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53章

  塞萨尔不是个残暴的统治者。但问题是,埃及苏丹萨拉丁对以撒人的态度影响到了周围的领主和国王。

  以前当以撒人狡猾并且残暴的对待那些底层的民众时,这些人可不会在意,甚至觉得这是一桩好事,他们可以通过以撒人肆意盘剥民众,却不必担心因此招来民众们的报复和仇恨。

  但在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告诉他们,他们在一千年之前做过的事情,现在一样可以做——一些地方的以撒人遭到屠戮,而其他地方以撒人所受的最好待遇也是驱逐。

  而曾经容许以撒人进入自己的城堡,或者是与自己的总管或侍从打交道的领主也一反常态地露出了冷淡的神色,哪怕依然离不开以撒人在经济方面给予他们的便利,他们也依然将他们驱逐到了城外居住。

  不过也有些心软或者是贪婪的领主,在收缴了以撒人的大半财产,并且得到了他们会谋取更多钱财缴纳给他的承诺后,还是抬了抬他们的手——不曾过于紧逼,但问题是,只要有个地方对以撒人态度稍稍宽松,以撒人就会不惜一切地挤进来。

  而且他们的欲望显然要比过去更加强烈,愈发直白。

  埃德萨好就好在塞萨尔很早之前便表露出了对以撒人的疏远,尤其是他从不允许以撒人插手他的政治以及金融体系——货币兑换、异地储存、放贷取息、估价拍卖……等等,往常由以撒人经营的事物全被他夺取,放在了属于自己的银行名下。

  而他派遣到每一个村庄或者是聚居点的官员,也已经消解了以撒人作威作福的最后一丝可能。

  之前以撒人还能够与那些教士以及管事勾结——没错,虽然罗马教会对以撒人深恶痛绝,但在利益的引诱下,依然会有一些教士与他们狼狈为奸,而教士们往往是领主们的喉舌,领主们要如何安排税收,要抽取多少人服役,又或者是要制定磨坊、耕牛、农具的租用费用,几乎都是通过教士或是管事们来转达的。

  这些人往往也会被以撒人收买,而以撒人往往会编造各种各样的谎言来恐吓那些村民们,像是领主因为灾荒所以要提高税赋啦;领主在战场上受到了损失,所以需要出卖田地或者是耕牛啦;又或者是城墙需要修缮,要打新的领地战,要开垦新地所以需要征募民夫啦……来叫他们心惊胆战,难以安眠。

  有时候这些话甚至是真的,只是在数量上有着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差错,但村民听了必然会惊慌不已。他们或是拿不出人头税,或是缴纳不了田租,又或者是家中只有一个成年男性,若是被抽调去做民夫,家中就立刻少了一根最重要的支柱,马上就要家破人亡。

  这时候就是以撒人大展拳脚的时候了,他们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从这些最卑微,最穷困,最走投无路的人身上压榨钱财或者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有人说,以撒人能够从石头里榨出油来,这点可真是一点不假,总之,他们一旦到了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很快就会变得混乱、痛苦而又压抑。

  但这样的乱象在塞萨尔所统辖的地方是看不到的。

  官员们对他忠心耿耿,教士们也是唯命是从,何况他还有小鸟和吹笛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大小小的阴谋很难能够避开他的耳目。

  而今天小鸟们的首领“白鸟莱拉”也来了,这是第一次,她仪容整齐,神态庄严地出现在了塞萨尔身边。

  塞萨尔身边的人当然知道这个白发的女性就是曾经的阿萨辛刺客,但在某个时刻,她背叛了鹰巢,成为了塞萨尔麾下的侍从,为他统领小鸟军团,他们知道,但因为这只小鸟从来不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以他们几乎从来没有提起过。

  即便之前的战役中,他们曾经无数次地看到过这只白色的鸟儿飞翔在沙尘与旗帜中,她杀死的敌人可能比威廉.马歇尔还要多,她那根又尖又长,就像是一根放大的绣花针般的利剑,只需要在一错身一并肩间,就能够置人于死地。

  对于这个女性,没人敢投以轻慢或者是暧昧的眼神,在这里的都是经历战场的骑士,当然不会与一些愚钝的蠢蛋那样以为可以将一只嗜血的斑斓猛虎抱在怀中玩耍。

  不过也有人曾说过,他们曾经看到过这只鸟儿如何地注视塞萨尔,而塞萨尔又是那样的年轻俊美,如果两者之间确实有“爱情”也不奇怪——因此也有些人将莱拉当作一个有手段的情人,虽然她的手段确实有些可怕。

  但今天塞萨尔却让她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她伫立在塞萨尔的身侧昂首挺胸,而且如所有的撒拉逊女性那样身着长袍,披着头巾,只在腰间束着朴素的牛皮腰带,并且在腰带上悬挂着在撒拉逊贵族身上常见的虎牙弯刀。

  今天是众臣前来议事的时候,终于一个跟随了塞萨尔许久的骑士走出来询问,“这位女士是什么人?”

  一般而言,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能够出席会议的人。只有君王的母亲或者是君王的妻子,就连君王的姐妹和女儿也未必有这个权利,但莱拉肯定不是其中的一个。

  “她是我的猎鹰总管。”塞萨尔平静地说道,“为我管理猎鹰,信鸽……和鹌鹑。”

  说到最后一种莱拉笑了起来,鹌鹑当然是用来吃的。但莱拉听说了塞萨尔有意将鹌鹑作为一种食物来源饲养的时候,便接过了这份工作,猎鹰用于狩猎,信鸽用于商业和战场,鹌鹑以及其他禽类用来作为食物饲养,但和前两种一样,也是塞萨尔关切的重要事物。

  莱拉愿意接过这个工作,也有她的考量在。

  鸟儿无所不在,现在她们的身份更多的是游荡在各处的“绮艳”和伎女,而在城镇和村庄之中,更多的还是吹笛手,伎女很少出现在那里,因为农夫们可给不起这笔昂贵的花费。

  若说农夫是最容易受人忽略的一种存在,那么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就更是不值一提了,但他们果真如人们所想象的那般无用吗?只要是人总是会挣扎求活的。

  莱拉并不会轻视这些犹如尘埃般不起眼的女人,她身边就有那么几个因为容貌寻常,反而能够起到更大作用的女孩,而她自己不但曾经做过绮艳,也曾经做过城堡中最常见的女仆。

  而要与这些女孩或者是女人们建立起联系,用这些种鸟和种蛋来做桥梁最好不过。

  那个骑士有些愕然,但他想说——莱拉所要负责的那些事情……鹧鸪或是鹌鹑也好,随便从城堡里抽调出一个女仆长也足够应付了,但猎鹰和信鸽如何能够交给一个女人来管理呢?

  他们想要提出反对意见,而塞萨尔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在三个月内,如果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才能或者是经验能够胜过莱拉的话,就可以向她提出挑战。

  毕竟无论是训练猎鹰、信鸽还是饲养鹌鹑,成败都是一目了然的。

  之后也确实有几个骑士向莱拉提出过挑战,只是都没能成功……或许还有一些人跃跃欲试,只不过被他们的父亲和兄弟劝阻了下来,那些老道的家伙们早已看出来,莱拉的猎鹰总管并非字面意义上的那种,就像威廉·马歇尔所担任的马厩总管……若是有人以为他就是替国王养马的马夫,那可就是贻笑大方了。

  只是……一个女性官员,尤其当莱拉从容的从台上走下,站在他们之中的话,他们可真是浑身难受,就像是已经习惯了洁净和清爽的他们身上又突然爬满了虱子一样,一个官员不断地摇晃着身体,挪动脚步;而另一个官员则不停地扭着头,避免自己的视线与莱拉接触。

  还有几名骑士想要看看莱拉——她白发,赤眼,却是有着一种奇异的美,让他们无法控制的频频注目。

  塞萨尔只是微笑着沉默不语,直到他的臣子和将领觉察出了自己的失礼。

  他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快地平静下来,还是因为莱拉必然是个个例。

  现在依然不允许女人接受拣选仪式,撒拉逊人还允许女童和男童一同接受初级教育,而在基督徒的城堡中,即便是像希比勒这样的公主也会被困在女红和祈祷之中难以脱身,能够阅读和写字已经是上上大吉,再学一些诗歌,已经算得上是父母对她十分地仁慈疼爱了。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将女性提升到与男性同等的地位上来,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塞萨尔还没发疯,而他将莱拉转到明面上来,也是因为他需要让小鸟和吹笛手成为如同税官一类得以被人正视的职位。

  毕竟如今他已经拥有了埃德萨、亚美尼亚、叙利亚、伯利恒以及塞浦路斯。

  如果他继续让小鸟和吹笛手隐于暗处,并且不加以保护的话,他的敌人很有可能首先针对这些人,而他很难为他们申诉和报复,但若是成为了官员,那么他们的身份就完全不同了,毕竟敢于处死国王的官员,其行为也几乎等同于叛国了。

  而莱拉又是最适合成为管理这些小鸟和吹笛手的人。

  她几乎不可能被旁人收买。

  她是被选中的人,是女人,又有着怪异的白发与赤眼,无论是在撒拉逊人那里,还是在基督徒那里,她几乎都被等同于魔鬼或者魔鬼的仆人。

  她曾经是阿萨辛的刺客,却又背叛了鹰巢;身为撒拉逊人,却在为一个基督徒骑士服务;但站在基督徒这里看,她却是一个撒拉逊女人,离开塞萨尔,谁会承认她呢?

  谁会给她现在这样的地位和权力呢?

  这是曾经的鹰巢主人,她的养父兼老师锡南也不曾给她的,她绝对不会背叛塞萨尔。

  而一些更为心思缜密的人已经垂下了眼帘。他们想起了塞萨尔的长女,她一直以男装侍从的身份跟随着塞萨尔,甚至在之前的远征中,她也活跃在营地或者是战场上,从不曾叫苦或是偷懒。

  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难以理解,但也有些人暗忖,在历史上宠爱自己的独生女,或者是长女的国王并不在少数。他们或许如鲍德温二世那样试图通过婚姻来吞并他人的领地,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希望她不至于受到丈夫或者是男性亲属的摆布,如一个男性般享有权力和自由。

  现在看来,塞萨尔对于其长女洛伦兹的爱,或许就出于后者,他爱这个孩子,所以自现在起就在为她铺路了——他让她作为侍从伴随在左右,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肆意妄为,而是满怀期待。

  他们的想法并未出错。在听取了一些大臣的回报,或者是建议之后,塞萨尔又特地召出了两个人,其中之一是埃德萨大主教。

  当然,他不是原先的那位埃德萨大主教,那位大主教已经死在了撒拉逊人的城堡之中,而这位新的大主教是他的侄孙,他也是个教士,并且非常地明智,很早便投向了塞萨尔,无论塞萨尔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坦然接受,因此在夺回埃德萨后,塞萨尔便将他任命为了埃德萨的大主教。

  而这位大主教之前接受了塞萨尔所交托的一个任务,那就是为他编撰一本基础教材。

  塞萨尔的要求是,这本基础教材必须囊括法兰克语中最基本的一百个单词。

  对此,埃德萨大主教曾经感到非常的困惑。毕竟这时候上层阶级还以拉丁语为主流语言,教士和贵族都要学习这种语言,并且以讲读写这种语言为荣,但拉丁语并不是一个容易学习的语言,出自于拉丁语的法语要更为简单点,但问题是塞萨尔不允许他将这些单词复杂化,也就是说,一个单词就是一个意思,不允许一个单词有两个甚至三个表述方式——拉丁语一个意思,高卢语一个意思,希腊语一个意思。

  还有不允许叠加,这里说的是法语那奇特的数字表达方式,譬如七十是六十和十;八十是四个二十;九十是四个二十和十……虽然说这种颇为古怪的二十进制法是凯尔特语言在法语中的残留,但塞萨尔并不需要这样的遗产。

  总之,他要求大主教重新编撰的教材怎么简单怎么来,怎么明了怎么来,他甚至希望能够将一个单词与另一个单词叠加后组成另一个词,并且能够被人所理解。

  “但这就是下等人所说的话啊。”大主教忍不住抱怨道,这对他来说实在罕见,塞萨尔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因为他所要的教材那一百个单词中就是最简单的大小,形状,状态,种类等等,像是冷的、热的、肥的、瘦的、亮的、暗的、大大小小……等等。

  但这样组合起来,就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些从来不曾接受过教育的民夫才会说的话,譬如他们要描述开水的时候,并不会用开水这个独立的单词,而是会说跳动的水,因为水开了之后,确实会在锅中跳跃,他们会将月亮形容为暗的,或者将太阳形容为亮的。

  当然,这种说法也是被塞萨尔所拒绝的,他要的是更标准,更简单,更固定的词语,总之大主教可是吃了好一番苦头,但最后他终于将这一百个单词整理了出来。

  而另一个人则是一个撒拉逊人的学者,就是曾经戏耍过奥地利大公里奥波德的那个人,他因为熟悉各种语言而被塞萨尔派去做了同样的事情,当然他也认为这是一种酷刑,是他们的苏丹对他的惩罚。

  撒拉逊语中有二十八个字母,而且它的形态非常多变。

  词语在词首、词中、词尾以及独立状态下形态各异,且需要连写。

  不仅如此,他们还是从右向左书写的,与基督徒们的习惯恰好相反,还有许多需要特殊发音的部位,喉音,小舌音和腭化音,有些词语甚至需要从喉咙处震动,还有,发音的细微之处会直接影响到这个词语的意义,更不用说,还有阴阳性、格位变化、复杂的词根派生系统。遑论各地差异巨大的方言,有时候一个部落到了另一个部落,对方就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了。

  而塞萨尔要求他同样要编撰出一百个单词的简易教材,而且要简单到一个六岁的孩童就能学会,这实在是一桩苦差,短短几个月他就迅速地消瘦了下去,他当然可以拒绝,但塞萨尔也说了,为什么需要他们做这件事情……

  他有意如撒拉逊世界的苏丹一般在基督徒世界中开设学校,今后满六岁的男孩和女孩都可以上学接受基础教育,也就是这一百个单词以及简单的数数和计算能力之类,甚至包括工匠和农民的孩子,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也同样是一桩沉重的负担。

  一开始的时候,这位撒拉逊人学者阿卜杜勒甚至不认为那些基督徒会愿意让他们已经能够干活的孩子来上课,直到塞萨尔给出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那就是他今后的旨意将会以书面的方式拓印下来,分别贴在各个广场、寺庙以及教堂的外面,包括他的税收、徭役、政策……这些与底层人休戚相关的法令条文,他们当然可以不去看,不去学,也不去懂,只听别人怎么说。

  但别人怎么说,他们就得怎么听,哪怕别人是在说谎。

  就如同塞萨尔第一次免税在农民之中产生的巨大震动,哪怕那些农民们根本不识字,只能紧抓着他的官员所持的旨意,一遍遍地去看那些有如花纹般的文字,一遍遍地质问,一遍遍确认。

  甚至他们在睡着之后还是会爬起来,瞪着两只满布血丝的眼睛,恨不得去敲教堂的门,把教士叫起来再问一遍。但如果他们自己就能学习呢,他们如果学不会,也完全可以让孩子去学习和抄写啊,把它们抄下来,然后压在枕头下面,用手抚摸着它们,也能安然入睡。

  阿卜杜勒根本无法拒绝,他如何能够拒绝?尤其听到塞萨尔说,今后会以撒拉逊以及基督徒的文字同时颁布法令的时候,他更是需要好好编撰这本教材了。不仅如此,他还在想,是否应当将基督徒的那份教材拿过来交给他们的学者,让他们的孩子一起学习,毕竟他也只有一个,不可能分身成万千,走到每一处撒拉逊人所在的乡村和城镇里去宣读这些旨意。

  如果撒拉逊人看不懂基督徒的文字,就算塞萨尔保证两种文字所阐述的意思会是一样的,但谁知道呢,那些基督徒的官员和骑士会不会偏袒于他们的民众有意歪曲里面的内容?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第497章 第一个女性学生

  不过塞萨尔对于那些有才能有魄力,也愿意忠诚于他,为他做事的人总是相当慷慨的。

  埃德萨大主教与这位阿颇勒城中的学者都得到了他的奖赏。埃德萨大主教得到的是,除了原先的哈兰寺庙所改回的圣母玛利亚大教堂之外,在五年之内,他还可以任意地选择埃德萨城中的任何一处作为新教堂的奠基点。

  他可以为这座教堂命名,或者还可以拥有修道院。所有在这座教堂以及修道院中侍奉天主的教士,全都由他来选择和把控——他知道这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叔祖父曾经在撒拉逊人的城中保护了塞萨尔的父亲约瑟林三世以及其妻子,但他依然喜不自胜。

  对于一个教士来说,进入教会,即意味着舍弃了许多世俗中的权利,他们固然可以有情人,有私生子,但绝对不会有一个可以公开承认的家庭,他的姓氏几乎无法被传承下去,他的血脉也难以堂堂正正的说出自己的父亲名姓。

  而若有那么一座教堂以及之后的修道院,他的名字将永远会镌刻在教堂的基石上供人瞻仰,如果操作得当,他甚至可能成为这座教堂所供奉的圣人之一。

  而那位来自于阿颇勒的学者阿卜杜勒……他所得到的赏赐是——埃德萨城中大部分寺庙都能得以保全,其中的学者以及他们的学生也能够继续留在其中,为撒拉逊人讲道、诵经、教课。

  当然,作为交换,他也要继续完成塞萨尔所交付的工作,比如编写中级以及高级教育所需要的教材,尤其是语言方面的,这当然是件难事,但在时间上塞萨尔并没有要求,他大可以慢慢地做,也可以招募人手,招募人手所需的费用塞萨尔也能为他提供,但让他为难的是……

  塞萨尔希望撒拉逊人的哈兰学堂能够允许他的女儿入学。

  撒拉逊人允许男孩和女孩同等地接受初级教育,但学会了简单的读写、数数、计算之后,女孩一般会在八岁到九岁左右回到自己的家中,预备去做一个妻子和母亲,这是她们天然的职责,也是无法推卸的义务。

  而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已经超过了这个年龄,她十一岁了,再过几个月,她就十二岁,十二岁的女孩就已成年——无论是在撒拉逊人这里还是在基督徒这里,都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而且她所要上的是更高一层的课程,也就是说她的同学将都会是一些男性。

  说实话,就算塞萨尔将他只有四岁的儿子送到哈兰来,阿卜杜勒都不会如此为难。

  他想起许多人曾经说过这位年轻的君主时常会做出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情来,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

  他对待女儿和儿子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相反的,他并不急着让他的儿子接受教育,而是让他继续留在母亲的身边,尽情地享受小鸟、玩具和阳光。而他的女儿呢,这个女孩不但已经如男人一般地上过战场,杀死过敌人,也已经完成了撒拉逊人的学校中所教授的初级课程,她应该回家了,但没有,不但她没有,她的父亲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

  阿卜杜勒惆怅至极,不得不特意挑选了一个晴朗的好日子去见他们那个除了总有些惊人之举之外没什么不好的苏丹。

  而今天塞萨尔和埃德萨大主教正在城中的圣鱼池旁。

  它是个小湖,长度约在五百尺左右,宽一百五十尺,深约十五尺。实在要说的话,也可以把它看作一个超大型的长方形水池,它与河流相连,河水经过这里,在城市中循环,而后继续流向叙利亚,围绕着长方形的湖泊,领主和总督们修建了颇多典雅的建筑,有着圆形穹庐的殿堂被连绵的绿荫簇拥,灰白色拱廊就像是镶嵌在碧绿池水边的银框,让它犹如一块镶嵌在城中的无瑕翡翠。

  埃德萨大主教看看圣鱼池,又看看塞萨尔,他们的殿下有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圣鱼池的池水更美,还是这双眼睛更美。

  “扑通!”一条手臂长的大鱼跳出了水面,而后又重重落入水中,塞萨尔看了一眼——如果是在十年前,他或许会情不自禁地赞叹——这条鱼可真是肥美。

  但现在他很少再将心思用在饮食上了。何况,圣鱼池……顾名思义,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被以撒人、基督徒、撒拉逊人共同承认的圣裔亚伯拉罕(他的撒拉逊名字是伊卜拉欣)就出生在这个地方。

  在亚伯拉罕还小的时候,这里还被信奉多神的国王所统治着,他们的民众一样在神殿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偶像。

  亚伯拉罕非常厌恶这些毫无作用的偶像,他曾经在旁人都离开的时候,闯进那些供奉着神像的庙宇,从最小的神像开始,一个个的将那些木头和泥巴的像砸碎,只留下了最大的一座。

  当人们抓住他的时候,他便说是最大的神像动了起来,将其他神像砸碎的,这让人们非常愤怒,开口呵斥他道,那神像都是泥土和木头做的,如何会动起来,将其他的神像砸碎呢?

  于是亚伯拉罕便回答他们说,既然如此,你们又要为何要向他祈求,让他赐予你们也无法得到的财富和力量呢?大人们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但那些祭司和贵族并不会因为亚伯拉罕只是个孩子便放过他,他们愤怒地将他缚起来,然后将他投入烈火,想将他烧死。

  但此时,天主便伸出了他的手来搭救亚伯拉罕了,亚伯拉罕被投入火堆,但就在一刹那间火焰化作了澄澈的湖水,那些熊熊燃烧着的木炭化作了活蹦乱跳的鱼儿,人们见了惶恐万分,就不敢再迫害亚伯拉罕了,但亚伯拉罕在之后还是从这里逃离,去了迦南,只是这又是另一桩故事了。

  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一致认为这个湖泊中的鱼都是神圣的,绝不可以拿来作为食物,因此这些鱼都不会畏惧人,甚至因为人们经常向池水中投食物,只要看到水面上出现了晃动的影子,鱼儿就会立即群聚而至。

  塞萨尔便取来了一把大麦拿在手中抛洒,在水里引来了一大群喋喋不休的鱼儿,此时有人向他禀告说,阿卜杜勒求见。

  塞萨尔没有多想:“让他进来吧。”

  阿卜杜勒看到的是一幅犹如画卷般的美景。

  黑发碧眼的君主,只穿着朴素的灰白色长袍,披着黑色的外套,除了胸前的十字架之外,别无饰物,他的黑发之中夹杂着闪烁的银丝,这本不该是他这个年龄所拥有的,却为他秀丽的面容上更增添了几分威严的神性。

  他的眼眸与澄澈的池水交相辉映,犹如最柔软的水波,又犹如最坚硬的宝石。

  阿卜杜勒站在那里怔了怔,一小会儿才走上前去,因为这位君主并不喜欢有人跪下,或者是亲吻他的长袍,他只是在距离塞萨尔三尺之外的地方站定,深深地鞠躬。

  他本来想要直截了当地向塞萨尔倾诉他现在的困惑与疑难——毕竟他知道他们的这位君主在私下里是一个非常温和而又宽容的人,并不会因为有人违背了他的意愿而动辄大发雷霆,但此时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在一段窒息般的沉默后,他还是请求塞萨尔能够改变原先的主意。

  如果塞萨尔要如同教养一个王子般的教养他的女儿的话,他和其他的撒拉逊学者可以在他的王宫中教授这位公主。

  塞萨尔转过身来,“你可别说笑了,”他温柔地责怪道。“如果洛伦兹是个男孩的话,你们几个必然会高高兴兴的把他引入课堂。”

  这倒是真的。如果洛伦兹是男孩,他就是塞萨尔的长子,而且是一个已经长成的继承人,如果不出什么差错的话,不管是按照基督徒的,还是撒拉逊人的法律,接下来塞萨尔所有资产,无论是政治上的,经济上的,还是宗教上的,都只会是他的。

  但问题就在这儿,她是个女孩呀,或许就在明年,也有可能是在后年,她就会被嫁出去,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物,他的私藏和财产。

  而在这之前,若是她的名誉因为这段学习生涯而受到玷污的话,对她自己,对哈兰,对撒拉逊人,甚至于对塞萨尔都不算是什么好事。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塞萨尔说道,“基督徒也好,撒拉逊人也罢,或是以撒人和突厥人,女性所受的教育总是相当稀少的,因为她们与男性不同,男性所能做的工作很多,他们会成为学者,会成为战士,会成为大臣,会成为统辖一地的总督,或者是领主,即便是在普通的民众之间,他们也有可能会成为手艺精湛的工匠,或是长袖善舞的商人,甚至于他们可以成为吟游诗人,可以成为掌握炉火,为人们打造武器和农具的铁匠。

  女性能做什么呢?她们可能出生在挂满了紫色丝绸的房间里,也有可能只是出生在一堆发霉的稻草堆里,但她们的将来都是一眼便可见的。

  如果她们能够顺遂地长大,那么她们就会嫁给一个男人,成为他的妻子,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所以她们即便能够懂得更多又能如何呢?教师,课本,甚至于她们自己的时间、精力,都可以说是一种浪费。

  也有人说,让她们知道太多,懂得更多,反而会让女人们生出许多不和谐和不切合实际的念头,因为她们永远也无法摆脱天主为她们设下的藩篱,注定要受苦,受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