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是一个骑士,听了某位贵女的挑唆去反对她的兄长,或者父亲,又或者是国王的话,不但这个贵女会被立即冠上女巫之名,就连这个骑士也要被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一个女人若不是代她的父亲兄弟或者是儿子行事,通常来说,她在人前是毫无威信可言的,因为人的灵魂之中深埋着隐藏的兽性,而在野兽之中并不存在有感情、道德以及法律的羁绊,谁能够成为王,谁要俯首做奴隶,全都由暴力来解决。
当你站立在一个人的面前,他没有你高大,也没有你强壮,他头脑愚钝,喋喋不休,性情软弱,而你没有在一个任何习俗、宗教和法律都无法干涉到的地方,你会让出身上的斗篷吗?你会让出最后一口水和最后一块面包吗?
不,当他想要来抢夺的时候,你甚至会挥起手掌,将他打倒在地。
当他跌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你们之间的阶级与地位就确定下来了。
骑士与贵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们的恭顺建立在他们对贵女有所求的前提下,而当他们无所求的时候,贵女与那些厨房里的女仆、村庄里的民妇并无区别。
可以说,如果洛伦兹没有被选中的话,塞萨尔是不会让她选择这条路的,这是女性与生俱来的劣势,幸好她现在的天赋与恩惠,完全可以将之补足。
他试过洛伦兹的技巧和力量,当然,洛伦兹是无法与他相比的,但就塞萨尔的估计,洛伦兹应当是同龄者中的佼佼者——并不逊色于曾经的鲍德温。
“但最后的路还很漫长,而你要做的工作又是那样多,你要拥有女性和男性的所有优点,却不能够有他们的任何弱点。你甚至没有软弱,悲伤,甚至于退缩的机会,一旦那些曾经臣服于你的势力觉得耻辱,而为了洗刷这份耻辱,他们会一拥而上,将你撕得粉碎。这样的重压,你可能要承担一生。”
承担一生吗?洛伦兹当然知道,只要她愿意,作为塞萨尔最为宠爱的孩子,她的长女,塞浦路斯,叙利亚以及亚美尼亚,还有埃德萨的公主,她尽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夫婿,哪怕他是个撒拉逊人,塞萨尔也能够达成她的愿望。
但正如鲍西娅与塞萨尔所倾诉过的——如果只是这样的婚姻,在婚约达成的那一刻,洛伦兹就立即会从原先的主导者沦落为一个服从者,哪怕她的父亲给了她封地,人们也会默认这块封地是属于她丈夫的,她的军队,她的子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丈夫的,最后则是她儿子的。
至于她吗?她要么就此甘心情愿地做一个懵懂无知的傻子,要么就得和自己的丈夫甚至儿子争斗不休,既然如此的话,她何不从现在就开始呢?
当人们都认为她只是在做一场游戏的时候……
她脱下了那些华丽的衣裙,换上了束腰长袍、裤子、套上链甲,戴上铁手套,披上斗篷,套上头盔,配上伯利恒骑士的徽章,率领着一队骑士和士兵护送着一百多个萨瓦桑村庄的人走出了埃德萨城。
这份工作对于现在的洛伦兹来说并不艰难,他们所要提防和攻击的是路上的盗匪而非成编制的正规军队。
埃德萨距离哈尔费蒂大约三十法里,也就是现在的一百二十公里。
即便这一百多人并非都能坐上马车,有的骑马或骡子,有的只能靠双腿步行,十天内也应该能赶到萨瓦桑了。
第一天的黄昏时候,他们停在一个绿洲边休憩,洛伦兹叫扈从去给马儿喂水,自己则在水边洗去沙尘的时候,一个少女提着一只双耳瓦罐走了过来,她有些犹豫,神情不安,偷偷地打量着洛伦兹。
他们当然是认得洛伦兹的,毕竟洛伦兹已经有好几个月每日一早从街上走过了,如今,没有珠宝来映衬,没有丝绸来簇拥,白皙的皮肤也因为日晒而变红,但这些丝毫不曾贬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有了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勃勃生机,这股力量仿佛是由心脏驱动的,连带着一腔热血涌向她的四肢百骸,这股滚热的力量迸发在空中,只是略微靠近,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窒息。
洛伦兹站了起来,伸出了双手,看到少女呆在那里,她笑了笑:“怎么?你提着瓦罐来,难道不是给我冲洗头发的吗?”
少女确实是提着瓦罐来给她洗头发的,但见到她便又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是一听催促,才红着面颊提起了瓦罐:“那我,我给您浇水。”
“尽管把我当作你们侍弄的玫瑰吧。”洛伦兹爽朗地笑道,因为她身材高大,试了几次后,索性直接盘着膝盖坐了下来,然后将头盔放在一边,伸出头去,少女吞了口唾沫,缓缓地将瓦罐斜了过来,干净的水从中倾泻而出,冲掉了那些恼人的沙子。
原本洛伦兹的黑发有些灰蒙蒙的,冲过水后,就立即露出了原先的颜色,仿佛一块经过打磨抛光的黑曜石,在阳光下看去甚至如同乌鸦羽毛般地呈现出金属般的光泽,少女看了忍不住叹息道:“多么美丽的头发呀,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您才将它剪去吗?”
洛伦兹怔了怔,“不,”她笑道,“只是太麻烦了。”
她像只小狗般地晃动脑袋,甩掉多余的水,“蓄着太长的头发,可没办法戴头盔,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打理。”
所以她一直如那些骑士般剪着直到耳根的短发,只是为了她的母亲,她在城堡里的时候会用假发或是头巾遮掩(这部分头发)。
洛伦兹用双手抓住那些湿漉漉的黑发,毫无怜惜之情地将它绞在一起,拧干,水滴滴入沙土,很快便渗入其中,她又捋捋头发,让它尽可能地平整下来。
一抬头发现,洛伦兹少女还待在他身边,傻乎乎的看着他,“你看着我干什么,再去打些水来放在火上烧开。你们记得吧?我的父亲曾经命令过,你们不能够直接喝湖里和河里的水,打出来的井水最好也要烧开。
如果你们之中因为有人贪喝了生水而生了病,我们就只能把他放在附近的村庄里了。”
“啊,是的!”少女匆忙地说道,她跳起来飞快地跑向了她的族人们,路上还差点撞到了一个人。
幸好吉安反应迅速地把达玛拉拉开了,少女吓了一大跳,当即匍匐在地——达玛拉,也就是撒拉逊人所称的阿伊莎,却只是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头发,“没什么,小心点,别把瓦罐摔了。”
每场战争几乎都会导致周围的农民倾家荡产,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抛弃了自己的屋子和田地。
在城堡里,他们几乎得不到任何帮助,想要喝水,吃东西,有一处可以蔽身的地方,还要用自己的性命——充当守城时的民夫和士兵来换。
而等到他们终于可以回到家里——如果他们没有被胜利的一方卖作奴隶的话——他们看到的也只有残垣断壁。
仁慈一些的骑士,可能还会留下他们的房屋,但一旦遇到突厥人或者是生性残暴的盗匪,他们所见的就只有一片焦黑的平地,他们的果树、小麦、葡萄更是不必多说,肯定早就没了。
所以萨瓦桑村的村民们尽可能地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瓦罐也是,还有他们最珍贵的财产。
那些即便得到了宽恕,却依然心事重重的村民时不时地望向马车,马车上并不是他们的孩子或者是老人,而是一团团被包裹起来的玫瑰枝条,现在的人们已经学会使用种子以及扦插两种方式来培育玫瑰。
而他们从自己的村庄逃离出来的时候,除了玫瑰的种子之外,带的最多的就是最新剪下来的枝条,这些枝条被他们一路小心地保护着,甚至比襁褓中的婴儿受到了更多的关爱和呵护,即便如此,在艰苦的守城生涯中,它们还是死了一大半,但至少有一小半被他们千辛万苦地保存了下来。
但如果不及时将它们移栽到地里,它们还是会渐渐地枯萎死去。
达玛拉在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这些村民除了玫瑰之外,还种柚子、葡萄和小麦、豆子,但除了玫瑰之外,那些可以食用或者是换成钱财的东西,现在应该都已经荡然无存了吧。
他们只是跪在地上祈祷,祈祷真主能够庇护他们,千万不要叫那些流窜的盗匪毁掉了他们的玫瑰枝条,对后者没什么好处。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只要别人痛苦,他就会觉得开心。
“村民的情况怎么样?”洛伦兹问道。
“有些孩子呕吐了,老人也觉得非常疲倦,但没有什么大问题。”
达玛拉坐了下来,洛伦兹和她分享了夹了些干奶酪的面包。这种小圆皮挞饼相当厚重、结实,之后还有骑士端来了煮好的麦粥,用的就是塞萨尔第一次远行的时候若弗鲁瓦给他吃的那种,不得不说,这两者都相当的饱腹,并且快捷。
等吃了点东西,又重新添加了一些燃料,营地中的喧闹声也渐渐低沉了下来。
洛伦兹守的是上半夜,她起身走动的时候,发现大多数村民已经陷入了沉睡,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又或者是背靠背,神情忧愁,但并不怎么悲伤。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有被卖作奴隶,还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洛伦兹经过那个为她提来瓦罐的少女时,发现她还没有入睡,少女拉住了洛伦兹的斗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递来了一小块无花果干。“现在我只有这个,”她非常小声的说,“等我们回到了村庄,我请你吃烤鱼,鹰嘴豆饭,还有茄子烤肉串。”
得到了这样的邀请,洛伦兹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她低声说,“我一定要好好的大吃一顿。”
她的视线在少女的面孔上停住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村庄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似乎都——怎么说呢?不像是普通的农民,他们的手上有茧子,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十分的粗砺,身上也有着新旧不一的伤疤,但他们的容貌确实是超过其他农民许多。
因为洛伦兹身边就有一个劳拉的关系。她很清楚,无需多么美貌,即便只是端正,在农民之中也是很少见的。
而这个村庄的村民牙齿甚至都要比他所见到的那些农民的牙齿更多些,是因为他们的平时的生活比较富足和安定吗?
也有可能,毕竟哈尔费蒂的黑玫瑰从来就是一种昂贵的贡品和商品,它们被献给了苏丹和国王,养育它们的人当然也会在各方面受到优待。
第503章 哈尔费蒂的黑玫瑰(下)
洛伦兹很清楚,她的疑心确实比别人更重一些。
曾经的阿萨辛刺客,“白鸟”莱拉是最先察觉到的。对此,她颇为赞赏:“如果你的父亲也能和你那样多疑就好了。不过,他总有一些天真或许也是好事,毕竟这很容易获得一些人的好感。”
事实上,那些在权力争斗中浸润太久的上位者,嘲笑理想主义者的多半是碌碌无为、心性懦弱、甘愿做他人工具或牛马的人,而真正有思想和眼光的人反而会相当看重和欣赏前者。
而一个真正能够攀爬到高位并俯瞰世间的人,只会恨自己没有这样的血亲、朋友和臣属。
当然,如果塞萨尔之前能够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前的惨事或许不会发生,但站在莱拉的立场上,在鲍德温还在的时候,他最好能够保有这个弱点——她不会去特意提醒塞萨尔,也不希望他会发觉——若不然,现在的世界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鲍德温在,对塞萨尔和那些追随他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比起一个永远忠诚的人,她更希望她的苏丹能够成为一个让所有人永远忠诚他的人。
洛伦兹不同,她未能像父亲那样,在一个单纯和平的世界中长大。
她的出生便是一个谎言。刚从母亲温暖的胞宫中离开,便被姑姑用一块紫色丝绸包裹起来,高举着走过了尼科西亚的每一处,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新出生的婴儿应该被抱在乳母的怀里,躺在母亲的身边,被柔软的襁褓包裹着,吮吸着大拇指,安静地入睡,而不是在人们嘈杂的叫喊声,在烟雾,血腥和寒风中不舒服地挣扎么?
他们当然知道,但那时她就是鲍西娅以及纳提亚手中最有力的筹码,而她们也确实凭借着这一枚孤零零的筹码,获得了这场战局的最后胜利。
但她依然是众矢之的——塞萨尔的“儿子”,唯一的继承人。
而在她略微长大以后,人们虽然知道她是个女孩了,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恶毒目光却依然不曾减少过。这些危险的视线随着她的父亲地位越来越高、领地越来越广阔,而变得更为不祥且密集。
不要说鲍西娅,就算是洛伦兹,也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到贵女们说起过她母亲身份的事情,一个商人之女竟然能够借助婚姻,让那些公爵与亲王之女向她俯身行礼,肯定会有人为此咬牙切齿,难以忍受,何况塞萨尔又是那么一个出众的人物。
而在洛伦兹的弟弟出生之前,在那漫长的七年里,也不止有有一个人在洛伦兹面前或是好意,或是恶意,又或者是随意的提起——如果她是个男孩的话,他母亲的位置可能更加稳固一些。
但她是个女孩,当初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坚决要与阿基坦女公爵埃莉诺离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继承人吗?但埃莉诺与他的婚姻并不是没有结果的。
他们这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了。
一位女公爵尚且会因为无子受到这样的羞辱,更不用说是一个威尼斯商人之女了,威尼斯总督的职位可不会被他们看在眼里,但女人之间的倾轧和争斗局限于城堡与宫殿之内,没有男性亲属的支持,她们也不敢轻易对鲍西娅和洛伦兹动手。
等洛伦兹被送到了她的父亲身边,她见到的争斗并未减少,反而更为激烈和频繁。
别以为男性之间就不存在嫉妒、攀比、尔虞我诈了。
他们做起这些事情来可比女人更加的驾轻就熟,并且更为犀利和恶毒,在诸位君王之中,英国国王理查一世和她的父亲塞萨尔可能是最不关注这些问题的人了。
塞萨尔身边的骑士和战士都是经过筛选的,他们品性高洁,为人正直,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没有竞争心了,他们固然不会弄些什么下作的手段。但在营地里,在战场上,为了获取主君的青睐,挑起决斗而后不惜以性命相搏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二次远征后,塞萨尔身边更是来了一些大马士革的年轻武士,于是这股飓风里又多了那些新来的撒拉逊人,撒拉逊人习惯在在哈里发或者苏丹的脚下做一个忠顺的奴仆,对于法兰克骑士们对自己君王所谓的敬爱和尊重,他们颇为不屑——那些骑士甚至不肯叫声“爸爸!”。
亚美尼亚人来向塞萨尔请求对抗拜占庭人和突厥人时,这两股势力甚至直接在街头动了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她的理查叔叔身边的那些骑士们,竞争起来则更看重骑士身后的家族势力。
譬如,在他们之中,威廉·马歇尔从未参与争斗,却能号令几乎所有人,正是因为他的祖父起家族便已服侍老王,父亲又是亨利二世的马厩总管,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内战中,他还毅然决然地站在了理查一世身边。
这样他既有背景,又有功勋,还有着足够的资本,便能叫人服气。
但同为年轻骑士的斯蒂芬运道就不怎么好了,他出身平平,但理查喜欢他,经常把他带在身边,导致了他人对他的恶意更甚,他曾经遭遇到不止一次的恶作剧啊,有些恶作剧甚至可能直接叫他丧命。
当然他也报复回去了。
在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洛伦兹还是不由得为那些精妙的手段啧啧称奇。
譬如说一些扈从会在城堡举行宴会的时候,充当传递酒菜的侍从,那些盘子非常地大,因为上面会堆着一整只兔子,一整只孔雀,甚至一头小野猪,而他们要么双手端着托盘,要么将托盘的一端放在肩膀上,而后用同侧的手臂牢牢地卡住,既要踮着脚走过那些狭窄到不足脚掌宽的“小径”——宴会正酣的时候骑士们可不管通道什么的;又要避开某个骑士挥舞着的手臂或者是帽子上的羽毛;有些醉鬼还可能会倒在他们的盘子上面。
斯蒂芬的第一份重要差事就是服侍国王饮宴,那些看不他不顺眼的家伙就曾经借着酒意去推他的托盘。
如果不是他的基本功打得好,盘子倾翻,珍贵的菜肴洒在大厅的地板上,他准会挨鞭子,甚至于不再被允许踏进宴会厅,而国王也会厌恶他的无用,甚至会被驱逐回去。
像是他正式成为骑士后,那些人用的手段就更多了,像是设法诱惑他去赌博,去酗酒,勾搭他宣誓效忠的贵女,狩猎的时候叫管狗的侍从抢先赶走他的猎物等等……
最凶险的一次是——他们有意买通了一个公认的男娼,指认他为一个同性犯罪者——虽然骑士们享受的时候并不怎么在意性别,但这种事情基本上属于只能干不能说的类型。
斯蒂芬倒不至于被处死,但肯定会被亨利二世从理查身边赶开。
洛伦兹有时候也会感到苦恼,她确实不如他的父亲那样温和有善心,而聚拢在她身边的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私心——而她父亲身边,至少鲍德温四世和朗基努斯的情感是相当单纯的。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如果他们有所求,那她就给他们好了,就像是她向那位贵人所承诺的,如果对方真的能够挨得了打受得了苦,她也会把她带去上学和上战场,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
不过若只是容貌的问题……她并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马上说给其他人听,毕竟旁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她有些杞人忧天,不同地方的农民也是不一样的。
法兰克的农民和塞浦路斯的农民相比吗?当然不能,何况这次她的身边只有劳拉(艾博格承担了另一项任务),队伍中的达玛拉以及她的骑士吉安,他们是她的长辈,虽然他们也足够聪慧、理智,但洛伦兹不确定她所说的话他们是否会听信,说不定反而会引起那些心怀叵测者的警觉。
在最后的几天里,她继续观察着这些人,但即便是有着先入为主的意见,她也不曾找出任何错处。
这些人所说的确实是哈尔费蒂地区的撒拉逊人土语;他们满怀担忧,又心怀希望,在篝火边坐下的时候,讨论的也是自己的房屋、田地、果园,还有玫瑰地;他们每日按时礼拜;驻扎的时候,他们顾不得身体上的疲累,一定要先将那些包裹着玫瑰幼苗的布包一个个地解开来检查,看那些新生的脆弱根系是否有枯萎或者是霉烂,他们甚至会数每一颗植株上的叶子……等这些都忙完了,他们才会去喝水吃饭。
老人们捶打双脚,发出了长长的喟叹,年轻人们更有活力一些,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虽然不至于做些什么,但两者之间的氛围却能令人会心一笑;孩子们则欢快地跑来跑去,像是一团团的兔子,或者是一只只的小鸟。
那个曾经提着瓦罐给洛伦兹洗头的小女孩,她名叫马利亚姆,是村长的女儿,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生活的磨砺才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
自从那次之后,她便经常来到洛伦兹身边,有时候一如之前,她带来了一瓦罐的清水,有时候只是一份有些寡淡但足够热的汤,她给洛伦兹洗脚,用自己的头巾包住洛伦兹的脚,还带来了一些精油,为洛伦兹做按摩。
在这点上劳拉确实无法与她相比,但劳拉并不因此仇恨,或者是排斥这个女孩,而是把她当做老师,殷勤地学习着她的每一门技艺。
在蔷薇宫的时候,劳拉也是如此。虽然塞萨尔也曾说过,她也已经被选中了——职责已经从一个侍女变成了一个侍从,无需再干那么多的活儿,以至于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
但劳拉却有着自己的想法。
劳拉除了要偿还塞萨尔和洛伦兹对她的恩情之外——当初塞萨尔是确确实实救了她一命的。她打了领主的女儿,她的父亲已经决定要把她弄死,哪怕受害者并不在意也一样——这是她几年后才在蔷薇宫中学习到的事情。
而且谁说这些事情不是她想要做的呢?她已经看到了他们的君主并不介意所用之人的出身种族、信仰乃至于性别,虽然她不确定,今后自己会想要去做什么,但多一门本事在身上总要比两手空空好。
等到劳拉也会为洛伦兹做按摩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萨瓦桑村的轮廓。
这几天他们一直沿着幼发拉底河的东岸走,而他们所能见到的绿色也越来越多—野生的草木、稀疏或是稠密的林地、湿地与河岸的芦苇……已经有一些人忍不住叫了出来,他们已经能够辨认得出那些熟悉的景物了。
一般来说,在这个时代的人们,除了朝圣之外,很少会离开自己的村庄,能够去一趟城镇就是他们一辈子十年或者是五十年夸耀的资本。
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多么的仓皇啊,他们并不是自己想走,而是这该死的埃德萨总督赛义夫丁要求他们这么做的,他派来了一队士兵——他们并不敢违背总督的旨意,只能满含着悲凉和怨恨地离开了自己的玫瑰田。
玫瑰田还在吗?还是被周边的盗匪糟蹋干净了?
他们只希望游荡在这里的野兽和匪徒并不知道这里产出的就是珍稀且昂贵的黑玫瑰——虽然他们尽可能的带走了扦插的枝叶和幼苗,但这些比起他们原先的种植面积来说完全就是杯水车薪,而他们的担忧终于在看到那一片深浅不一,交织在一起的碧色时化作了狂喜。
没有!没有!或许是不曾有人造访,这里也有可能是盗匪来了,却不知道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如同白银和金子一般有价值的黑玫瑰,他们在离开前剪下了所有的花苞和侧枝,将一根根的玫瑰全都打理成了光秃秃的样子。
之后,它们即便重新长出了一些枝叶也不会引人注目,只是在之后的严冬之中,有不少玫瑰都被冻死了,但玫瑰田还在,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跑了起来,伸出手去颤抖地抚摸着那些鲜绿色的茎干,哈尔费蒂的黑玫瑰植株高大粗壮,最高甚至超过了一个成年人,大约在五尺左右,其中竟然有几株已经萌发出了蓓蕾,并且快要长成了。
“这就是哈尔费蒂的黑玫瑰吗?”
“需要等到九月的时候,它们才会变黑。”
洛伦兹现在看到的就是普通的红色,但红得非常深。
或许是洛伦兹的提问和瞩目,让村庄里的人误会了她的意思,当她在村中最好的一座屋舍里,住下来之后,就看到马利亚姆端来了一个很大的瓦罐,上面插满了黑玫瑰,“你们不拿去卖钱吗?我以为你们现在会很需要钱。”
马利亚姆笑了笑,“没有您,我们现在就是奴隶和死人,何况我的父亲已经和您的父亲做了约定,从今往后最大的,最好的玫瑰全都会直接送到您父亲那里,我们正在履行契约,只可惜这些是早发的,花朵不够大,也不够香。”
这一夜,洛伦兹是伴随着玫瑰的芬芳而入睡的,玫瑰的香味与所有的花卉都有所不同,带着一种清冽的甘甜,即便嗅过了上百种玫瑰和蔷薇,洛伦兹还是觉得哈尔费蒂的玫瑰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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