着我。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马、身后的骑士,以及他们悬着的旗帜,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他们佩戴的纹章上,他什么也没说,或许如那些苦修士常做的那样,在长年累月的离群索居中,他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举起一根手指来放在我马儿的鼻前,我那头暴躁的坐骑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随后他拉过我手中的缰绳,牵着马向一处走去。我当时并不能确定他完全出于善意,而不是盗匪的诱饵,又或者是意欲扼杀异教徒的狂人。万幸没多久,他便带着我们找到了一处村庄,他并没有随着我们一同踏入那里,而是站在那里指了指村庄的方向,便转身离去。
我原本是想要感谢他的,但他速度那样快,仿佛一眨眼间便到了几十丈之外的地方,我都怀疑我的声音都未必有他快,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怀疑这或许就是真主派来的天使,以拯救我们免遭厄运。
总之,我们在这座村庄里休息了几天,恢复了精力,才重新向哈马丹而去。
突厥塞尔柱的帝国宰相,其敏锐嗅觉和反应要比那些埃米尔敏锐和快速得多,我们尚未望见那座伟大都城的轮廓,他的骑兵就已经找到了我们。
我们可以说是半被监视半被保护地走完了之后的路,直至城门之外,而帝国宰相已经率领着他的官员在门口迎候。
与人们想象的不同,帝国宰相,也就是现任苏丹的艾塔伯克——从容貌上来看,并不像是一个满腹坏水,贪权夺利的小人。
他身着褐色的丝袍,除了一条镶嵌着蓝宝石的项链和手上的几枚戒指之外,别无其他的饰物,他的头发被厚重的缠头巾仔细地包裹了起来,不露分毫,但他的眉毛和胡须却已如同雪一样白,他的眼睛让我想起那些经历了无数风霜兀自存活的陆龟,眼皮厚重,眼珠清亮,他看向任何人的眼神都是周全而又谦恭的。
即便对于他敌人的使者也是如此。我们并行而行,经过哈马丹的街道,比起我之前经过的两座城市,作为原古波斯帝国首都的哈马丹,当然要比其他城市富裕和繁荣许多,街道宽阔,路面平整,两侧有排水沟,商铺和店面鳞次栉比,来来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即便是平民,也是面色红润、身体强壮。
我没有看到乞丐,或许在我来到之前,这座城市便已经经过了一番清理,这也是常理之中,我并不想思虑太多——这并不是我主人的城市。
跟随帝国宰相前来迎接我的是一些身着长袍的官员,在苏丹的宫殿之外,我又见到了一些将领,他们头戴奇特的帽子,穿着无袖的开襟长袍,我不愿意想这下面有没有链甲或者是札甲,但他们确实个个魁梧,目光犀利。
当然,我们不可能如此之快地得到苏丹的召见。
我们被安排住在宰相官邸的附近——一个很大的集市附近,但格外的安静,从我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头巨大的石头狮子,据说那是亚历山大大帝为纪念他的挚友与将领赫费斯提翁而建造的。
帝国宰相与我在一个房间里进行了一番长谈,他对于我的主人苏丹法迪以及埃德萨伯爵的联盟请求并无什么惊讶的地方。或许在他看来,一个苏丹对于这样的挑衅视若无睹,不做任何反应才叫人奇怪,何况他又是那样的一个年轻人。
宰相说:‘我并无轻看年轻人的意思。我的学生,也就是帝国的苏丹,与他年龄相仿。我当然知道一个年轻人在胸膛中涌动着多少炽热的火焰,只需要稍加挑拨,他们就会如同汹涌的野火一般四处蔓延。’
我原本是想要反驳他的,但如果想要反驳他,那么就意味着我必须暴露出自己心底最深的想法——我并不想一个如此老奸巨猾的家伙窥见我的内心,也同样不想引起他的警惕。
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有能力的大臣,哪怕他至今不愿意放权给登基已经十来年的苏丹——这点确实令人诟病。但是他确实热爱他的国家,这点毋庸置疑,如果他只是将我的主人看作一个像他学生那样鲁莽冲动的年轻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沉默不语,并未去试图扭转他数十年下来所凝结的思想和观念,我这次出使任务中最为紧要的事项,是要与突厥塞尔柱帝国达成战时的同盟,而不是宣扬我主的威名。
不过他如此说,可不只是为了说些尽人皆知的场面话。
明明就在厄尔布尔士山脉北端的阿拉穆特城堡,早已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喉咙上的一根尖刺,它或许很小,也不致命,但他们每次有所动作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楚,我就不信突厥塞尔柱帝国的苏丹和宰相能够继续无限制地容忍下去。
即便没有苏丹马立克沙与宰相尼扎姆的死亡,塞尔柱与阿萨辛刺客之间的关系,也已是不死不休。他们迄今为止没有动作,一来或许忌惮鹰巢的那些刺客,二来突厥塞尔柱确实也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势。虽然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竭力掩藏这一点,但一个国家正在走向何方,是走向希望与生机,还是走向绝望和毁灭,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也难怪,马立克沙一世之后,不是没有出现过与他一样,有着令人赞叹的天赋、才能以及眼光的统治者,但问题是,虽然有,但那些波斯官员所期望的嫡子或是长子继承法并未得到彻底的贯彻和落实,每一代苏丹死后,必然会引发一场长达几年、十几年的内战,而最后决出的胜利者也未必是最强的一个,只能说他可能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有许多初初绽放光芒的珍宝尚未被镶嵌在王冠上,就已经落入了马蹄下,被践踏到粉碎。
而艾塔伯克制度更是给了权臣们将那些性情较为软弱的苏丹视作傀儡的好机会,以他们为首的文官系统为苏丹治理着整个国家,行政、税收、立法几乎全部掌控在这些波斯人手中,你可以想象吗?帝国所有的官员都来自首位宰相尼扎姆创办的‘尼扎米亚’大学。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师生,就是同学。而在波斯人掌控这个国家的时候,就算是苏丹想要拨走一批粮草,也需要通过宰相的签字同意,甚至给予了他这样权力的苏丹马立克沙都会忍不住在自己的帐篷里高声大叫,要用自己的刀子去削断那些波斯人的笔。
但那有什么用呢?他们可以在马背上征服一个国家,却没有办法在马背上统治一个国家。而同样由这位宰相所创立的‘伊塔’制度,更让我怀疑他成为突厥人的宰相,不是为了分享苏丹的权柄,而是为他的故国复仇,他让这个庞大的帝国从一开始就处在了摇摇欲坠的分裂边缘。
若是有一个强有力的苏丹,一个睿智的宰相,甚至一个头脑清醒的王太后,这个帝国或许还能够维持一段时间。若是不能等到那样的君主,等待它的只有分崩离析,它将如深夜开放的昙花一般,人们尚未来得及欣赏或者争睹芳姿,它便萎落在地。
是的,这位宰相明知道比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埃德萨,哈马丹的苏丹和他才是最想要除掉阿萨辛的人,但他并不愿意承担起所需的费用——甚至名义上的情分也不愿意承担。
明明拔掉阿萨辛这根毒刺对他和他的帝国来说也是件好事,但他还是厚颜无耻地提出要求,在这场军事行动中,我的主人应该承担较多的部分,他甚至举那些东征中的十字军为例——我忍不住反驳他道,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之所以受到那样好的款待,得到那样丰厚的礼物,是因为他们留下了更为宝贵的东西,那就是领地。
‘如果你们愿意在胜利之后让我的主人掌控阿拉穆特城堡,当然可以。’我毫不客气地说。
于是他又说:‘塞尔柱原先不单单不是埃德萨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而一个人要祈求敌人为自己做事,总要付出更多代价才行。’
我在出使之前,便曾经与我的主人谈过,他对我并无遮掩,我知道在这场谈判中需要把控的底线。于是我便说:‘若是如此的话,那么我就带着失败的任务回去,将您的话完完全全地带给我的主人。
虽然我必然要为此受到他的责备,甚至于惩罚。但在一位君王有意庇护一个伤害了另一位君王的罪犯时,我们只能认为他们已经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我们还会再来的,只不过到那时候,我们必然会率领着我们的大军。不过到了那时,那就不是国家与国家的争端,苏丹与苏丹的战争,而是正义之师讨伐不义之贼的军事行动了。’
听到我那么说,宰相的面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他确实想要趁机勒索,但他并不想与阿萨辛并列,别看在当阿萨辛最为猖獗的时候,山中老人哈桑曾经是整个叙利亚地区乃至更广阔地域的无冕之王。但归根结底,他们并不是一个国家,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政权,他们不具有任何正统性,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有着华美外表的盗匪罢了。
当一个苏丹敢于宣称他乃是塞尔柱及各方诸国中最伟大的帕迪莎、最尊贵的可汗、臣民脖颈的拥有者、真主的仆人、两处圣地的守护者,以及真主的影子、两座大陆及两座海洋之中的罗马人、撒拉逊人和波斯人的统治者的时候,哪怕是与曾经的山中老人哈桑相提并论,他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甚至连将之视为傀儡的帝国宰相,也觉得无法忍受。
‘或许还有一种办法。’我说,‘若是你们能够攻打阿拉穆特城堡,捉住或杀死他们的首领,把头颅送给我们的苏丹法迪,我想他不会吝啬银钱。’
宰相的脸上顿时露出愤怒的神情,他在年老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的表象之下,藏着如同魔鬼般的身影,此刻露出了狰狞的姿态,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因为我的话语是对他、对苏丹以及对整个国家的嘲弄和羞辱——我看得出他是很想马上应承下来的,若是可以,他当然会想要摘下锡南的头颅,而后派遣一个使者,日夜兼程,昼夜不停地赶到,将那颗头颅抛在他的面前,骄傲地宣称,你所无法做的事情,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当然不能。如果他能的话,他现在就不会如此窘迫了,也不会任由这团乌云笼罩在哈马丹的头上,始终不曾散去。
他拂袖而去,但谈判还是继续了下去。
在连续十几天的激烈争论后,我才终于有机会喘了口气——除了疲惫之外,我甚至感觉浑身疼痛,显然,宰相坚硬的不单单是他的心肠和舌头。
幸好事态没有发展到我们需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总之,我们一直谈到了时间、地点以及人数的细节问题,他才终于允许我去面见突厥塞尔柱的苏丹。
塞尔柱的苏丹是个年轻人。我说过,他的年龄,与我们的苏丹法迪相仿,因为国内的政务牢牢地被他的母亲王太后以及他的艾塔伯克把控着,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意兴阑珊、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甚至没有端坐在他的宝座上,而是曲着一侧的膝盖,用手掌顶着自己的脑袋,搔着头发听我们说话,在宰相征求他的同意时,我可以看得出他抽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说出什么讥讽之言来,幸好他忍住了。
他微笑着看了我们一眼,点头同意了宰相所请,而他出现在这里,似乎也只要说那么一句话,但在我们想要告退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想与我们多接触,还希望我们留下。他对远方那位曾是基督徒骑士、如今成为撒拉逊人的苏丹的同龄人十分好奇。
但宰相应允后,苏丹脸上的表情堪称古怪,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欢喜,他似乎并不因为自己的要求得到了允诺而高兴。
是的,换做其他的艾塔伯克,或是心怀叵测的权臣,或许会阻挠他与我们相处,毕竟我们身后站着一位强大的君主,他或许会趁机与之结盟以摆脱艾塔伯克的控制,可宰相根本不在乎。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头不乖顺的小马。但小马再怎么撅蹄子,再怎么跳来跳去,再怎么撕咬缰绳,或者是攀爬栏杆,都没什么用,他永远无法越出掌控者为他圈出来的那片草场。
我想,如果不是我还有着使者的身份,或许会成为两方倾轧之下倒霉遭祸的棋子也说不定。
虽然知道宰相并不认为他能够做出什么(或许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但这位年轻的苏丹还是积极与我往来了一段时间,我也因此得以走遍整座皇宫,这里确实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各处的景色均是精妙无比,飞禽走兽漫游其间,景物星罗棋布,而美丽的仆人和女奴更是犹如另一种有血肉的装饰品一般游走其中,随时听候吩咐。
我并不谈论他们的事,也不将视线放在他们身上。虽然苏丹似乎浑不在意,或许我向他索要,他马上就会慷慨解囊,随我挑选——但我拿不出回报他的东西。
他和我提起了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公主,只可惜他们一个是女王,一个是苏丹,信仰不同,不可能有缔结婚约的可能。除非一方愿意舍弃自己所有的权柄和信仰。
‘不不不,’他笑道,‘我并没有那样的奢望。即便是第一夫人,也只是我的奴仆,有谁会放着主人不做,反倒想做一个奴隶呢?我只是觉得她或许会和我有着相似的想法——我们的处境真是有着很多共通点。我们同样是幼年登基,而身边也有着一位强有力的监护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同样的,即便我们已经成年了,他们也未曾交还权力,而是继续代我们统治我们的国家。’
‘这您得问问那些自亚拉萨路而来的人,’我绝口不提亚拉萨路的事,‘我之前一直待在博斯瓦,那个距离埃德萨很近的小城。’如果你向我询问埃德萨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但说到亚拉萨路,我只知道在那个城邦之内,经济繁荣,社会安定,人人安居乐业各尽其责。
即便他们的主人是个女人,也不曾让它的容光暗淡半分,我可以保证。’
苏丹的神色在我大声反驳时不由得微微一变,他真的是在怜悯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吗?且不说伊莎贝拉女王是否需要他怜悯,他的艾塔伯克当真能与我的主人一样吗?
我的主人当初可是能够直接戴上王冠,成为亚拉萨路国王的,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背弃之前的婚约,与伊莎贝拉公主结婚,以保证他的正统性不容他人质疑,没人会谴责他,他确实是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关系最近的男性亲属,他们的父系与母系都有重叠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还是国王的挚友,也是十字军之中深受骑士爱戴的将领,他完全符合十字军对一位君王的要求,鲍德温四世在去世之前也曾经说过,他所有的一切全都留给塞萨尔,而那柄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圣乔治之矛就是最确凿的证明。
他见我没有接话,便有些失望,之后他的数次试探更是让我烦不胜烦,我向宰相提出了返回埃德萨的请求,我带回了加盖了苏丹印章的盟书,还有一队突厥人的使者,他们将会跟着我一起返回阿颇勒,再随着大军一起返回突厥塞尔柱。
这其中有几个衣着华丽、谈吐不凡的年轻贵族,我想他们的身份必然不限于使者,但我相信我们的吹笛手和小鸟必然能够带回比他们更多的讯息。
而我们离开哈瓦丹后,我才终于得以在一处落脚点给你写信,只是我暂时还没有遇到可信的商人,而我也不想为了私事动用苏丹法迪留给我的人。因此,这封信最终是在阿颇勒被送出来的,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有幸在信件的末尾告诉你一个令人喜悦的消息……
苏丹的妻子,仁慈的鲍西娅已经被确定有孕,我们的苏丹即将迎来他的第三个孩子。
第531章 阿颇勒王子
在突厥人突突什回到了阿颇勒的几天后,出使埃及的艾博格也带着苏丹萨拉丁的军队以及一个使者团,还有这位苏丹最小的一个儿子来到了阿颇勒,而比他们更早的是出使摩苏尔的使者——阿颇勒的大学者,果然如他所料,那位使者出使摩苏尔的过程中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摩苏尔的苏丹虽然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也可以说是以礼相待——他同意了这场时效短暂的结盟,也愿意借出自己的军队,但他只愿意给出一千个士兵,多了就没有了。
相比起来,突突什从突厥塞尔柱人那里取得的成果看似最大,塞尔柱帝国的宰相,给了他五千人,这个数字听起来确实相当可观。
但事实上,这里面有三千五百名步兵,一千名轻骑兵,五百名重骑兵。而且那一千名轻骑兵和五百名重骑兵,要等塞萨尔的大军抵达哈马丹时才会交付;剩下的三千五百人虽说是步兵,事实上,他们只是被迫披上斗篷、拿起长矛和连枷的农民,他们面黄肌瘦,摇摇欲坠,以至于从接受他们的第一天开始,突突什就不得不为他们花钱,若不给他们一些吃的,他们只怕连哈马丹都走不出去。
这当然令人气愤,但更要警惕的是,那些随着那些农民而来的使者们,他们个个都是身着轻裘,头戴皮帽的贵族,年轻并且慷慨,其中有好几个人容貌俊秀,极其擅长博得他人的好感,无论男女也不论老少。
至少突突什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觉得反感,只是突突什的笑容不变,却会在无人之处露出冷静和轻蔑的神色。
这个使者团里总共有五十个人,可是这五十个人当中,没有一个是黄金家族的,也就是说他们事实上并不具备珍贵的血统。他们是密探,是间谍,是有毒的杂草,帝国宰相派出他们,为的是在沿途播撒猜疑的种子,让塞萨尔以及他的臣民们不得安宁。
于是,在离开哈马丹不久,这支使者团中的大多数人就开始生病了——来自疫病的侵害,不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学者能够治疗的,也不是药物可以治愈的。
他们痛苦呻吟,头脑昏沉,别说是站起来到处游走,或是开口说话探听消息了,他们就连动动手指都觉得很困难,而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也因此偃旗息鼓,安静了不少。
很显然,他们不该轻视突突什,别忘了归根结底,他也是一个突厥人,在发现文明的手段行不通后,他也不会在意拿起刀枪。
如今的这个社会和世界是没有什么秩序可言的。一个使者可以受到隆重的接待,受到殷勤的相伴和近似于顶礼膜拜的供奉,当然也可以被剥光衣服,粘上沥青,覆盖羽毛,让他的面孔上流着血,被凄凄惨惨地赶出去。
突厥的苏丹和他的主人都有这权利。
如今,他们的地位已经完全颠倒,突厥人的那些贵族使者只希望到了阿颇勒后,那个以宽容仁爱而著名的基督徒骑士能够给予他们愚蠢的怜悯,甚至有人在暗中商议,若是他们能够取得那个基督徒,或是他身边那些贵女的青睐——无论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女儿,他们甚至还要反咬一口,叫那个基督徒处置了这个可恶的突厥人呢。
当然,这纯属幻想,他们所想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塞萨尔听了突突什的汇报后,便朗声一笑:“你做得很好,突突什,甚至超出了我对你的预期。”
对于塞尔柱帝国的宰相在盟约中的锱铢必较,咄咄逼人,他并不生气。
甚至可以说,当一个人为他的国家而战的时候,无论是用他的舌头,还是用他的刀剑,都值得人们尊重。
但突突什之前只是一个小城的总督,人们议论起来的时候,也说他是一个懦弱到不像是个突厥人的人,没想到他不但能够孤身与那头老狼对峙,还能够从他口中夺下一块肉来,确实,除了这聊胜于无的五千人之外,塞萨尔甚至怀疑那率先被打发来的三千五百人,根本就是为了消耗他的粮食——剩下的那一千名轻骑兵和五百名重骑兵,已不知道是否能够如数交付。
但这里有三万枚金币,是突突什逼到了宰相的底线,又是羞辱,又是恐吓,甚至故意做出了一副无所谓结果的模样,才叫对方最终松口承诺下来的三万枚金币——一枚不少地被突突什带回了阿颇勒。
“这可算不得我的功劳。”
突突什连忙说道,“完全是因为您的荣耀与威名。”
“他交给你的是实物还是支票?”
突突什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实打实的金子。”
帝国宰相交给突突什的这三万枚实实在在的金币,不得不说,其中确实饱含着一些恶意。
这一路走过来,别说是盗匪了,就算是沿途的埃米尔也不会轻易放弃这次好机会,就算是知道是他们做的又如何,只要将所有人杀死抛在沙漠中,任由风沙掩埋过他们的尸骨。即便塞萨尔前来责问他们,他们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这件事情推到盗匪身上。
但突突什可不会做那样的蠢事。
像哈马丹这样繁荣的城市就不可能没有商人,无论是基督徒商人,还是撒拉逊的商人,都愿意为塞萨尔的使者大开方便之门,他一拿到三万枚金币,就马上招来了一个可信的掮客去为他召唤商人们——但这个商人手中必须握有塞萨尔所签发的特许证。
这倒是一个用来甄别敌友的好办法,但凡是拿到煤、铁、水泥特许证的商人,绝对不会轻易受到帝国宰相的威胁,也不会被三万枚金币迷惑,失去理智。
这几位大商人秉烛而至,一进了房间,听了突突什的要求,干脆利落地分掉了箱中的金币,并且用自己所签署的支票代替。有的人拿了三千金币,有的人拿了一千金币,“虽然数量不少,”突突什说道,但几个人分摊下来,很容易便处理完了。
“而我再次启程的时候,我的怀中就只有商人们所签署的支票了,而且是专项支票。”塞萨尔赞许地点点头,专项支票并不是他先提出来的,他虽然有对原先那个世界的印象,但能够从商的人就不会是白痴,他们很快便在银行和支票的基础上变换出了多种使用的方法,专项支票就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在那一张两个手掌大小的羊皮纸上,会如同那些特许状和赎罪券一样,写明这张支票由何人签署、在哪里签发,签发时间,签发原因又是为了什么,拿来兑换的必须是什么人,有些时候还会写明这张支票所兑换的钱币种类,这样就保证了——即便这张支票被遗落或者是被强掠,也很难在苏丹所开设的银行中被兑换,甚至持有这张支票的人还会被当场拿下,投入监牢等候法官的询问。
这极大地减少了商人们的损失,而商人们拿出来的这几张支票,正是需要突突什自己到阿颇勒的国有银行中去兑换的。不过这也没办法称之为兑换,因为塞萨尔已经计划好,要将这笔钱款用于之后的战争,所以它被立即转存到了塞萨尔在阿颇勒国有银行设立的一个账户之中,它被收入庞大的金库,而苏丹的账户下,则多了一行确定三万金币已存入的记录。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我应当奖赏你。但若是可能的话,你是否愿意到我身边来做事?”
突突什的心顿时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说实话,他还真担心塞萨尔只是给他一些钱财或是土地就把他打发了。博佐瓦确实是他所眷恋的故土,但他现在有了更为迫切和崇高的目标。
“万般荣幸!苏丹,”他急切地说道,将双手放在胸前,并且跪了下来,“我愿意!我愿意!这正是我所求的!”
塞萨尔看着这个突厥人向前膝行着两步,匍匐下来,拉起他的袍脚亲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虽然人们都知道,他并不喜欢人们对他大礼参拜,但无论是撒拉逊人还是突厥人,他们激动起来时候便会这么做,毕竟他们的制度和礼仪几乎都脱胎于古波斯帝国,而古波斯帝国对于上下尊卑的区分一向极其鲜明。
等到突突什的心情略略平复了一些,在塞萨尔的示意下站起来后,就见见塞萨尔取出装在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着崭新、漂亮、光亮得难以想象的金币,并且递给了他。
“这是……”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塞萨尔笑道:“这是莱安德命名日所发的礼钱,我身边的人都得到了,只有你们三位出使在外的没有,这是我特意留下给你的。”
突突什喜不自胜。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义所在——在王子出生或者是庆祝其命名日的时候,苏丹确实会派人上街去派发面包、甜水、抛洒钱币,但这些钱币基本上都是最小面额的铜币,只有少数银币,那只是为了煽动风气而用的。
或许那些曾经的波斯贵族会那么做,他们会用纯金来打造马蹄铁,向粪坑里抛洒珍珠。
但就算是为了救济贫民,塞萨尔也不会那么做,他做慈善一向需要立项,做账,并派人监督,以此来杜绝中饱私囊或者是克扣勒索的行为。
还有的就是若是在游行或者露台上抛掷金币,很有可能会引起底下的民众相互践踏和斗殴,这绝对不会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这些明显被整整齐齐叠放起来、放在一个小盒子中的金币,更像是针对看重的臣子的一份额外惊喜,突突什几乎拿不住这匣子金币,迅速地把它塞入长袍之中。
而在他浑浑噩噩地退出蔷薇庭的时候,正遇到朗基努斯带着阿颇勒的大学者前来,突突什立即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是哺礼的时候了。
通常人们在做完礼拜之后,便会吃晚餐。很显然,大学者是受邀前来与他们的苏丹以及苏丹的家人一同用餐的。
意识到这点时,突突什又不由得心生嫉妒,即使是亲信,也是有等级的吧,随即他又告诫自己,既已得到嘉许,便不敢再心存妄念,哪有人一步登天的呢?
何况阿颇勒大学者之所以受到塞萨尔的看重,正是因为在塞萨尔攻打埃德萨的这几年内,他根本无暇顾及对阿颇勒的管理和统治,但阿颇勒的税收还是一年不少地被送到了埃德萨的塞萨尔这里。
不仅如此,在塞萨尔决定接收来自于罗姆苏丹的五万难民时,大学者为此还设法筹集了将近总数五分之一的小麦、大麦和豆子,更不用说那种已经被视为圣迹的阿颇勒高架水渠,大半都是在大学者的监督与催促下完成的。
如今,阿颇勒城中的每个人都能尝到来自幼发拉底河的甘美河水,再也不会受干渴之苦。
它甚至还能够灌溉城中的果树与麦田,而阿颇勒城中也是秩序井然,万事安泰,但你要说这几年中就没有人想过去煽动阿颇勒的民众挑起暴乱或者逃亡吗?当然有,但这些全都被阿颇勒的大学者控制住了,单凭这一点,他多次成为苏丹的上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嫉妒就是嫉妒了,谁能够控制那颗泛酸的心呢?
不过突突什并不气馁。塞萨尔既然在这个时候,对他说,要他来到自己身边,那就很有可能需要带着他进行之后的远征。而在远征的途中,尤其是进入突厥塞尔柱帝国的范围后,作为一个突厥人,他所能够发挥的作用,肯定要比大学者这个撒拉逊人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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