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4章

  国王叫人拿来两柄新的大剑,但被威廉拒绝了,从他的神色、口型上可以看出,他并不认为在战场上敌人也会赠给他武器。

  但在之后的空手搏斗中,威廉又一次战胜了阿马里克一世,我们之前说过,他有着一双天主赐福过的长手臂,总能先一步打到阿马里克一世,虽然这也有点不公平,但总不见得让他截掉一节手臂再来比赛……

  而在这场战斗中,竞技场里的设施不知道被破坏掉了多少,玛利亚公主面色发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人的战斗让她想起了那只发疯的母熊。

  “我当初也以为你会感望到圣博德。”鲍德温在威廉向国王屈膝行礼,请求宽恕的时候轻声说道,确实,圣博德与塞萨尔现在的身世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譬如他最初并不信天主,即便他的父亲就是一个神父(那时候神父可以结婚),但在十六岁的时候,他被盗贼掠走,卖到了爱尔兰(此时爱尔兰人尚未皈依),在艰苦的奴隶生涯中,他渐渐听到了天主的声音,并且得到了赐福。

  他带着几个奴隶同伴逃走,后来又回到爱尔兰传教,在传说中,爱尔兰人用石头砸他,他却毫发无伤。

  “或许是因为你原本就不是一个奴隶。”鲍德温又说。

  这时,阿马里克一世已经拉起了威廉,接受了他的歉意,并邀请他加入自己的队伍,在之后的混战格斗中。

  威廉当然欣然从命。

  混乱格斗中,与阿马里克一世对峙的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也只有他最适合,而临时接替了他的是博希蒙德,博希蒙德施施然地坐在了雷蒙原先的位置上,大声地读出参与者的名字,出身,感望圣人的圣名,又划定了双方的安全区,骑士们可以在这里休息,治疗,俘虏也会被挪到这里。

  这场比赛堪称势均力敌,雷蒙与阿马里克一世不但都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对彼此的作战风格都很熟悉,而从他们开始,每个在场的骑士都不是普通人,他们造成的伤害也格外的大——修士和教士们不断地跑来跑去,给他们治疗,或者是救命。

  就连鲍德温都紧张起来了,他盯着那个身着镀金链甲的人影,眼睛一眨不眨,忽然之间,那个人被几名骑士围攻,一下子就被打下了马去!

第58章 鹰巢来客(下)

  国王,不,敌对方的统帅一被打下马,雷蒙伯爵的骑士们顿时欢声雷动,他们的扈从和武装侍从立刻拼死向前,想要从纷乱的马蹄下拖走阿马里克一世,把他捆绑起来——阿马里克一世的骑士们又怎么甘愿蒙受这样的耻辱,立时也疯狂地冲了上来,他们的扈从与武装侍从也挥舞着斧头,大锤对上了与自己同一阶级的敌人。

  这下子反而让国王陷入了险境。

  可以说,若是雷蒙伯爵的骑士扈从们将国王拖走,做了俘虏,那么他会在安全区里;反过来,若是国王的骑士将国王拖走,那么他也可以回到自己的安全区里重新整装上马再战。

  再退一步说,如果这场混战格斗的参与者不曾蒙受赐福,国王遇到的危险也没那么大。

  之前见到竞技场营地的时候,塞萨尔还在迷惑——此时的临时建筑,譬如迎接玛利亚公主时的高台,都是用木头搭建的,唯有竞技场被打造的犹如城墙一般,宽大,厚重,高度超过三十法尺——原来祈求圣人眷顾后的骑士,几乎可比一群群由钢铁铸造而成的怪物。

  他们相互对撞的时候犹如迸裂的山崖,彼此劈砍的时候犹如交错的雷霆,他们砸在石头的墙壁上,留下鲜明的痕迹,马上就能站起来继续战斗,有骑士被圣光笼罩,就径直策马冲向敌人的阵营,任由长矛戳刺而依然能够毫发无伤。

  不过这也能看得出,即便同样是得到了“蒙恩”的骑士们,他们所获得的恩惠也是有所不同的,有的弱,有的强,有的短,有的长,有的倾向于进攻,有的倾向于保护,这时候就要看指挥者对骑士们的了解与对战局的判断了,什么人负责冲锋,什么人负责压阵,什么人负责突围……

  在这方面阿马里克一世稍微逊色于雷蒙伯爵,雷蒙伯爵身边几乎都是法兰克人,但因为国王邀请了威廉.马歇尔,几名英国骑士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国王麾下,他们对国王固然没有隐瞒,但终究比不上原先的法兰克骑士得心应手。

  这场比赛的裁判官博希蒙德也注意到了,国王的马已经倒下,围绕着他厮杀的骑士至少有十来个,雷蒙伯爵却因为被几个阿马里克一世麾下的圣墓骑士团骑士纠缠住,没能及时注意到这里的状况。

  博希蒙德从自己的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命令乐手吹响号角。

  号角吹响了,但正在酣战的骑士根本无法立即听命停手——他们的距离都拉得太近了,每个人都要竭尽全力地防备好几个敌人,沙尘弥漫,人和马都在嘶嚎,扈从和武装侍从也都上了阵,比起骑士他们的损耗更大。

  毕竟他们之中有些出身平平,也不可能交得起举行“拣选仪式”的钱——但为了博得一个出身,就算知道普通人在这种战斗中就是磨盘里的麦子,他们也必须上!

  自己的血,同伴的血,都无法撼动他们对钱财和荣誉的渴望,尤其是那身金光闪烁的链甲……

  即便是在比武大会中能够叫一个国王作俘虏,他们都算是攀上了一条登天的阶梯!尤其是在诗人的口中,可不只有骑士才会在比武大会中被人欣赏和看重,扈从,侍从,也是可以的!

  此时即便大地裂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钻出魔鬼,也免不得挨上他们一锤!

  在这种混乱中,阿马里克一世几次起身都没能成功,虽然他身上依然闪烁着神圣的光芒,但确实在减弱。

  “不行!”鲍德温急切地说,“我要下去!”

  “等等!”塞萨尔握住了他的手臂,“你看!”

  威廉.马歇尔一锤子打倒了眼前的敌人,也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祈祷词,他可以感受到圣博德的光辉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笼罩在自己身上,随后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吼叫,冲向了竞技场的中心——他不分敌我,谁挡在他的面前,就要与他作战,而在他的面前,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武器断裂,骑士倾翻,马匹倒地,仿佛只在一瞬间,他就冲进了围绕着阿马里克一世的漩涡,一把将国王从地上拉了起来,叫他落在自己的身后,而后又如同方才一般,势如猛虎般地冲出了战圈。

  “拦住他!”有人高喊道。

  在冲回己方安全区的路途上,威廉不止遇到了一个勇武的骑士,但没有人能够阻碍得了他,他的扈从紧随在他身后,将所有落马的骑士全都捆绑起来,拖拽着回到主人身边——这些人都是威廉.马歇尔的俘虏了。

  阿马里克一世在安全区下了马,他有些狼狈,沙尘与血让他的镀金链甲都失了色,但没有受伤。

  国王粗略地一扫,发现被威廉的扈从拖进来的骑士居然有四五个,而从战场中心到安全区也不过几百尺的距离,不由得面露赞赏之色,此时扈从也给他牵来了新的马,奉上了一柄新的宽剑,他看向威廉,看到他身上的光芒几乎丝毫不逊色于自己,更加喜悦,“你还能战斗吗?”

  “再打上三天三夜也没问题!”威廉高声回答。

  “那么跟我来!”

  于是他们两人又冲向了战场,国王的骑士们正在撤退,看到闪光的镀金链甲,立即聚拢到阿马里克一世身边,他们重振旗鼓,再一次与雷蒙伯爵的骑士战在一处,但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疏忽,心中愧疚的雷蒙伯爵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失去了锐气的队伍当然无法与一支气势正盛的队伍相抗争,随着雷蒙伯爵被国王一剑劈下马,胜败已分。

  博希蒙德长松了口气,比武大会中主持人最担心的就是遇到这种事情,尤其是国王,或是领主原本就是个骁勇善战的骑士时——你没法确定该在什么时候中止比赛……观众们会嘲笑胆怯的主持人,君王心中不悦,而骑士们也会觉得遭到了羞辱。

  问题是,受过赐福的骑士原本就是可以改变战局的杀器,而你也没法劝说他们使用不具备杀伤力的武器。每场战斗,特别是混战格斗这种少则四五十,多则上百人的混战,如果战局僵持,或是早有仇怨,两方甚至真的会杀红了眼睛,将一场比武变成真正的打仗……

  塞萨尔一直按着鲍德温的肩膀,好一会儿才感觉它松弛了下来,“威廉.马歇尔,”鲍德温喃喃道:“他真是一个无可匹敌的巨人。”

  “我们还没长大呢,”塞萨尔不会否认别人的优秀,但他也不会低估自己,还有鲍德温:“他二十多岁了,我们只有九岁。”而且就他看到和感受到的,即便还是一个麻风病人,鲍德温的力量也绝对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个同龄人。

  天色暗了下来,这是最后一场比赛,桂冠理所应当地属于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他重新更换了马匹,链甲,用长矛挑着花环,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递给站起身来的拜占庭公主,公主接过戴在头上,又在长矛的尖端系上丝巾。

  而在骑士中,最受欢迎的除了威廉.马歇尔别无他人,虽然因为此时英法之争已经初见端倪,但就算是最为心胸狭隘的骑士也要诚服于他的慷慨与武技,何况圣人的眷顾也说明了他是何等虔诚,不用等到宴会,竞技场上就有贵女向他投掷花枝与金戒指,威廉一概笑纳,但婉拒了更多的请求。

  阿马里克一世见他拒绝了所有的贵女,便问道:“你还是要回英国去吗?”他问道:“之后还有四场比武大会,我不会再参加,你或许可以得到桂冠。”

  “您看到我的旗帜没有,陛下?”

  “我看到了。”半红半绿做底,中间画着一头狮子。

  “这是我的女主人阿基坦的埃莉诺赐给我的纹章,”威廉诚恳地说:“我已经允诺她,参加了一场比武大会后就要动身折返,等我回到伦敦,我会成为亨利国王的武术教练和首席随从。”

  阿马里克一世确实有意将威廉.马歇尔收入麾下,成为十字军中的一员,但他也听说,在威廉还是个普通骑士的时候,跟随自己的领主萨利斯伯里伯爵护送埃莉诺王后回到阿基坦,没想到在途中遭到叛军攻击,伯爵身死,威廉不惜一切地阻挡叛军,让埃莉诺王后逃走,自己却被俘虏了。

  那时候威廉还是一个被舍弃的次子,他的主人死了,没人来赎他,他又身受重伤,没有钱连大腿上的伤口都只能撕掉自己的骑士斗篷来包扎,那时候他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没想到埃莉诺王后一回到宫殿,就问起了他的事情,并马上出钱来赎他。

  有着这么一份恩情在,威廉.马歇尔是不会背弃王后埃莉诺的,阿马里克一世也不能勉强他,只能送了他一身镀银链甲,还有一匣子金币。

  要说不遗憾是假的,阿马里克一世亲眼看到了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在一眨眼间就打倒了三个同时围上来的骑士,连带主人倒地后冲上来的扈从和武装侍从,若有威廉.马歇尔能够在他的军队里,必然能够在之后的圣战中大放光彩。

  “你可以多去见见威廉.马歇尔。”他对鲍德温说:“他是个天生的战士,又得到了圣博德超乎寻常的馈赠,与你十分相似,”国王说:“虽然我让雷蒙和博希蒙德来教导你,但我也不得不说,他们即便可以信任,在其他方面……却也只能说是平庸——如果威廉可以留下来,我倒是不必太过忧心了。”

  鲍德温当然不会不同意,只是他想了想,便问道:“可以带着塞萨尔吗?”

  “只要你愿意。”阿马里克一世说,希拉克略告诉他说,塞萨尔呈现出的是“盾牌”,后来则像是“链甲”,不过这也没太大关系,就像是艾蒂安伯爵感望到的是圣佩拉吉乌斯,但他的力量既能短暂呈现出长矛的状态,又能分作好几面小盾牌来保护他人。

  只要塞萨尔所得圣眷更偏向于“守护”而不是“进攻”,阿马里克一世的心就能平静得多。

  等鲍德温离开后,阿马里克一世又叫来了一名希比勒公主身边的侍从,问了问女儿的情况——他原本并不怎么关注希比勒,不是他不爱自己的女儿,而是此时的大部分父亲都是这么做的——衣食住行没有匮乏,人身安全有保障,再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

  但不久之前,因为艾蒂安伯爵的拒婚,他才突然发现,他的女儿也是能够搞出大事儿来的……他固然斥责和惩罚了希比勒,但总不见得就这样把她送进修道院——只能放些心在她身上了。

  他担心的是,威廉.马歇尔表现得如此出色,自己又对他如此恩赏,会不会又有人误以为,他打算让一个英国人来做自己的女婿……而希比勒又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幸好,他听侍从说,这几天雅法女伯爵一直密切注意着女儿的动静,希比勒也一直安分守己,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等到六月,阿马里克一世想,就能把希比勒交给公主玛利亚管教了,过上几年,风波平息,他一样可以给她找个合适的丈夫。

  他将这份轻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了子夜时分,国王回到卧室,就看到床榻中间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柄匕首。

  ——————

  那晚的动静连鲍德温和塞萨尔都惊动了。

  他们听说阿马里克一世非常的愤怒,并大声地叱骂了那些“出尔反尔的撒拉逊人”,但就在第二天,又有一队身着大袍,蒙着脸的撒拉逊人走进了圣十字堡。

  他们是来自于阿刺莫忒堡(鹰巢)的使团,来到这里,并不是如上一次那样为了解释和致歉,而是来责问国王为何不遵守承诺的。

  直到希拉克略来上课,鲍德温和塞萨尔才知道,原来在“拣选仪式”的时候,阿萨辛的组织中有人接受了贿赂,私自接下来对阿马里克一世的刺杀任务——阿马里克一世因此向阿萨辛的“长者”问责,“长者”为此派遣了一个使团,将那些叛徒抓住,并在国王面前终结了他们的性命。

  这件事情原本就该至此了结——虽然其中的内情未必如此,但叫国王和“长者”都没料到的是,这支队伍在回去“鹰巢”的路上,居然遭到了圣殿骑士的截杀,无一生还。

  阿马里克一世正在计划对埃及的第二次远征,为了这次远征,他耗费了很多心力,并将自己的婚姻也当做了筹码,当然容不得分毫错讹——如果说赞吉的努尔丁是头年迈的巨熊,法蒂玛的萨拉丁是一头年轻的公虎,那么阿萨辛就是一条沙漠里的毒蛇,他宁愿分出一些利益来安抚这条毒蛇,也不愿意什么时候又被咬上一口。

  但圣殿骑士团显然不这么想。

第59章 杀人吗?

  “你杀过人吗?”若弗鲁瓦问道。

  塞萨尔怔了一下,下意识的低垂了眼睛,“杀过。”

  虽然这并非他的所愿,也不是他的嗜好,但当威特等人不怀好意的发出邀请时,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些原本的得利者只能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他们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一张考卷,他在这张考卷上给出什么样的答案,直接联系到他今后的命运。

  他是个怯懦的人,他不认为,若是他让阿马里克一世失望了,阿马里克一世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宽厚地饶恕他,他已经见到了,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生命从来就渺小脆弱的如同风中的沙子一般。。

  塞萨尔只能告诉自己,这是正当防卫,他们想要杀他,他就只能回敬。

  “我说的不是那个。”若弗鲁瓦随意的摆了摆手。他既然看中了塞萨尔,当然也曾了解过他的过往。在被阿马里克一世搭救前,他是一个以撒人的奴隶,但即便人们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也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他所展现出来的确实是一个骑士之子才有的风姿与天赋。

  至于威特,别看这家伙也得到了赐福,对于圣殿骑士而言,他依然是路上的一滩风干了的狗屎,不小心踩到了还要恶心地蹭蹭鞋底,他死了,不会对圣地,圣十字堡,或骑士团产生任何影响。

  除了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若弗鲁瓦在心中呸了一口,威特死后,他的母亲并不愿意善罢甘休——早些她就一直想将自己的儿子从修道院里弄出来,但始终没有成功。听说他死了后,她甚至带着人悄悄的将威特从坟墓里刨了出来。

  她曾经向阿马里克一世申诉,当然没有任何结果。于是她又跑去向那时候的宗主教申诉,宗主教也懒得搭理那个毫无油水的小妇人,最后她竟然找上了圣殿骑士团,真是太可笑了。

  圣殿骑士团虽然与阿马里克一世有着许多矛盾,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站在一个以撒女人的身边,她被肆意嘲讽了一番,还差点被军士们打死,最后只能诅咒着带了自己儿子的尸体走远。

  若弗鲁瓦听了,不由得要痛骂这些家伙做事不够利落——他马上带着人追了上去,但这个女人十分狡猾。圣殿骑士才跟着她到了以撒人聚居的街区,她就如同一条进了大海的鱼,一下子就溜得无影无踪。

  骑士们虽然可以闯入以撒人的街区搜查,但无奈此时阿马里克一世正在筹备迎接拜占庭公主入城的仪式,大批工匠在这里修建比武大会的竞技场,到处都是人,材料和仓库……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应当没什么关系。弗鲁瓦心想,一个以撒女人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波呢?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他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与塞萨尔的谈话上。“你已经知道你的国王已经决定攻打我们在托尔托萨的城堡了吧。”

  塞萨尔点头:“这不是秘密。”阿马里克一世听了“鹰巢”来人的控告,马上召唤了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进来,他或许有意斡旋,但无奈双方都是剑拔弩张,根本没有缓和的余地,尤其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他和鲍德温在左塔楼都几乎能听见阿马里克一世的咆哮声。

  发自内心的说,他也觉得这个时代的上下关系非常奇特,或者说只有在圣地才有这种松散到畸形的关系

  阿马里克一世是圣地之主。没错,他也是所有十字军的首领,安条克与的黎波里,以及周边的几座基督城市,都可以说是他的附庸,但除了直接受他管辖的圣墓骑士团之外,善堂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只会听从罗马教皇的旨意。

  正如大团长所说,他们为天主而战,而不是为世俗的君王而战,他们与阿马里克一世只是合作关系,或许在对抗撒拉逊人的时候,他们会愿意听从阿马里克一世的调派,但在平时,他们不但不会对阿马里克一世俯首贴耳,还会经常性地挑战他的权威。

  圣地的几股势力就像是一群被信仰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怪物,每个头都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吵吵嚷嚷,争斗不休,虽然在面对撒拉逊人的时候,能够勉强保持一致,但人终究是感情动物,塞萨尔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不知道这个勉强捏合在一起的东西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四分五裂。

  “上次阿马里克一世吊死了我们十二个兄弟,这让我们之中的很多人感到愤怒与不安,但归根结底,他们确实失职,不但失去了针对撒拉逊人的一个重要军事据点,还向撒拉逊人投降,即便他们回到圣殿骑士团,一样要被追责,说不定也会处死。

  阿马里克一世所做的虽然有些过分,但依然在他的职权之内,”若弗鲁瓦冷静地分析道:“毕竟圣殿骑士团能够源源不绝的得到各种捐赠、特权以及新血,都是因为我们在为基督打仗,在剿灭那些可恨的异教徒,保证朝圣者一路上的安全。”

  “这是圣殿骑士团得以成立和矗立至今的基础,若是做不到我们向天主与信徒承诺的,圣殿骑士团就是建在沙子上的宫殿,迟早要坍塌,但这次略有不同。托尔托萨的兄弟们打击的是异教徒,哪怕你们的国王一直在说,他有意争取这一股从塞尔柱王朝中分裂出来的势力,叫他们皈依天主。

  但他们不是还没皈依吗?

  圣殿骑士击打他们,犹如狮子捕猎山羊,这原本就是一桩合情合理的事情,但站在你们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立场上来说,这就是一次赤裸裸的挑衅,他无法容忍。

  所以,你可以将它看作一场惩戒式的小型战争。这场战争的规模不会很大,而且阿马里克一世必然能赢。”

  “圣殿骑士团……不管吗?”

  “不管。哪方也不管。”若弗鲁瓦干脆地说。

  塞萨尔忍不住举起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若弗鲁瓦爽快地回答道。

  “你们对于托尔托萨的分部也没有管辖权吗?”

  “我们确实有大团长,司铎长,骑士总管,以及各方面,大大小小的管理者与监督者。但按照最初的教义来说,骑士团中的每个人都地位相等,兄弟们就如同一座修道院里的修士,当一个兄弟固执起见的时候,只要他没有违背誓言,舍弃信仰,亵渎天主,我们也只能劝告,并不能去攻打他们。

  不然我们就是在天主的注视下自相残杀,必将为圣人舍弃,也会遭到诅咒,我们绝不会那么做。”

  若弗鲁瓦随即又放低了声音,说道:“当然,那些在外驻守的兄弟也能,也应当获得更多的自由。”他别有所指地说道,“你也知道,要维持一座军事要塞的运作,我们需要大量的钱。”

  骑士们是不事生产的,圣殿骑士时常说自己是武装的修士,但他们一样厌恶和鄙视劳动,但什么不需要钱呢,食物,水,衣服,甲胄……

  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可以向雇农和商人收税,在亚拉萨路该怎么办呢,当然还是老一套,收取往来商人和朝圣者的税金,以及周边势力的供奉了。

  ‘鹰巢’的新主人几年前才接下了这个位置,”若弗鲁瓦说:“但在‘鹰巢’中也有反对他的声音。我们都知道”鹰巢”的创始人是哈桑,继承了他位置的是他的儿子哈桑二代,在哈桑二代去世之后,得到这个位置的应当是他的孩子。但问题是,他的儿子还很小,于是拉希德定.锡南就成了新的‘长者’。”

  若弗鲁瓦给了塞萨尔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锡南曾经是哈桑二代的密友,有人怀疑他就是借着哈桑二代对他的信任,夺取了哈桑二代留给子嗣的权力。

  而他还在托尔托萨的时候——过得非常艰难,因此还与我们签订了一个盟约,每个月都会向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缴纳一笔钱,这笔钱的数额并不小。

  但后来他们重新与你们的国王签订了盟约,盟约之中就有一条要取消这笔税金。”

  听到这里,塞萨尔恍然大悟,原来阿马里克一世是慷慨,但他慷的是他人之慨。

  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团分部一下子失去了这么大的一笔钱,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才会悍然出兵,想要破坏”鹰巢”与圣十字堡的盟约。

  而在亚拉萨路的圣殿骑士这次决定保持中立,因为事情的根源说起来很难听——无论是圣地的主人,阿马里克一世与撒拉逊人谈和——别人可不会管“鹰巢”究竟是属于什么派别什么立场,他们只知道不信上帝的就是异教徒。

  而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们和这些撒拉逊人签订的盟约居然还能向前追溯好几年——他们这次攻击撒拉逊人也不是为了道义或者是信仰,而是为了钱。

  “但你们的国王也和圣殿骑士约定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只能拘捕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如果他们没有在战场上立即死去,他不能处死他们。圣殿骑士团愿意为他们付赎金,包括一些在名单之中的军士和扈从,但还有一些普通的士兵,就不在其列了。”