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塞萨尔,他屈膝跪下,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的,好的……我都知道,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
塞萨尔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站起身来,叫他上了马,一同向城堡内走去。
留守阿德亚曼的老骑士是个性情稳重,为人谨慎的人,即便商人们许诺了多少,他都不曾意动——他始终谨记着塞萨尔的吩咐,只愿意为他守好阿德亚曼。
他固然会率领士兵出城巡逻,但也仅限于周遭百里之内,毕竟留给阿德亚曼的也只有这些人,哪怕折损一个士兵对阿德亚曼来说都是一份无法在短时间内补充的资源。
那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呢?
当然是塞萨尔即将到来的缘故。
塞萨尔的使者早几天便到了阿德亚曼,这位老骑士当然会希望自己的小主人看到一个繁荣而又宁静的城市——换做谁也无法去责备那个忠诚的人,他或许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老了,即便有着天主和圣人的庇护……
“不,那是一群同样有着受到赐福或者是启示的人。”
老骑士的孙子急切地说道,一旁有骑士走上前来想要劝住他,他们甚至还未离开甬道……无论如何,这里也不是一个可以长谈的地方,何况他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侍从,又或是一个仆人,而是一位真正的君王。
塞萨尔可以看得出这个少年人有着满腹的忧虑想要倾诉,“让他说。”
“他们并不是普通人,”在得到塞萨尔的许可后,这个年轻人连忙说道,“他们可能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十来年,不但凶猛、残忍,还很狡猾——如同埋藏在沙土中的蝎子,只有在狩猎的时候,才会将自己暴露在人们的眼前。
他们的袭击总是那样的毫无预警、迅速,并且干脆利落,他们甚至不会将家将队中的人卖作奴隶,而是将他们一个不留的杀死,直到风传来了血腥的气味,或者是风吹动沙子,露出了底下的皑皑白骨,人们才意识到又有一群无辜的人遭遇了他们的毒手。
留守在这里的老骑士曾经不止一次和他们战斗过。
有些时候是因为他们劫掠了周围的村庄。有些时候则是因为他们将路过的商队视作了猎物,老骑士也和自己的孙子说过一些情况——年轻的扈从竭力回忆着“他们的每个成员都身着链甲,有些还在链甲之外套上皮衣,其中有一些人戴着皮帽,他们的武器也相当精良,”
“我的祖父也曾经试图寻找过他们,但是总是一无所获。因此在得知这些人又出现了的消息后……”老骑士便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他怎么……”塞萨尔只说了两个字就打住了。
在他的世界中,臣子为他们的君王工作,若是在他们的管辖地中出现了他们无法对抗的状况,无论是瘟疫、饥荒还是盗匪,他们都是可以向上司,甚至直接上达天听,向他们的君主求援的。
但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君王们并未享有独裁的权力,当然也没有将万民视做子民的义务,他们将领地分封给骑士,就是要他们统治、管理那里,至于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怎样的难事,骑士们都需要自己解决,毕竟他们的主人也有自己的领地需要打理。
而且,有些时候对于那些强有力的大贵族,国王甚至会希望他们多多地遭遇灾祸,毕竟在某些时候,他们也会成为国王的敌人和竞争者。
如今,凡是塞萨尔麾下的骑士,尤其是那些年轻人都知道,若是遇到了困难,可以向塞萨尔求助。
但阿德亚曼的老骑士就没有这个概念了,虽然塞萨尔并未将阿德亚曼作为他的封地,但他依然将自己视为这里唯一的支柱,并不想让自己的小主人为此担忧——当商人们蜂拥而至向他诉苦时,若不是有教士的建议,他都不会写信告诉了塞萨尔。
哪怕是这样,他都觉得这是对一个骑士的羞辱——向君王诉苦,不是没能力,就是不忠诚。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塞萨尔突兀地问道,年轻的扈从顿了一下,“他是在教士们做夜祷的时候出去,月上中天时有一个骑士回来报了信。”
现在正是早晨。
“那些盗匪有派人来索要赎金吗?”
“没有。”不知道是时间太短,还是他们遵循着以往的规矩,直接将老骑士杀死在那里了。
但在他们一路搜索过去的时候,确实没有发现老骑士的踪迹。年轻的扈从满怀希望地看着塞萨尔,比起他,其他人的神情就要淡漠得多。因为不管怎么说,老骑士都失职了,甚至可以说,换了一个更为暴虐和苛刻的君主,他甚至有可能被夺走骑士的金马刺和剑带,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做一个骑士了。
这份耻辱甚至可以直接殃及到他的家族和子孙。
但塞萨尔并未如那些人所期望的那样发怒,他从身边抽出了一根又细又长的鹰哨,并且把它放在嘴边吹响,片刻之后,一道犹如白光般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笑盈盈地抬起头说:“跟我来吧。主人,我为你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莱拉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而塞萨尔嘉许地对她点了点头。很显然,这里的小鸟或者是吹笛手一早便察觉到了不对,他们马上探听到了这个消息并传递给了莱拉,而莱拉在得到消息后,并不需要塞萨尔吩咐,便派出人去寻找那些盗贼的行踪,幸好其中耽搁了也只不过几小时的时间,黎明前人们还没出来活动,很多痕迹尚未被破坏。
“殿下?!”
“我们先去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让我去吧,abba。”
艾博格急忙纵马出来,有些失礼地挡在了塞萨尔的马前:“您一路连续作战,已经十分疲惫了。”
为了尽快赶到阿德亚曼,塞萨尔一直骑在马上——虽然这对一个受福深厚的骑士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但若是什么事情都要他自己去做,那么他养着他们,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唯独这件事情不能让你去做。”塞萨尔说,也不能让洛伦兹,吉安或者是让任何一个骑士去做。
现在老骑士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塞萨尔的援救是主君对臣属的仁爱,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受到埋怨或仇恨。
但换做其他人或许就会出问题,虽然这很没道理,但有些人确实会因此迁怒于率军前去救援的人,他们或许会认为他们到的太慢了,或许认为他们没有竭尽全力,也有可能会怀疑对方是否埋藏了什么私心。
譬如艾博格,他们会认为,一个撒拉逊人根本不会真心实意的去救助一个曾经的敌人,一个基督徒骑士。
“我很快回来,”塞萨尔说道,然后他转向了鲍西娅,“你们在阿德亚曼城堡等我。”
于是,阿德亚曼的主人还未踏入城中,便径直拨马离开,一百名骑士跟随着他,还有相同数量的撒拉逊战士,他们个个奋勇,决心要叫那股不长眼的盗匪好看。
莱拉也骑着一匹马儿,这匹马儿要比骑士的马儿更纤细一些,并不是那种可以穿盔戴甲上战场的马,却格外的轻盈,速度也超出其他的马匹。
骑士们紧随在后,哪怕塞萨尔骑乘的是波拉克斯也依然只能追逐着它所留下的沙尘,波拉克斯不满地打了几个响鼻,而塞萨尔则轻轻地抚摸着它的鬃毛来安抚它。
同时他庆幸自己今天骑出来的不是卡斯托,不然的话,卡斯托必然要和这匹淡金色的阿拉比马一较高下。
波拉克斯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它确实能够与莱拉的马一较高下,但这个时候它知道它的主人并不需要在这个上面争个高低。
莱拉是去做前哨的,不久之后她就已折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塞萨尔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看见了那些盗匪。
真幸运,那里是他们的一个临时宿营地,莱拉看到了他们,还有老骑士。
“他现在如何?”塞萨尔问道。
“他在那群人里,看起来有些虚弱,也没有人给他吃喝,但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那群家伙人数不少,在河边宿营的,在岩洞里休息的,四处巡逻的,还有在一处陡坡下准备饭食的……大约有两百五十人。
塞萨尔平静地应了一声,他指指身边的吉安,然后比了一个数字,“只需要五十人。”
吉安先算上自己,然后告诉其他骑士,现在需要二十四个人,因为按照塞萨尔的脾气,那二十五个名额必然是留给那些撒拉逊人的。他们的整队过程非常迅速,且悄寂无声。
毕竟无论是骑士还是战士,他们早已在平素的训练和战场上确定了自己所应在的位置。
————
“要给他些吃的吗?”
“给什么?让他有了力气,然后一刀砍下你的脑袋吗?”盗匪之一不屑地说道,给了那还弄不清情况的家伙一脚。
“嗯,那我们干嘛要带着他?”
“殿下要一个基督徒骑士。”
“你这么个老家伙……”这句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耳光打没了。
老骑士蜷缩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块,以此来缓解干渴和饥饿——他闭着眼睛,仿佛一头随时可能倒毙的老羊,但他的耳朵始终竖着,他必须承认,昨晚的仓促应对是他的错。
不过,他也不曾料到这群犹如毒蝎般的盗匪之中,竟然有着如此之多的被选中者。
盗匪之中,会有那些被赐福过的骑士和得到过启示的战士吗?当然有,而且随着罗姆苏丹的内乱,这样的盗匪越来越多了。
但一般来说,一百个当中能有一个就很不错了,毕竟得到过赐福和启示的人都应当可以在苏丹王子的麾下得到一份恩赏。
但这群盗匪中有多少被选中的家伙呢?至少有五分之一,这个数量已经有些不对了。即便是在真正的军队里,被选中者的比例也多在百分之一左右,哪怕是五十分之一、三十分之一就已经相当可怕了——可以说,只有在如争夺圣地的战争中才会出现如此之多的被选中者,难道这些家伙是冲着他们的君王而来的吗?
想到这里,老骑士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满把沙子,握得吱嘎作响,他恨不能手中就有一把利剑,好跳起来将这些人全部杀死。
等等,他好像也确实听到了风声,剑锋破开空气,然后是皮肤、肌肉和骨骼,它就如一阵急骤的风——老骑士猛的睁开了眼睛,正看到一个盗匪睁着眼睛不敢置信的倒下,而光的洪流正从一处山壁上急冲直下,盗匪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叫声“敌袭!”就已经彻底地被他吞没。
这里确实有着不少被选中者。
但是塞萨尔这里是百分之一百,全都是被选中者,还有那塞萨尔——圣城之矛与圣城之盾,盗匪们固然强悍,却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第一波冲击后,老骑士的周围就没有一个还能站立起来的人,见到这个场景,便有些盗匪想要逃跑——但塞萨尔只领了五十个人,其他人去哪了呢?
当然是要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殿下!殿下!留一个活口!”老骑士突然大叫起来,因为他已经连续几个小时没有喝过水,而此时的阿德亚曼已经开始变得燥热,这样的大叫几乎撕裂了自己的喉咙,血腥气猛然涌上他的口腔,但他没有停止,直至塞萨尔轻轻拨动了圣乔治之矛的方向,让这柄原本应当贯穿盗匪头目胸膛的长矛改为穿透了他的肩膀,长矛呼啸而至,犹如实体般的一矛将他死死的钉在了岩壁上,头目发出了无比惨烈的嚎叫。
鲍德温曾经与塞萨尔说过,除了他自己以及塞萨尔之外,任何人伸手去触摸这柄长矛,都会感觉被火焰焚烧,他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也不例外,敌人更是无需多说。
这个盗匪头目就像是在被火焰灼烧,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落在了地狱里。
“魔鬼!魔鬼!”他撕心裂肺地大吼着,但塞萨尔只是瞥了他一眼,纵马过去,落在老骑士的身边。
老骑士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昏厥了过去。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又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也受了不少拷打,他虽然是被选中的人,被天主的光所照耀着,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了。
他之前一直咬着牙,骑上马,跟着这些盗匪走,因为一旦他无法动弹,这些盗匪肯定会把他杀死。他并不畏惧死亡,但他担心在这些盗匪身后还藏着什么居心叵测的人。
塞萨尔也想到了,他看了莱拉一眼,莱拉笑道:“很快。”
阿萨辛刺客所练习的何止是杀人术呢?
要潜入、搜索和探听情报,刑讯逼供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将那个虽然被塞萨尔的长矛贯穿,但因为老骑士的一声叫喊侥幸没死的盗匪头目带去了丘陵的另一边。
就算是塞萨尔,在经过了十多年的磨炼后,也不会对暴行和鲜血有什么忌惮,但莱拉知道凭着自己的手段,这家伙必定会屁滚尿流,涕泪俱下,那个样子未免也太难看了,还是别让她尊贵的主人白白地忍受这番折磨吧。
确实如莱拉所说,很快。
她回到了塞萨尔的身旁,神情有些诡异——不,这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这些盗匪之所以留下了老骑士,没有杀死他,是因为苏丹之子需要一个身份尊贵的基督徒。
“是想要赎金吗?还是想要知道些什么?”
对于盗匪们的支持者可能是一个苏丹之子的事情,塞萨尔毫不吃惊。
甚至可能这些盗匪就是他一直养在这里的,为的就是在必要时来个出其不意。
莱拉垂着眼睛,她也有些不敢置信:“殿下,”她有些迟疑地说道,“他们要他——是要拿去吃的。”
第518章 巡游(8)
即便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几年,见识了人性最黑暗与污秽的部分,塞萨尔的第一个反应还是努尔哈克是不是陷入饥荒了。
“整个罗姆苏丹都在闹饥荒。”莱拉难得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事情并不复杂,无论最底层的那些平民和奴隶怎么样,苏丹之子那里都是极其富足的,甚至连被他操纵的这些盗匪也有厚实的麦粥、干肉和一些豆子可吃。
现在它们还在那口黑黢黢的铁锅里煮着呢。
“就是单纯的吃,但不是为了食欲。”
“可不是嘛,”旁边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我已经那么老了,皮肤松弛,嘴巴发臭,只怕我的肉煮来也是又干又柴,绝对不好吃。”
原来在教士的救助下,老骑士醒了,他一睁开眼睛,便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而后他半抬起身来,先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发现这只是一个相当简陋的帐篷。
他躺在一张毯子上,教士正从他的身上将手收回来,他的伤势已经治愈,但因为在之前战斗中的消耗,以及这两天没能喝到一滴水,没能吃到一口食物导致的虚弱,他暂时还起不了身。
“我就想他们抓我干什么呢?”
没有人和他交谈,他还以为他们把他留下,是为了赎金,只可惜了那些好小伙子,他在心中为他们祈祷,希望他们已经升入了天堂。
这一伙盗匪身后的人是苏丹的第五子,原先,他在这场兄弟阋墙中占据了上风,无奈的是他锋芒太露,他的几个兄弟都联起手来对付他,他从之前的埃尔比斯坦一直退到了努尔哈克。
阿德亚曼原本是苏丹次子的领地。现在却被十字军占据着,他等于是腹背受敌,因此百般无奈之下,他便发了疯——几乎什么手段都用,而受害者除了民众、敌人,还有他自己……
他不知道从哪块儿招募了一个魔鬼崇拜者,后者告诉他说,只要举行一场邪恶的仪式,就能够让他从现在的困境中挣脱,甚至可以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信了?”
“他信了。”据说,突厥塞尔柱的前身就是一群来自草原的游牧民族,他们不但信奉弱肉强食,就连宗教也是极其原始和野蛮的,比起撒拉逊人和基督徒的信仰,魔鬼崇拜者的理论反而更容易让他接受。
魔鬼崇拜者声称他要去寻找一个虔诚而又强大的骑士或者是战士,然后在黑石的祭坛上将他杀死,让他的血流入金杯中当做葡萄酒饮用,再分割他的躯体当做美味的圣餐。
要说在整座圣地中,最为虔诚而又强大的人只怕只有塞萨尔了,问题是,若是这个苏丹的第五子有胆量站到塞萨尔的面前,他为何不反过身去攻打他的那些兄弟呢?
即便魔鬼崇拜者告诉他,只要能在黑色石头上杀死那个作为祭品的可怜人,他就能获得对方所有的力量和智慧,甚至还有天主的赐福……他也不敢啊。
他身边有那么几个“聪明人”察觉到了主人的意动,便想到了镇守在阿德亚曼的老骑士,无论如何,他总要比那些普通人强,于是他们便设了一个小小的圈套,抓住了老骑士。
老骑士庆幸不已——他差点成了别人餐桌上的一道菜。
塞萨尔也是哭笑不得。
“不过如果您还有力气的话,”他对老骑士说,“我倒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虽然他有小鸟和吹笛手,但他们所看到和听到的未必全面,尤其是阿德亚曼,老骑士永远是第一个直面这些问题的人。
“我可以,殿下。”老骑士靠在侍从及时拿来的马鞍上,“确实,在十字军还未离开的时候,阿德亚曼及周遭地方还是较为平静的。”
也因为阿德亚曼的权力更迭实在是太频繁了——拜占庭人,撒拉逊人之后又是突厥人,在基督徒和撒拉逊人统治这座城市的时候,阿德亚曼的民众还算是过得去。对于他们来说,政权的变化似乎只与他们所要承担的税收有关,但突厥人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们并没有自己的行政体系。
虽然他们的苏丹堪称神来一笔地照搬了整个波斯帝国的文官体系,纳为己用,但这只限于上层和中层,波斯人的触须暂时还无法碰到那些如同尘埃一般渺小的普通人。
而对于突厥人来说,弱肉强食是常态,强者剥夺一切,弱者失去一切,包括他们的人身权。
也就是说,每个被突厥人所统治的地方最终都会倒退为奴隶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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